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風如同無形的鐮刀,刮過萊茵河東岸遼闊而蕭索的原野。天空是壓抑的灰白色,低垂的雲層彷彿浸透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行軍者的心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煙火燎燒後的焦糊、屍體開始腐敗的甜腥,以及絕望與恐懼凝結成的冰冷氣息。
聖殿騎士團的先遣分隊,連同蒙特勒依家族的騎士們,以及布永的戈弗雷公爵麾下部分精銳,組成的這支約五百人的混合部隊,正沿著一條被踐踏得泥濘不堪、滿是車轍和雜亂腳印的道路,謹慎地向東南方推進。他們離開蒙特勒依領地已有數日,正式踏入了神聖羅馬帝國的疆域,也一步步靠近了從東方傳來的、愈發令人不安的訊息源頭。
隊伍的最前方,傑弗羅瓦·德·蒙特勒依與菲利普·勒·奧達修並轡而行。兩人皆已換上了更適合長途行軍和戰鬥的實用裝備。傑弗羅瓦的鎖子甲外罩著聖殿騎士團的白色長袍,袍角的紅色十字如同凝結的血塊,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他湖藍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旁愈發荒涼的景象,眉頭微蹙。菲利普則顯得有些煩躁,他不時回頭望一眼隊伍中後部那些輜重車輛,尤其是其中一輛由他的好友發現問題並重新裝載的金屬錠馬車,嘴裡低聲嘟囔著什麼。
「該死的天氣,該死的路!」菲利普終於忍不住抱怨,揮手驅趕著臉前並不存在的飛蟲,儘管這個季節它們早已絕跡,「還有這該死的味道!像是走進了巨人的烤肉場,還是烤糊了的那種!」他綠色的眼睛裡沒了往日的跳脫飛揚,只剩下被異味和沉悶環境引發的焦躁。
傑弗羅瓦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定格在道路左前方遠處的一片小樹林。那裡的樹木大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焦黑色,許多樹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扭曲地指向天空,如同大地痛苦伸出的手臂。林間的空地上,似乎散落著許多深色的、難以辨認的塊狀物。
「菲利普,看那邊。」傑弗羅瓦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菲利普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臉上的煩躁瞬間凝固,漸漸被一種驚疑不定的神色取代。「那是……什麼東西燒過?」
「過去看看。保持警惕。」傑弗羅瓦勒緊韁繩,操控著「疾風」偏離主路,朝著那片焦黑的樹林緩步走去。菲利普立刻跟上,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幾名負責前出偵察的輕騎兵也發現了他們的動向,默契地從兩翼包抄過去,形成簡單的搜索隊形。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了焦糊、腐敗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臊氣味就越發濃烈刺鼻。當他們真正踏入這片被烈火蹂躪過的土地時,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最沉穩的老兵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樹林幾乎被徹底焚毀。焦黑的樹幹如同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滿是灰燼和殘骸的土地上。地面上,散落著各種被遺棄和破壞的雜物:破裂的木輪、傾覆的破爛推車、撕碎的粗麻布片、打翻的瓦罐碎片、甚至還有幾本被泥腳印和污漬玷污的破舊聖經,書頁在寒風中無力地顫動。
然而,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些屍體。
他們以各種扭曲、痛苦的姿勢倒臥在地,大多已被燒得面目全非,碳化的肢體蜷縮著,保持著生命最後一刻掙扎的形態。有些屍體相對完整,能辨認出是平民的裝束——粗糙的羊毛外套、草編的鞋子。他們身上沒有明顯的刀劍傷,更像是被火焰和濃煙吞噬。另一些則死狀悽慘,肢體殘缺,顯然是遭到了利器的砍殺。蒼蠅在這些遺骸上空嗡嗡盤旋,形成一片令人厭惡的黑雲。
