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伏高明的36計 - 連環計之苦肉計（六）

秋生瑞希沒有說話，沒有質問，沒有怒罵，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但下一秒，一滴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她睜大的眼眶中滑落，劃過她有點懵了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洶湧地奔流而下。

她沒有哭出聲，甚至連肩膀都沒有抽動一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那滔天的委屈、後怕、以及劫後餘生的狂喜交織成的洪流，化作眼淚，徹底淹沒了自己。

這無聲的哭泣，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訴，都更具備穿透人心的力量。

諸伏高明僵住了。

他那雙習慣了掌控全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在他面前哭泣的瑞希，漸漸跟上原在聽到敢助死訊時哭泣的樣子疊在一起。

他的確沒有想過自己也會跟敢助有同等待遇的一天，就算是兩人發生了負距離的接觸，他也從未想過苦肉計會帶來如此······嚴重。

他的大腦在一瞬間甚至無法理解。

在他的世界裡，突如其來的生離死別是少年時就已經學會的人生課題，是與弟弟景光分隔兩地時必須默默承受的現實。

他早已習慣了將情緒壓縮到最深處，用名為「理智」的厚重鎧甲將其層層包裹。

任何解釋，在她的眼淚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殘酷。

他大步上前，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將秋生瑞希直接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懷中的身軀，冰冷而微微顫抖。

「……對不起。」

諸伏高明艱難地、幾乎是沙啞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這句道歉裡，再沒有半分計策得逞的從容，只有最純粹的心疼與愧疚。

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闔上眼睛，聲音低沉而溫柔：「我算到妳會來……但我沒算到，會讓妳這麼傷心。」

他贏了這場豪賭，成功地將她「騙」到了自己的面前，但是也低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這句坦誠的、帶著笨拙歉意的話，終於讓秋生瑞希緊繃的身體有了一絲鬆動。

她不再僵硬，而是將臉埋得更深，放任自己在經歷了這場煉獄般的情感風暴後，尋找片刻的安寧。

然而，就在病房外，走廊的盡頭，陰影之中，兩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降谷零與諸伏景光早已按照計畫，在秋生瑞希潛入醫院的同時，就部署在距離病房最近的支援位置。

他們身穿深色的作戰服，戴著無線耳機，全神貫戒備，做好了應對一切突發狀況的準備——無論是琴酒的伏擊，還是秋生瑞希的反撲。

每一條走廊的監控死角，每一個可能的撤退路線，都在降谷零的腦中預演了不下十遍。

「Zero，目標已進入預定房間超過一分鐘，內部沒有任何異常響動。」諸伏景光的聲音在加密頻道中響起，冷靜而專業，「是否需要我抵近偵查？」

「再等等。」降谷零的聲音沉穩如水。

話雖如此，降谷零的眼神卻沒有絲毫放鬆。

他透過牆角反射鏡的微光，緊盯著那間偽裝成ICU的病房門口。

終於，他們看到了房門被打開，諸伏高明倚在門框上。

「來了。」景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來，就是計畫中最關鍵的對峙與說服。他們甚至已經做好了在談判破裂時，立刻上前進行武力介入的準備。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這兩位日本公安的頂級精英，徹底愣在了原地。

他們沒有看到預想中的對峙、爭吵，或是任何形式的交鋒。

他們只看到，那個一向冷靜自持、智珠在握的諸伏高明，在秋生瑞希無聲的淚水中，第一次露出了他們從未見過的、近乎慌亂的神色。

然後，他大步上前，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透過高靈敏度的拾音器，他們甚至能聽到那句輕柔得不像話的「對不起」。

氣氛，瞬間從諜戰片，跳躍到了言情劇。

諸伏景光：「……」

他看著自己的親哥哥，那個從小就比同齡人成熟穩重，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兄長，此刻正笨拙地安撫著懷中的女人。

諸伏景光的臉上，緩緩地浮現出了一個混雜著「鬆了口氣」、「真沒眼看」和「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的複雜表情。

他默默地抬起手，有些頭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而一旁的降谷零，這位金髮的公安王牌，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嚴肅表情也出現了一絲龜裂。他先是戰術性的判斷了一下：目標情緒崩潰，無攻擊性；我方「誘餌」已完全控制住場面……嗯，物理意義和情感意義上的「控制」。

確認現場無需武力介入後，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一臉「毀滅吧，這個世界」的摯友，紫色眼眸中，難得地閃過一絲近乎無奈的笑意。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耳機，用一種極其平靜，卻怎麼聽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的語氣，在頻道中下達了指令：「零呼叫所有單位。現場情況……嗯，『交涉』已進入第二階段。威脅等級解除。」

他頓了頓，補上了一句：「所有人員，暫時後撤，保持靜默。我想……我們的『主談判員』，需要一點私人空間來處理『善後事宜』。」

說完，降谷零給了諸伏景光一個眼神。

諸伏景光立刻心領神會，重重地嘆了口氣，對著耳機低聲回覆：「……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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