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 - 第十九章｜此方向不得繼續

燭火在內室燃著，安靜得像是世界的另一端。

琉安沒有聽見外頭馬車離去的聲音。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眼前那份血液報告上，手邊已堆滿了零散的筆記。

酵素波動的數值已被她用紅墨水圈出，旁邊密密麻麻地標注了對照數據。她的字跡向來工整，但今晚這幾行批注，有些地方寫到一半，停住了，然後重寫，彷彿她自己也不確定該如何定性眼前這組數據。

「有什麼發現嗎？」

艾里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輕柔的彷彿方才書房裡那個冰冷沉算的男人，像是換了一層皮。

琉安抬了抬眼，看他走進來，往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帶著往常的溫存。

她將筆放下。

「很奇怪的反應。」琉安指著羊皮紙：「酵素波動太過劇烈——不像是外部刺激造成的，更像是某種結構性崩解。像是有什麼東西本來就住在血液裡，被什麼觸發了，找不到出口，才往外硬撞。」

艾里恩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她翻開旁邊的筆記，指著一行對照數據：「我把常見的神經類藥物都比對過了。鎮靜劑、興奮劑、夜眠花衍生物……全部對不上。夜眠花是抑制型的，失控之後人是往下沉的，神經傳導會渙散，不是這樣暴衝出來的。」

她的指尖輕輕叩著那行數值。

「這份報告裡的模式是集中的、定向的、猛烈的。」她頓了頓，「我從來沒在活人的血液報告裡看過這種東西。」

書房裡的壁爐發出一聲輕響，一截木柴碎裂，火光跳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這樣的神經傳導崩解模式，我只在一個地方見過。」

話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停住了。

一份筆記的封面在腦海裡浮現——深灰色的封皮，邊角起了毛，被父親用兩道蠟封嚴嚴實實地壓住，放在書架最底層。她從沒見父親把任何研究鎖起來，那是唯一一份。

她十四歲那年翻開過，只翻了幾頁，就聽見走廊的腳步聲，慌亂地合上。

毒素反應圖譜，獸化神經鏈崩解模型，以及——她記得很清楚——一行被反覆描粗的字：

此方向不得繼續。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一份真實的血液報告裡，看見幾乎一模一樣的圖譜。

她從回憶中驚醒，對上艾里恩的眼睛。

「艾里恩，」她的語氣比平日多了一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審慎，「你確定，這真的是從士兵身上取的血樣嗎？」

艾里恩看著她。

就那麼一瞬，他沒有回答。羅蘭德的眼睛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那雙聽見「穩定劑」三個字後驟然收縮的瞳孔，那倉皇而去的背影。他意識到，他不能讓她繼續往下問了。

「當然，」他開口，語氣溫柔而篤定，嘴角帶著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笑，「或許只是某些士兵體質特殊罷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旁，輕輕將她摟進懷裡，讓她的臉貼著自己胸口。

她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沒有放開那張羊皮紙，只是輕輕地、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像在觸碰一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

壁爐的火光映著他們的影子，一高一低，貼得很近。

他能感覺到她還抱著那張報告，沒有放手。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比平日沉，有些什麼壓在裡面，沒有出來。

但誰都沒有說話。

屋子裡只剩下木柴燃燒的聲音，噼啪，噼啪，像是某條細線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燒短，只是還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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