二十毫克的陽光 - 12. 枝椏

　　又過了幾週。

　　許念昀剛拿到第二次段考成績單，正在反覆翻看。

　　國英數幾乎接近滿分，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水準，一年級還沒分學程時拿了幾次學年第一，因此被取了個「電神」的綽號。

　　升上二年級，大家的專業科目各不相同，評分標準也大相逕庭，選擇加入臨港高商以嚴格著稱的廣告設計科，意味著從此與學年排行榜無緣。

　　唯一還過得去的只有影像處理。

　　許念昀總覺得自己獲選加入素描與水彩校隊是件相當奇怪的事，他更擅長電腦繪圖，負責影像處理的老師卻看不上他，反而是平時對他諸多嫌棄的素描老師把他挑走了。

　　放學後，素描老師難得提早到繪畫教室，待所有人到齊後，許念昀這才想起今天要公布參加廣原市學生美術競賽的選手名單。

　　「先公布素描組名單，徐恩綺、郭佩珊、吳承澤……」

　　許念昀靜靜聽著，但直到連水彩組都宣布完畢，也沒聽見自己的名字。

　　擺放好畫具後，還沒畫幾筆，素描老師走過來拍拍許念昀的肩膀，說道：「你要加油，高三之後要準備升學考試，能參加比賽的機會就更少了。」

　　「嗯。」

　　「多看、多練，你看人家恩綺筆觸多靈活、構圖多大膽，她的作品往你旁邊一擺，就顯得你匠氣很重，匠氣懂嗎？工匠的匠，流於形式、難成大器。」

　　「……嗯。」他自己又何嘗不清楚呢？這點鑑賞力他還是有的，作品擺出來一眼就能分個高低，可親耳聽見老師對自己的批評，那滋味真是難以形容。

　　熟悉的壓抑感襲來，使他無法繼續深入思考，所思所想皆被限制在安全的、淺淺的表層。

　　看來新藥漸漸生效了，也好。

　　但徐恩綺並不打算給他逆來順受的機會，只見徐恩綺慢條斯理地取下眼鏡，眨了眨眼，再次抬起頭時眼神已不似平常敦厚。

　　「老師，麻煩你換個激勵人的方式，別挑撥我和昀欸的關係好嗎？更何況我從小就學畫畫了，昀欸是上學期上了你的課才剛接觸繪畫的，他能吸收得這麼快，甚至選上校隊，很厲害不是嗎？」

　　其他選手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平時看起來頗為乖巧的徐恩綺竟然當面頂撞師長，紛紛低聲發出「哇塞」、「哇喔」之類的感嘆。

　　素描老師一時語塞，愣了好幾秒，才一臉尷尬地解釋：「哎，老師也是好意，想製造良性競爭來鼓勵他嘛。」

　　徐恩綺重新將眼鏡戴上，收斂起銳利的眼神，隨意敷衍了聲：「喔，是喔。」

　　素描老師不再回應徐恩綺，轉身拍拍許念昀的肩膀，語氣放軟地說：「你們兩個風格不一樣，要互相學習對方的優點，一起為學校爭光，知道嗎？」

　　「嗯。」許念昀點點頭。

　　素描老師終究是沒輸光他那點作為指導老師的風度與立場，說完便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把空間留給選手們。

　　老師前腳剛踏出繪畫教室，郭佩珊後腳就溜到徐恩綺身邊，擔憂地問：「你怎麼敢當面頂撞張老師啊？不怕被取消參賽資格嗎？」

　　徐恩綺伸手輕捏郭佩珊的臉頰，笑嘻嘻地回答：「別擔心啦，我才不怕他，他教的東西頂多只能應付統測，我還巴不得學校給我們換個指導老師呢。」

　　許念昀本想向徐恩綺道謝，但不好意思打斷她與郭佩珊的對話，想著或許改天可以請徐恩綺吃頓飯，便沒有出聲。

　　結束校隊選手的自主練習，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許念昀發現許建豪的鞋隨意擺放在家門口，頓時有種手中的鑰匙比運動會扔的鉛球還重的錯覺。

