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空氣,自那七名衛兵失控的夜晚起,便變得黏稠而凝重。
權力這頭巨獸,在它看似平靜的呼吸間,悄然轉動著它那佈滿了無數眼瞳的身軀,每一顆眼珠,都折射出不同的恐懼與慾望。
康拉德的臨時指揮部內,壁爐裡的火焰被壓得極低,僅能勾勒出與會者們鐵灰色的側臉。他們是軍中最堅定的鷹派,是費爾德家族的傳統支持者,也是一群將「秩序」視為信仰的鋼鐵猛獸。
康拉德繞過了元老院——繞過那些在戰爭與錢袋之間搖擺不定的政客——直接將一份厚重的「失控報告」,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印在了軍部鷹派與貴族聯盟的桌上。
「皇家第一獸人衛隊異常傾向,血液中檢出異常的神經擾亂成分。」康拉德神情冷峻,語氣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憤與控訴,「我想各位都很清楚,穩定劑被動了手腳。」
他沒有點名艾里恩,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
他只是將那份經過精心「修飾」的報告複印多份,送進每一位將領與重貴族手中。文件裡的細節冰冷而確鑿,而可以成分的來源,則被清晰地標註為「北境軍團私下調配」。
「他瘋了!」一位將軍猛地一拍桌子,聲如悶雷,「這不是戰爭,這是褻瀆!為了私仇而動搖國本,他想毀了整個軍隊!」
在軍中本就因「擅離職守」而飽受爭議的艾里恩,在康拉德的推波助瀾下,一夕之間被塑造成了一個被私仇沖昏頭腦、不擇手段的危險瘋子。
康拉德成功地將這場風波,從「家族內鬥」上升到了「叛國危險」,為自己收攏了最穩固的軍方同盟。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AL64gYAES
第二日深夜,一輛沒有任何家徽的黑色馬車,像幽靈般悄然停在了艾里恩的臨時府邸外。
元老院的密使——羅蘭德伯爵,帶著王都最頂層的恐懼,踏入了這間書房。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密會上那份來自最高實驗室的暗號,以及那個讓所有元老靈魂戰慄的詞——Khaos-9a。
那個曾被封印在歷史塵埃裡、足以反噬整個王國的魔鬼,竟然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在了皇家衛隊的血液裡。羅蘭德此行的任務,是試探,是拉攏,也可以是——交易。
艾里恩沒有起身,只是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抬起頭,用那雙銀灰色的眸子靜靜打量著對方。
「羅蘭德伯爵,深夜到訪,不知有何指教?」
「費爾德家的英雄,不敢打擾。」老伯爵的姿態放得極低,他揮了揮手,侍從立刻呈上一份清單,上面羅列的軍械與糧草,足以裝備一個整編軍團。
「元老院一向欣賞有能力的年輕人。康拉德總指揮官最近的行為,確實讓我們感到憂心……特別是軍中出現了『不該有的東西』,這完全是他的失職。」
他小心翼翼地拋出了誘餌,緊盯著艾里恩的反應。
艾里恩接過清單,隨手扔在一旁,臉上浮現出一絲玩味的譏諷。
「不該有的東西。」他輕輕重複了這個詞,像在品味一塊說不清味道的糖,「伯爵大人究竟擔心的是哪一樣呢?」
羅蘭德沉住氣,換了個角度:「那七名衛兵的症狀,著實讓元老院憂心。我們擔心,康拉德在情急之下,用了某些……不夠成熟的東西。」
「哦?」艾里恩挑了挑眉,語氣輕描淡寫,「他用的?」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以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姿態看著這個老人。
那種輕鬆,反而讓羅蘭德更坐不住了。
「艾里恩大人……」老伯爵壓低聲音,「那些士兵的反應,遠比我們預想的要劇烈得多。如果您知道任何有助於釐清狀況的訊息——」
「釐清?」
壁爐裡,一截木柴砰地碎裂,火星四濺。
艾里恩端起桌上的紅茶,輕輕吹了吹熱氣,若有所思地望著杯中搖曳的倒影。
他在讀羅蘭德。
老伯爵問的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你知道多少」。元老院的人從來不在乎死了幾個衛兵,讓他們親夜登門、壓低姿態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他們自己也不敢說出口的事。
「伯爵大人,」他緩緩開口,語氣像在隨口閒談,「以我在前線對獸人的了解……失控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們在失控之後,還沒有被穩住。」
羅蘭德的眉梢微微一跳。
「依照慣例,」艾里恩繼續說,「這種情況,不是應該有配套的穩定劑嗎?」
「穩定劑」三個字,如同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沒有傳出多大聲響,卻在羅蘭德伯爵的腦中激起了令人窒息的漣漪。
那一瞬間,老伯爵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動作比他自己預期的更快,冷汗已在後背悄然浸透了禮服。他無法判斷:艾里恩那句話,究竟是從哪裡推算出來的?是真的知情?還是純粹的邏輯試探?
而更可怕的是——他完全看不穿這個年輕人的臉。
「我們會向元老院彙報您的說法。」伯爵轉身,語調平穩得像在唸稿。
門在他身後閤上,那聲輕響,像一枚棋子落在空曠的棋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