「上帝啊……」菲利普的聲音乾澀發顫,臉色變得蒼白,他猛地捂住口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些……這些都是……隱修士彼得帶領的那些人?」他的綠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逐漸升騰的怒火。
傑弗羅瓦沒有回答,他的臉色同樣凝重如鐵。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菲利普,腳步沉穩地走向一處相對集中的屍堆。湖藍色的眼眸冰冷地掃過現場的每一個細節,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採集數據。
他蹲下身,無視了那令人作嘔的氣味,仔細觀察著一具被長矛刺穿胸膛的男性屍體。傷口邊緣粗糙,創面巨大,顯然是被一種帶有倒鉤或寬刃的長兵器所致,並非歐洲騎士常用的騎槍或長劍造成。他伸出手指,抹過旁邊一截燒焦的木樁邊緣,指尖沾上一層黑色的灰燼,湊近鼻尖輕輕一嗅,除了煙火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特殊的油脂味。
他的目光又投向地面。混亂的腳印和馬蹄印早已被後來的雨水和無數逃難者的腳步破壞,但在一些泥濘的邊緣和屍體下方相對受保護的地面,他還是發現了一些有價值的線索。那是一些較為清晰的馬蹄印,形狀狹長,與歐洲戰馬寬厚的蹄印截然不同。還有一些散落的箭簇,箭頭是三棱或扁平帶倒刺的形制,箭桿粗糙,工藝與歐洲的箭大相逕庭。
「傑弗……」菲利普也強忍著不適下馬走來,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是那些異教徒幹的!屠殺!赤裸裸的屠殺!連平民都不放過!」他看著一具蜷縮在一起、顯然是試圖保護懷中嬰兒卻一同死去的婦女遺骸,眼眶瞬間紅了,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狠狠劈向旁邊一截焦木,「畜生!這群該下地獄的畜生!」
木屑紛飛。菲利普胸膛劇烈起伏,綠眼睛裡燃燒著純粹的、近乎瘋狂的復仇火焰。
「冷靜點,菲利普。」傑弗羅瓦站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冰水澆熄了菲利普沸騰的熱血,「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冷靜?面對這種慘狀你叫我怎麼冷靜?!」菲利普猛地轉頭瞪著他,語氣激動。
「因為憤怒會讓你失去判斷力,」傑弗羅瓦的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邏輯清晰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劍,剖開熱血掩蓋下的真相,「你看這些傷口,看這些蹄印,還有這些箭簇。這不是一場正面決戰後的屠殺。」
他指向那些屍體:「死者大多是平民,裝備簡陋,甚至沒有武器。他們幾乎沒有像樣的反抗痕跡。」他又指向那些特殊的蹄印和箭簇:「襲擊者主要是騎兵,使用的武器與我們常見的不同。他們沒有大規模陣地戰的痕跡,更像是……」
傑弗羅瓦頓了頓,目光投向樹林外更廣闊的、適合騎兵機動的原野,緩緩吐出結論:「……快速的突襲,精準的切割,然後是無情的追殺。他們像狼群一樣,從側翼和後方發起攻擊,焚燒營地,製造混亂,利用機動性屠殺毫無組織的逃亡者。這不是塞爾柱主力軍團的作風,更像是他們輕騎兵的騷擾戰術。」
他彎腰拾起一枚三棱箭簇,指尖摩挲著冰冷的金屬鋒刃:「他們的人數可能遠少於潰散的平民十字軍。他們的目的不是決戰,而是恐嚇、削弱,以及……練兵。」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他們在測試我們的虛實,用我們同胞的鮮血。」
菲利普聽著傑弗羅瓦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夾雜著恐懼的寒意取代。他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你……你是說,他們可能就在附近?像幽靈一樣盯著我們?」
「極有可能。」傑弗羅瓦將箭簇小心地收進隨身的皮袋裡,「所以,我們更需要冷靜。提高警惕,加強偵察。絕不能重蹈覆轍。」他拍了拍菲利普的肩膀,力道沉穩,「把怒火留給真正的戰鬥,留給那些該為此負責的敵人首領。而不是浪費在無能的狂躁上。」
菲利普深吸了幾口冰冷的、充滿死亡氣息的空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情緒。他看著好友那雙在如此慘狀下依舊保持著驚人冷靜和分析力的湖藍色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兩人性格的差異,以及這種「理性」在戰場上的可怕價值。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長劍插回劍鞘,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幾分克制:「你說得對,傑弗。是我太衝動了。」