　　他不由得繃緊神經，所幸打開門後，發現父母難得沒有爭吵。

　　「昀昀回來啦。」林芊惠窩在沙發一角，與另一頭坐在單人扶手椅上的許建豪隔了老遠。

　　「嗯。」

　　「晚餐有吃飽嗎？如果還會餓，瓦斯爐上有一鍋咖哩，電鍋有白飯。」

　　「我不餓。」許念昀想著先放書包，便直直朝自己房間走去。

　　「等等。」許建豪出聲叫住他，問道：「發成績單了嗎？如果發了就拿出來讓我看看。」

　　許念昀只好從書包取出成績單，交到許建豪手上。

　　「第九名？你看看你，跟一年級比起來退步這麼多，唉……抾捔矣，無啥潲路用。」許建豪說著，一邊伸手反覆戳弄許念昀的眉心。（撿角了，沒三小路用。）

　　「唔。」許念昀也不知道要閃躲，傻愣在原地。

　　林芊惠趕緊起身，喝斥道：「別動手動腳的，考第九名哪有多差？」

　　許建豪可不允許氣勢被女人壓過，提高音量回嘴：「他讀的是臨商，廣原人誰不知道臨商什麼風評？一年級能考全學年第一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現在都跌出排行榜不知道多遠去了，都是你寵出來的！」

　　「你平常根本沒在關心昀昀，有什麼資格說教？」林芊惠上前據理力爭：「他們廣設科嚴格，有好幾個科目最高分只能拿八十幾，這樣怎麼跟其他學程的同學競爭學年排名？可見那個排名根本不重要。」

　　「哪裡不重要？以後升學不看成績嗎？你就不該縱容他選一個這麼難拿高分的學程！」許建豪說到激動處，轉頭看著許念昀，低吼道：「虧你之前還敢大言不慚說以後不養我，明明讀這科以後出社會只能當個美工，領個兩萬多的薪水，你要拿什麼養我？啊？」

　　啊啊，怎麼會這樣？

　　許念昀完全跟不上雙親的語速，也無心留意內容，只知道是他害得雙親又開始爭吵，家裡難得的祥和都被他破壞了。

　　他連自己何時回到房間的都不清楚，回過神已將房門反鎖，坐在書桌前。

　　白色的藥袋靜靜躺在敞開的抽屜裡，許念昀從中取出一排藥錠，如果安寧有具體形象，那一定是粉紅色的橢圓形。

　　他現在很冷靜，心跳也很平穩，理智上知道沒必要吃這個藥。

　　但他好想念吃藥之後過了十五分鐘那種全身肌肉放鬆、心靈如靜止的水面那般清澈的狀態。

　　如果他把這一整排藥錠全部吃掉，是不是就能獲得永遠的寧靜？

　　——無啥潲路用。

　　不會再聽到這句話。

　　——匠氣很重。

　　不會再聽到這句話。

　　——你看看你電腦裡這都什麼東西？你喜歡男生？你怎麼會是同性戀？

　　他是！

　　是他給了父親出軌的理由，理直氣壯地找上本來只敢眉來眼去的會計小姐。

　　是他破壞了父母的婚姻，是他破壞了家裡的和諧，是他，都是他。

　　一顆、兩顆、三顆……許念昀不停把藥錠從銀色的泡殼包裝中剝離。

　　十二、十三、十四……剝完了一排，又伸手到藥袋裡取出一排藥錠。

　　剝了二十五顆，再也湊不出更多，許念昀左手抵在書桌邊緣，右手將藥錠全掃落到左手手心，這是他能自己掌握的全部。

　　原是他對人生感到心寒，不能怪掌心裡的藥錠冰涼。

　　反正他從來都格格不入，反正這個家裡沒有他會更好，反正不會有人為他的離去感到難過。

　　——昀昀。

　　別說了，他不想聽。

　　——昀欸。

　　真的，不要挽留他，他不想再猶豫了。

　　——胖子。

　　許念昀眼睛驟然睜大，腦內不受控制地想起侯景然的笑容。

　　——阿媽不記得我沒關係，身體健康就好。

　　他想起烏雲曾裂開一道縫隙，心裡那片陰暗的荒地曾被輕吻過，他不曾用心澆灌，陽光的種子卻兀自生根，在他即將沉入泥沼之時，對他伸出枝椏。

　　要抓住嗎？可以抓住嗎？

　　——原來你會笑啊？以後要多笑，你笑起來很好看。

　　啊啊，這叫他怎麼捨得？要多狠心才能無視這一雙雙朝他伸出的手？

　　許念昀猛然起身，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刺耳聲響，而後翻倒在地，但他已無心顧及，只抓著那一把藥錠奪門而出。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xgmDFq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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