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寫手》 - 第六章：化身/背叛

翌日書芙有工作在身，一大早就醒來梳洗。當我還睡在氣墊床上，沉醉於半夢半醒之間時，已能瞄到她換上了外出的裙子打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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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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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暖機的我意識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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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別走，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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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眸一笑，然後走向我彎下腰，溫柔地把我凌亂的頭髮梳好：「我要走啦，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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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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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又回復了一片死寂，連電腦的風扇聲也漸遠去，我又再沉進夢鄉，直到被餓壞了的冬冬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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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貓糧處理好後，我坐在沙發上發呆。一旁的氣墊床發著「嘶嘶」的聲音洩氣萎縮下去，就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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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回眸一笑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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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書芙嗎？還是書蓉？那是現實，還是夢境？是活人，還是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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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走進浴室，我看到自己鏡中倒影，眼袋發紅，還有淚痕殘留，卻連夢的一片角落也沒法憶起。明明只是睡了個覺，卻好像失去了甚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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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床跟我說］電話上浮現常在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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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今天約了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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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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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準時？」在咖啡店的常在一見到我就露出怪責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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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車坐過頭了，抱歉。」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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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言非虛，剛才我在巴士上胡思亂想，回過神來已經坐過頭了兩個站，害我要下車再等巴士坐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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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睡過覺？」常在身為作家的觀察力當然也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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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呢，我……先去買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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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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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是打算騙她今天有事做沒法來，但想了又想，感覺再不與一個局外人討論一下，自己真的會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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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不就在這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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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多奶多忌廉的嗎？」常在皺眉看看那杯幾乎要變成奶白色的咖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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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腦部運作是靠糖份，可不是咖啡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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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當然不是……你這傢伙真的能如呼吸一樣亂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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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當作家？雖然只是網上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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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我喜歡窩在工作室裡閉門造車，常在更喜歡一大清早，在咖啡店點一杯無糖無奶的黑咖啡，選個靠街邊的位置坐下，聽著上世紀的嬉皮士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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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你腦海中對「文青」有甚麼固有印象，常在就和那印象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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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雖然出了書當了作家，但還有一份正職，是在電視台的某創作崗位。無需朝九晚五的她在工餘時間，就喜歡來咖啡店買杯咖啡，然後坐上半天寫小說或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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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不知道我身為影子寫手的事，在常在的視角，我就是個整天在網上留連，無所事事，不事生產，間中才送一下外賣的躺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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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漫節，你會去嗎？」常在一邊打稿一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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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吧。」我撒謊，「我又不看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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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同人展那邊會有攤位哦？和幾個網絡作者合作出的同人小說，整天都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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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邀請我去捧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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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些男能可貴的BL小說嗎？」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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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不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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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好，萬一被人發現我人在現場亦有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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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一天可以來。」我說，「記得留一本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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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加入我們的同人社嗎？不寫BL也行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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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到時候呢。」我心念一轉，「我在構想下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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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終於有新作了？」常在眉毛一揚，「你想說，我倒不是不能不拒絕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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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用三重否定句啦，誰能聽得懂？」我呷一口咖啡，腦中閃過千萬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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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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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知道我的習慣也不打擾我，同樣呷一口那如泥巴般的黑咖啡，等候我組織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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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能直接坦白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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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這種爛方法在常在面前亦不可能胡混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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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先把背景設在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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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是一名宮殿教師，在劍與魔法的世界中教導一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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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把書芙與書蓉融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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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各種原因，不成熟的公主要臨時上陣作為女王君臨，由主角遠程以傳心魔法即時教導應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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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與承後，故事迎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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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時，公主被刺殺。國師為了令王國不崩潰，便找來公主於遠東的雙胞胎，繼續冒充公主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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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接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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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心中因想起書芙而生的激動：「為了保護王國，二公主只能不斷地學習姐姐的言行，把自己全身投入到扮演姐姐之上，甚至開始自稱自己就是姐姐。既然樣貌一樣，只要內在能重現大公主，二人就能復活大公主——這就是我的新作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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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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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公主。」我隨便掰一個似非而是的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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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你那些幾十萬字的大長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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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多長那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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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不錯啊。」常在在電視接觸不少作品和故事，總能給出中肯的評論，「講這三個人合作織出大公主還在世的假象，遊走在謊言與被識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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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評論方向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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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但就有點卡住了。」我裝瘋賣傻地苦惱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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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住？甚麼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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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對常在來說，這只是文友的一個構想，一個虛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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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我而言，書芙與書蓉，大公主與二公主，是切膚之痛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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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揣摩二公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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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要扮演大公主的雙胞胎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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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書……二公主的心理活動是我這本小說的重頭戲。」我補充一句，「畢竟小說是第一人稱，主角視點是宮殿導師，與二公主暫時會朝夕相對，幫助她完美地扮演大公主，完成復活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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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常在狐疑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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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前期暫時。」我連忙圓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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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唔……」常在瞇起眼睛打量我，眼中盡是懷疑。我連忙避開其眼神望出窗外，舉起咖啡猛灌，以杯子擋住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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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怎樣成長和發展呢，哈哈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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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卻凝重地說：「不有趣哦，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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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反正這不是真正我打算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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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常在卻馬上補充道：「這樣子下去，二公主會入戲太深而無法抽離，大概會悲劇收場，就和現實那些演員一樣。聽起來，她還會用上方法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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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聽到「方法演技」這四字，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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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甚，甚麼是方法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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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吧，你連那套喜劇也沒看過？