這時,負責側翼警戒的輕騎兵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哨,示意有發現。傑弗羅瓦和菲利普立刻循聲趕去。
在樹林邊緣一處半塌陷的土溝裡,他們發現了幾名倖存者。那是幾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婦女和兒童,擠在一起瑟瑟發抖,臉上佈滿污垢和淚痕,眼神空洞而麻木,如同受驚的羔羊。看到全副武裝的騎士靠近,他們發出驚恐的嗚咽,拼命地向後縮去。
「別怕,我們是十字軍,是來幫助你們的。」菲利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他解下腰間的水囊,遞了過去。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婦女顫抖著接過水囊,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尤其是他們罩袍上的紅色十字,確認無誤後,才猛地灌了幾口,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直流。其他孩子也爭搶著喝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是誰襲擊了你們?」傑弗羅瓦蹲下身,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聲音平穩地問道。
那婦女緩過氣來,用帶著濃重口音、斷斷續續的法語哭訴道:「是……是魔鬼……騎著快馬的魔鬼……他們從四面八方衝過來……箭像雨一樣……到處都是火……彼得先生……彼得先生他……他早就騎馬先走了……說去求援……留下我們……」她的話語混亂而充滿恐懼,夾雜著對隱修士彼得拋下他們先行的怨恨和絕望。
「他們有多少人?穿著什麼樣的盔甲?打著什麼樣的旗幟?」傑弗羅瓦耐心地引導著問話。
「很多……到處都是……看不清……他們跑得太快了……像風一樣……穿著奇怪的袍子……頭上有彎彎的頭巾……旗子是月亮……綠色的月亮……」婦女努力回憶著,身體依舊顫抖不止。
傑弗羅瓦與菲利普對視一眼。綠底新月旗,這是塞爾柱突厥軍隊的常見標誌之一。婦女的描述印證了傑弗羅瓦的推斷——輕騎兵,高速機動,弓騎兵戰術。
「還有……還有一些人……不像突厥人……」另一個稍微年輕點的婦女怯生生地補充道,臉上帶著極度的恐懼,「他們……更可怕……穿著黑色的盔甲……像影子一樣……殺人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專抓落單的人……剝……剝皮……」她說到最後,幾乎是囈語,顯然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黑色的盔甲?像影子一樣?傑弗羅瓦的眉頭再次蹙起。這與已知的突厥軍隊常見裝束不符。是某支精銳部隊?還是……其他勢力的介入?
就在這時,隊伍後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負責後勤與醫療的副指揮,阿爾芒·德·博熱執事,帶著幾個人匆匆趕了過來。其中就有伊莎貝爾·拉·菲爾斯。
伊莎貝爾依舊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深灰色長裙,外面罩著一件樸素的亞麻圍裙,臉上蒙著一塊乾淨的白布以抵擋異味。她提著一個沉重的木製醫藥箱,步伐卻異常穩健。看到土溝裡的慘狀,她那雙與姐姐艾莉諾爾相似、卻更顯柔和的灰綠色眼眸中瞬間掠過濃濃的悲憫,但隨即就被一種沉靜的專業態度所取代。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驚恐或不適的神色,而是立刻快步上前,蹲在那些倖存者面前。
「別怕,我是醫生,讓我看看你們。」她的聲音溫柔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她仔細而快速地檢查著幾個婦女和兒童的身體狀況,無視他們身上的污穢。她的動作輕柔卻極有效率,翻看眼皮,檢查是否有外傷,觸摸額頭感知體溫。
「這個孩子發燒了,脫水嚴重。需要立刻補充清水和草藥湯劑。」她頭也不抬地對旁邊的阿爾芒執事說道,語氣不容置疑,「這兩位女士有輕微的外傷和驚嚇過度。請安排人手搭建臨時帳篷,準備溫水和乾淨的布條。還有,請把我的藥箱拿過來,裡面有薰衣草和纈草根,可以幫助鎮定安神。」
阿爾芒執事看著這個年輕姑娘在如此慘烈環境下表現出的沉靜與專業,一時有些愣怔,但很快反應過來,連忙指揮隨行的士兵和民伕按照她的吩咐行動起來。
伊莎貝爾打開醫藥箱,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小布袋(裝著草藥)、藥瓶、紗布、小刀、針線等物。她取出一小撮乾燥的薰衣草,遞給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年長婦女:「聞一聞這個,會讓你好受些。」然後她又取出一些深色的草藥根莖,交給旁邊的士兵,「碾碎,用熱水沖泡,儘快給他們喝下去。」
她的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專注而高效。那雙靈巧的手在傷患和藥品之間穿梭,彷彿不是在屍橫遍野的修羅場,而是在一間安靜的診療室。這種與年齡和環境極不相符的冷靜與專業,讓周圍原本有些慌亂的士兵們也漸漸安定下來。
菲利普看著伊莎貝爾忙碌的身影,眼中的憤怒和悲傷稍稍緩和,低聲對傑弗羅瓦說:「看來艾莉諾爾的妹妹,也不是普通人啊……」
傑弗羅瓦微微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在這個時代,尤其是軍隊中,如此專業的醫護人員極為罕見。伊莎貝爾的價值,或許不亞於任何一名出色的騎士。
很快,簡單的臨時營地搭建起來。倖存者們得到了初步的安置和救治。伊莎貝爾一直忙碌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也顧不上擦拭。她那內向的性格在此刻反而成了優點,讓她能夠完全沉浸於救治工作,不受外界干擾。
傑弗羅瓦則將勘察到的情況——特殊的蹄印、箭簇、倖存者的描述(包括關於「黑甲士兵」的模糊信息),向聞訊趕來的分團長阿德馬爾和布永的戈弗雷公爵做了詳細匯報。
戈弗雷公爵騎在他的戰馬上,那張瘦削而剛毅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深陷的灰藍色眼眸中,閃動著沉痛與冰冷的怒火。他聽完傑弗羅瓦邏輯清晰、證據確鑿的分析,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眼前這片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你觀察得很仔細,傑弗羅瓦兄弟。」戈弗雷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你的判斷很可能是正確的。這不是決戰,而是一場殘酷的獵殺。突厥人的輕騎兵,確實是極難應付的對手。」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至於那些『黑甲士兵』……需要進一步探查。任何未知的敵人都值得警惕。」
他轉向阿德馬爾分團長:「阿德馬爾,傳令下去。全軍加強戒備,斥候偵察範圍擴大一倍。夜間崗哨增加三倍。所有非戰鬥人員不得離開主力部隊周圍五百步範圍。我們在此地短暫休整,埋葬死者,然後儘快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是,公爵大人。」阿德馬爾分團長沉聲應道,立刻派人傳達命令。
戈弗雷的目光再次落在傑弗羅瓦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傑弗羅瓦·德·蒙特勒依,你的冷靜和洞察力是寶貴的財富。繼續保持。現在,去協助阿爾芒執事和……那位年輕的醫生小姐,儘快處理好這裡的事。我們不能停留太久。」
「遵命,公爵大人。」傑弗羅瓦撫胸行禮。
埋葬死者的工作沉重而壓抑。士兵們挖掘著巨大的墓坑,將那些殘缺不全、焦黑難辨的遺骸小心地收攏,集體安葬。隨軍神父為這些不幸的罹難者舉行了簡短而哀傷的禱告儀式。肅穆的氣氛籠罩著整個隊伍,復仇的火焰在許多騎士和士兵心中默默燃燒,但這一次,多了幾分被傑弗羅瓦的分析點醒後的警惕與冷靜。
休整期間,傑弗羅瓦注意到艾莉諾爾·德·洛林(艾莉諾爾·拉·菲爾斯)獨自一人騎馬來到了那片焦黑的樹林邊緣。她沒有下馬,只是靜靜地端坐在馬背上,深灰色的斗篷將她纖細的身形幾乎完全包裹,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默默地注視著那片巨大的、剛剛填埋好的墳墓,以及周圍依舊觸目驚心的戰爭瘡痍,久久沒有動彈。寒風吹動她斗篷的下擺和兜帽邊緣淺亞麻色的髮絲。傑弗羅瓦無法看到她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股從她瘦削身體裡散發出的、凝重的悲憫與肅殺之氣。她似乎從隨身的袋子裡取出了那個硬皮小本子和炭筆,但這一次,她並沒有畫畫,只是緊緊地握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菲利普也看到了她,他想上前去打個招呼,卻被傑弗羅瓦輕輕攔住。