俄國戲劇大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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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我一口斷定，以免被她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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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方法演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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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常在略略解釋方法演技後，我才說：「聽起來還真像二公主會用的方法呢，就寫她用這方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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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麼她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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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我嚇得站起來，常在眼明手快地抄起我與她的咖啡以免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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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大反應做甚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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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就……」我為之語窒，「就劇情發展有點太快而已，突然說會死甚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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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為甚麼得出這結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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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接過她給我的咖啡：「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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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演技是很危險的，那些專業的演員也總發生過被角色反噬，何況這個二公主不是甚麼老練的演員，而是個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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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太誇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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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卻凝重地說：「你不記得我正職是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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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台的創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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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演員們，影視行業為伍的業內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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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來說是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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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關心還未成形的角色，真不像你呢，林慕明……」她瞇起眼睛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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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敗露，我掰得如此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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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就是作者的子女，關心是理所當然的。所以……甚麼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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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小丑與哥哥，聽說都是因為沒法抽離角色才自尋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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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和哥哥，兩個都是大名鼎鼎的一代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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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兩名演員，最後都自我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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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嘆一口氣：「的確外行人很難明白這種職業傷害，但我在這行業打滾，親耳聽過親眼見過的有，道聽途說也有，老實說比大家想的還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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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角色反噬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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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丑為例，演員把自己鎖在旅館內整整一個月，在房間中每一日都過著小丑的生活，還以小丑的身份每天寫日記。他強烈地投入角色，只要醒來張開眼睛，他就是小丑。謠傳小丑正是沒法抽離角色，最後用藥過量而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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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鎖起來獨處，強烈地投入角色……就和書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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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演員變成了小丑，那麼演員本身的人格到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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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我感到背脊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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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在自我了斷前，留下了小丑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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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一頁，是小丑的定裝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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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的背後，是斗大的「再見」一字，然後小丑與演員一同離開了這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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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會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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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故事中的二公主情況更嚴重，除了悲劇收場外還有別的可能性嗎？」常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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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嚴重？她應該沒這樣入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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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剛好相反，因為二公主沒有出戲的機會。電影拍攝周期再長，也有殺青的一天，每天拍攝結束，演員卸下戲服後就不再是角色。但是二公主呢？她可是要餘生都要扮演自己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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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安地緊咬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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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失去姐姐了，還要忍痛把自己的人格，包括喪親的悲傷抹除，真可憐呢，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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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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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總幹出了甚麼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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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握拳頭，心中想像著連書蓉也失去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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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不能分辦自己害怕著的，是失去書蓉，還是再一次失去書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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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故事中這樣設定，根本沒人會救二公主，如要維持故事的合理性，只能悲劇收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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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會救她？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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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一想救二公主，對主角與國師意味著甚麼就行了。他們願意嗎？他們捨得嗎？主角明顯喜歡死去的大公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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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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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這是你的小說吧，怎麼全變成我在構想了？爆紅我要分成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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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爆紅請你喝珍珠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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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太甜，我喝黑咖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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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題我默默地由它在這兒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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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敢再想像下去，我不敢再推演書蓉會變成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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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這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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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夢想，甚麼理想也好，書蓉的生命是唯一不可取代的，是書芙留下的寶物，我絕對要好好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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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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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蓉，別再演了，讓書芙成為過去，我們好好生活吧。」這才是我應該對她說的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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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蓉，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驕傲地作為魏書蓉活下去」我在回去的路上構想了一句又一句話想對書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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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見到她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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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明～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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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門後快步走到我身後，活潑用手推動椅背，使我在原地轉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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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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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拍攝，超～好玩呢！除了我外還有角色扮演的女生！她們真的和超導公主一模一樣喔！相片應該會在動漫節上用……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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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表情，這手舞足蹈，是書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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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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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你好像有心事……你今天不是去了和朋友喝咖啡？好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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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吧，我不會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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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告訴她，快拉住正衝向懸崖的她啊林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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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有一件事我想說。」我低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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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總那混蛋不會轉向，其他人不知情，當今世上就只有我一個人可以叫書蓉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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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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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我低著頭，以眼珠瞄向眼前的她，但平日的口若懸河這時卻全部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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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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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歪頭看看我，樣子既動人又可愛，水汪汪的雙眼中唯一的陰霾，就是瞳仁倒影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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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就和書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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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就和書芙回到我身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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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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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演得有點太用力了，書芙雖然享受工作，但一天工作後應該沒有力氣如此雀躍。」我無藥可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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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我這人真是爛入骨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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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天拍攝還挺好玩的，還有角色扮演的女生呢，相片……應該動漫節上會用吧。」書……書芙坐到沙發上滑著手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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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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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洗澡卸妝，你能幫我點外賣嗎？我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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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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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次一樣吧。謝囉。冬冬，來，讓媽媽抱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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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伏在地上的冬冬聞言馬上躍起轉身逃跑，生怕被書芙碰到一根貓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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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牠這樣怕書芙？明明牠最黏的就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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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書芙，她是書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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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但書芙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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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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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頭，我悲嘆，我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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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說過要阻止這荒謬的一切，守護書芙留下的一切包括她的妹妹書蓉，構想了那麼多豪言壯語……但我這廢物卻只見到那張臉，看到這個已逝之人的重現，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甚至還推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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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水聲響起，沒人能聽到我的哽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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