「讓她一個人待會兒。」傑弗羅瓦低聲道。他能理解,面對如此慘狀,每個人都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消化和沉澱。
菲利普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唉,這種場面,真是……早知道當初就該多畫點美好的東西。」他的語氣有些沮喪,習慣性的開朗在絕對的殘酷面前顯得有些蒼白。
短暫而壓抑的休整後,隊伍再次開拔。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歡聲笑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行軍和警惕的張望。每個人都緊握著武器,斥候騎兵像驚弓之鳥般不斷往返匯報。道路兩旁的景象時不時還會出現小規模屠殺的痕跡,提醒著人們危險無處不在。
傑弗羅瓦和菲利普被編入了加強後的前鋒偵察隊,與另外十幾名精銳輕騎兵一起,負責在主力部隊前方數里處探路預警。
這天黃昏,部隊進入了一片地形相對複雜的區域。這裡不再是開闊的原野,而是出現了連綿起伏的矮丘和稀疏的林地。一條淺淺的河流蜿蜒其間,河岸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蘆葦和灌木叢,在夕陽的餘暉下呈現出一片蕭瑟的金黃。
「這地方讓人感覺不舒服。」菲利普策馬靠近傑弗羅瓦,低聲說道,綠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那些隨風搖曳的蘆葦叢,「太安靜了,連鳥叫聲都沒有。」
傑弗羅瓦也有同感。他抬起手,示意整個偵察小隊放緩速度。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仔細掃過前方的每一處矮丘、每一片樹林、每一簇可疑的灌木。河流反射著夕陽的血紅色光芒,有些刺眼。
突然,他胯下的「疾風」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耳朵警惕地轉動著。幾乎在同一時間,傑弗羅瓦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右前方一處矮丘後,似乎有極其輕微的反光一閃而逝!像是金屬或者光滑表面在夕陽下的瞬間反射!
「有埋伏!右前方矮丘!散開!舉盾!」傑弗羅瓦的警告聲如同炸雷般在寂靜的黃昏中響起!他幾乎是憑藉著本能和超乎常人的觀察力,在第一時間發出了警示!
話音未落!
「咻咻咻——!」
一陣密集而淒厲的破空聲驟然從右前方的矮丘後和左側的蘆葦叢中響起!無數支箭矢如同毒蜂般攢射而出,劃過昏黃的天空,朝著偵察小隊覆蓋而來!
突厥弓騎兵的埋伏!
「舉盾!」「防箭!」
經驗豐富的輕騎兵們反應極快,紛紛舉起隨身攜帶的小圓盾護住頭臉和要害,同時猛踢馬腹,試圖衝出這片死亡地帶。
「噗噗噗噗!」箭矢密集地擊打在盾牌、皮革馬鞍和土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還是有幾名反應稍慢的騎兵慘叫著中箭,從馬背上栽落下來。戰馬的悲鳴聲頓時響起。
「該死!」菲利普怒吼一聲,他幾乎在傑弗羅瓦發出警告的同時就條件反射般地舉起了自己的騎兵盾,幾支箭矢狠狠釘在他的盾面上,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臂發麻。他另一隻手瞬間從馬鞍旁摘下自己的長弓,動作快如閃電。
傑弗羅瓦則更加冷靜。他伏低身體,用盾牌護住側面,湖藍色的眼眸在極短的時間內飛速掃視戰場,評估著局勢。箭矢主要來自兩個方向:右前方矮丘後(大約三十騎,藉助地形掩護)和左側蘆葦叢(數量不明,但箭矢密度稍低)。敵人的意圖很明顯:利用交叉火力壓制並殺傷他們這支前鋒,拖延時間,並試圖吸引後方主力匆忙來援,可能還有後續陷阱。
「不能被困在這裡!」傑弗羅瓦瞬間做出判斷。他猛地一勒韁繩,「疾風」靈巧地人立而起,巧妙地避開了幾支射向馬身的箭矢。
「菲利普!壓制左側蘆葦叢!其他人,跟我來,衝垮右邊的弓騎手!不能讓他們肆無忌憚地射擊!」傑弗羅瓦的聲音在箭矢的呼嘯聲中依然清晰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指揮力。
「交給我了!」菲利普大吼回應。只見他在馬背上一個漂亮的迴旋,藉著戰馬移動的慣性,張弓搭箭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根本無需仔細瞄準,全憑千錘百鍊的直覺和手感——「流星連珠箭」!
「嗖!嗖!嗖!」三支羽箭如同擁有眼睛般,撕裂空氣,精準無比地鑽入左側蘆葦叢中箭矢最為密集的幾個區域!
「啊!」蘆葦叢中立刻傳來幾聲悶哼和慘叫,敵人的箭矢密度明顯下降了一瞬。菲利普的壓制射擊起到了效果!
與此同時,傑弗羅瓦已經一馬當先,朝著右前方的矮丘發起了決死衝鋒!他身後的輕騎兵們也被他的勇氣感染,紛紛怒吼著拔出騎兵劍,緊隨其後發起了衝鋒!雖然人數處於劣勢,但聖殿騎士和法蘭西騎士的榮耀不容他們退縮!
「為了上帝!」「聖殿萬歲!」
傑弗羅瓦將身體壓得極低,幾乎貼在馬頸上,手中的騎兵劍平舉,劍尖直指前方。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矮丘後那些若隱若現、正在快速移動並搭箭欲射的身影。「疾風」四蹄翻飛,速度極快,如同貼地飛行的閃電。
「咻!」一支箭矢貼著他的頭盔飛過,帶起一溜火星。另一支箭則狠狠紮在他舉起的盾牌邊緣,箭羽劇烈顫動。
距離在迅速拉近!已經能看清那些突厥輕騎兵的面容——他們大多裹著頭巾,臉上帶著殘忍而戲謔的笑容,眼神銳利如鷹。他們顯然沒料到這支小小的偵察隊不僅沒有潰散,反而敢於發起反衝鋒!
「擲!」就在進入最佳投擲距離的瞬間,傑弗羅瓦發出一聲怒吼!他跟隨的輕騎兵中,有幾人猛地投出了隨身的短矛或飛斧!
幾聲慘叫從矮丘後傳來,有突厥騎兵被投擲武器擊中落馬。敵人的陣型出現了一絲混亂。
就是現在!傑弗羅瓦雙腿猛夾馬腹,「疾風」爆發出最後的衝刺速度,如同一道白色閃電,瞬間衝入了突厥弓騎手略顯散亂的隊列之中!
「破陣突刺!」傑弗羅瓦手中的騎兵劍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藉著戰馬衝刺的巨大慣性,精準無比地刺入了一名剛剛扔下弓箭、正慌忙拔刀的突厥騎兵的胸膛!劍鋒輕易地撕裂了皮甲,從後背透出!
傑弗羅瓦毫不猶豫地抽劍,帶出一蓬溫熱的鮮血。戰馬交錯而過的瞬間,他手腕一翻,劍身橫掃——「迴風斬」!鋒利的劍刃劃過另一名敵騎的咽喉!
剎那間,人仰馬翻!傑弗羅瓦如同燒紅的餐刀切入黃油,瞬間在敵人的小隊列中撕開了一個口子!緊隨其後的輕騎兵們也怒吼著衝入敵陣,與倉促應戰的突厥騎兵絞殺在一起。騎兵劍與突厥彎刀猛烈撞擊,發出刺耳的金屬交鳴聲!戰馬的嘶鳴、士兵的怒吼、垂死的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
近身肉搏,正是歐洲重裝騎士的優勢所在!雖然傑弗羅瓦他們是輕騎兵,但裝備和訓練依舊佔優。突厥弓騎兵一旦被貼近,弓箭便失去作用,只能依靠彎刀近戰,頓時陷入了苦戰。
傑弗羅瓦在敵群中左衝右突,他的「蒙特勒依流劍術」在實戰中發揮得淋漓盡致。劍光閃爍,每一次劈砍、刺擊都精準而高效,或是「靈蛇探隙」專攻防禦死角,或是「獵隼翔空」自上而下發動致命一擊。他巧妙地利用戰馬的移動和敵人的身體作為掩護,不斷變換位置,避免被圍攻。
另一邊,菲利普在壓制了左側蘆葦叢的箭雨後,也收起長弓,拔出騎兵劍,怒吼著衝殺了過來,加入了戰團。他的劍術大開大合,充滿了爆發力,雖然不如傑弗羅瓦精準,但氣勢驚人,往往能憑藉力量和速度強行破開敵人的防禦。
戰鬥異常激烈,但持續的時間並不長。這支突厥小隊顯然沒料到會遭遇如此頑強的反擊和犀利的近戰衝鋒。在丟下十幾具屍體後,剩下的突厥騎兵發出一陣尖銳的呼哨聲,如同來時一樣突然,迅速脫離接觸,撥轉馬頭,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籠罩的丘陵地帶。
「別追!小心還有埋伏!」傑弗羅瓦及時制止了幾名殺紅了眼想要追擊的輕騎兵。他勒住喘著粗氣的「疾風」,環顧四周。
戰場上一片狼藉。幾名突厥騎兵的屍體倒在血泊中,還有幾匹無主的戰馬在不安地嘶鳴。自己這邊也有損失,兩名輕騎兵陣亡,三人負傷,戰馬也損失了幾匹。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汗味。
「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打掃戰場,收集箭矢和有用的情報!」傑弗羅瓦有條不紊地下達命令,聲音因剛才的激戰而略顯沙啞,但依舊沉穩。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菲利普走到傑弗羅瓦身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溅到的血點,喘著氣說:「媽的,這群該死的蒼蠅!總算打跑了!」他的綠眼睛裡閃動著後怕和興奮交織的光芒。
傑弗羅瓦點點頭,目光卻落在那些突厥騎兵的屍體和遺落的裝備上。他下馬,走到一具屍體旁,仔細檢查對方的彎刀、弓矢和身上的物品。這些裝備印證了之前的判斷,標準的突厥輕騎兵配置。他在一名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屍體懷裡,搜出了一個小小的、用羊皮包裹的物件。
打開羊皮,裡面是一塊深色的、沉甸甸的木牌,上面刻著一些他無法辨認的突厥文字和一個模糊的新月標記。木牌的邊緣有些磨損,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特的香料氣味。這似乎不僅僅是身份牌那麼簡單。
傑弗羅瓦小心地將木牌收好。這時,負責檢查左側蘆葦叢的士兵發出了驚呼。他們在蘆葦深處發現了幾具被菲利普精准箭法射殺的突厥士兵屍體,以及……一些奇怪的腳印。
那是一些比普通突厥士兵更深、更沉重的腳印,旁邊還有類似於某種特殊坐騎(或許是駱駝?)的蹄印。而在腳印旁邊的泥地上,發現了一小片被撕扯下來的、極其細膩堅韌的黑色布料,上面似乎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個難以辨認的、扭曲的符號。
傑弗羅瓦拿起那片黑色布料,指尖傳來一種冰涼滑膩的觸感。他想起那些倖存者婦女顫抖的話語——「穿著黑色的盔甲……像影子一樣……」
難道……那些「黑甲士兵」真的存在?而且,他們與這些突厥輕騎兵在一起?或者,他們只是在暗中觀察?
一股更深的不安感攫住了傑弗羅瓦。敵人的複雜程度,似乎超出了最初的預想。
打掃完戰場,埋葬了陣亡的同伴,帶著傷員和收集到的情報(包括那塊木牌和黑色布片),偵察小隊迅速返回了正在謹慎推進的主力部隊。
聽取了傑弗羅瓦的匯報,並查看了實物證據後,戈弗雷公爵和阿德馬爾分團長的臉色都變得無比凝重。
「看來,我們面對的不僅僅是散兵游勇式的騷擾。」戈弗雷公爵摩挲著那塊刻著新月標記的木牌,灰藍色的眼眸深邃如海,「他們有組織,有協同,甚至可能……有我們尚未了解的、更危險的敵人隱藏在暗處。」他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布料,眉頭緊鎖。
「加強戒備,加倍小心。」阿德馬爾分團長沉聲道,「將這些東西妥善保管。或許到了君士坦丁堡,拜占庭人能告訴我們更多關於這個『新月』標記和『黑甲』的訊息。」
是夜,部隊在一片易於防守的高地紮營。營地戒備森嚴,巡邏隊的火光在夜色中往來不息,如同警惕的眼睛。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緊張的氣氛,白天的遭遇戰和發現的線索,讓每個人都意識到前路的艱險。
傑弗羅瓦和菲利普巡邏完自己負責的區域,回到營地中央的篝火旁休息。兩人都有些疲憊,卻毫無睡意。
菲利普拿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和一小疊粗糙的紙張,藉著篝火的光芒,開始笨拙地勾勒著什麼。他畫的是白天遭遇戰的場景,線條雖然有些凌亂,卻充滿了動感和力量,試圖用這種方式記錄下內心的震撼與憤怒。
傑弗羅瓦則靜靜地擦拭著自己的長劍,劍身在火光下反射出跳動的光芒。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白天的每一個細節:倖存者的描述、特殊的箭簇、詭異的木牌、那片黑色的布料……邏輯的絲線在他腦中飛速穿梭,試圖將這些碎片編織成一幅完整的圖景。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声音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響起。
「你們的警惕性很高。做得不錯。」
傑弗羅瓦和菲利普同時轉頭。只見艾莉諾爾·德·洛林(艾莉諾爾·拉·菲爾斯)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她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放下,露出了那張過於年輕秀氣卻異常沉靜的面容。灰綠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她的目光掃過菲利普紙上那些充滿力量的戰鬥素描,又落在傑弗羅瓦手中那柄擦拭得鋥亮的長劍上。
「尤其是你,傑弗羅瓦·德·蒙特勒依,」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讚賞還是僅僅陳述事實,「第一時間發現埋伏,果斷指揮反衝鋒。很出色的臨場反應。」她的語氣就像在評價一場馬球賽,而不是生死搏殺。
菲利普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他沒想到這個「冰疙瘩」會主動過來說話,還開口稱讚他們。
傑弗羅瓦收起長劍,站起身,對她微微頷首:「職責所在。而且,我們也付出了代價。」他的聲音很平靜。
艾莉諾爾的目光似乎極其輕微地閃動了一下。她從斗篷下伸出手,那隻手蒼白而纖細,卻穩穩地拿著兩個小巧的、用乾淨亞麻布包裹的東西。
「給你們。」她將東西遞了過來,「薰衣草和少許沒藥。放在枕邊,有助於安神,驅散……不好的氣味和記憶。」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屬於醫者的細緻關懷。顯然,她知道了白天偵察隊的遭遇和損失。
菲利普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接了過來。傑弗羅瓦也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亞麻布和乾燥的花草,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清香飄入鼻端。
「多謝。」傑弗羅瓦真誠地道謝。
艾莉諾爾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便轉身離開,深灰色的斗篷很快隱沒在營地的陰影之中,如同她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
菲利普看著手中的小布包,又看了看艾莉諾爾消失的方向,撓了撓頭,嘀咕道:「這傢伙……有時候好像也沒那麼冷嘛……」
傑弗羅瓦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小布包小心地收進懷裡。他看著跳動的篝火,湖藍色的眼眸深處映照著火焰的光芒,也映照著遠方未知的、充滿荊棘與鮮血的征途。
隱修士的陰影已然見識,真正的戰爭鐵幕,才剛剛拉開一角。而潛藏在暗處的敵人,無論是突厥的輕騎,還是神秘的「黑甲」,都預示著這條通往聖地的道路,必將用智慧、勇氣與鮮血來鋪就。
上帝的旨意(Deus vult)已然銘刻於心,但實踐這旨意的過程,遠比狂熱的呼喊更加殘酷和複雜。傑弗羅瓦握緊了拳頭,感受著懷中那包花草傳來的微弱暖意和清香,目光變得越發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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