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寫手》 - 第三章：致歉/遷怒

夢與回憶，混雜成一片潮水向我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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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工作室內，書芙側躺在那張沙發上，頭朝我。窗簾挑開了一道小隙，陽光穿簾而入，擅自地落在書芙的俏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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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光景，我已見過無數次，但卻始終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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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在低語著甚麼，口中的碎碎念卻連自己也聽不清楚，書芙卻似乎不以為然，視線在我與手機屏幕之間來回擺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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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大概是她兩項日程之間的片刻餘暇吧，所以她特地上來偷懶，明明根本不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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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明明不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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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第二集的第四幕，超導公主將會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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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書芙從來沒有表達出甚麼興致，但她卻總會躺在那一隙輝光中，靜靜聆聽著我的夢想，我所創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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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書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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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芙卻突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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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慌地站起打量，工作室一看便能看盡，哪有甚麼空間可以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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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芙？你……去了哪？書芙，書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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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安地旋身左顧右盼，卻看不到書芙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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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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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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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地板突然崩塌，我在空中手忙腳亂地亂抓，卻還是墜向下方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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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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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地從沙發上躍起，然後狠狠地撞上屏幕角落，只能叫著痛倒回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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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痛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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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只有昏暗一片，我揉揉發痛的眉心坐起來，我已經不是在攝影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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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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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芙已經在洛杉磯自殺身亡。」老總的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頭痛本已消散，但太陽穴又好像被鋼針刺進般劇痛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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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在攝影棚中聽到這消息，然後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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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是怎樣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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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說這一切都是夢？甚麼書芙死掉這些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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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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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怕，「書芙」正抱膝縮在遠處牆角陰影最深處瞪著我看，「她」要不是書芙的亡靈，要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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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蓉？」我試探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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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啊？」書蓉同樣小心翼翼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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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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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她的樣子真的與書芙就真的是完全一模一樣，但是其表情與眼神卻是兩回事。眉間如被陰影遮蔽，眼神混濁閃縮，書蓉像甚麼受驚的小貓一樣躲在角落，遠遠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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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受驚的小貓，一向只黏書芙的冬冬這時正躲在書架的最高層，身上黑白的茸毛炸開，如臨大敵地瞪著書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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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書蓉，冬冬，二人一貓互相對峙，互相警覺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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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不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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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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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手機打開室內的燈光，工作室馬上回復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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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書蓉，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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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抱歉，我是書蓉，不是姐姐……」魏書蓉站起來說，「抱歉自己進來了，老總說不能送你去醫院，所以是他帶你回來，再由我幫你塗藥油。我現在會走了，他說等到你醒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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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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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蓉在門旁站著，看著我，臉上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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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甚麼？她現在有甚麼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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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疚嗎？因為她騙了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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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嗎？因為她代替死去的姐姐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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恥辱嗎？自己要成為影子，與我一樣，藏身在不容曝光的昏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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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透，讀不懂，書芙與我一向默契不錯，很多時不用說白也能了解對方想法，大概是這段日子我與她相處，以及從我與她的影子行動而來吧。畢竟如果她的一舉一動也要由我用耳機下令，那延遲感一定會使這騙局敗露，所以某種程度上我與書芙即使沒有溝通，也會理解到「對方在這情況下會想甚麼，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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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書蓉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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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臉是一模一樣，她卻是另一個人，有著另一段人生，另一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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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那個我熟悉的書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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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還要做甚麼？」站在門邊的書蓉低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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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吧，我有好多話想問你，好多事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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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開咕𠱸拍拍沙發示意坐下，她比書芙細心，剛才還會用咕𠱸給我當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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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點點頭，卻坐在沙發的另一側，手腳並攏的她顯得甚為不自在，甚至感到不安和受威脅。身為作家，我的觀測力和對人物性格，心理活動的揣摩可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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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喝點甚麼嗎？這兒有汽水和罐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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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不喝這些。」書蓉搖搖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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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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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咬下唇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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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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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嚴格上只是同事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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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書蓉來說，失去的是家人，是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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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幾乎崩潰，但她也只是早我一個多月知道這事，以書蓉的年紀也沒經歷過太多死別，她也不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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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留下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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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已經全部送回給老爸老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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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是說例如死亡訊息，遺書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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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對書芙的理解，她一定不會就這樣自顧自地離我們而去。即使她選擇了自我了結，也一定會留下遺書，除了解釋也是安撫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令我們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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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老爸老媽都沒有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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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就很不自然了，因為整起事件最費解是書芙的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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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看不出她有任何抑鬱的傾向，她一直在我面前都是笑逐顏開，無論我在念多長多臭的千字文甚至萬字文，她總會躺著聽完……自殺？為甚麼？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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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啊，書芙，為甚麼要扔下我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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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懂啊，你這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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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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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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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蓉從面紙盒拿出一張面紙扔到我面前，又滑回沙發的另一端。我看看她，然後拿起面紙把淚水印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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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知道書芙為甚麼要做傻事嗎？」我哽咽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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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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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一件事：書蓉很喜歡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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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她與書芙相反，書芙好勝心強，連簽書簽錯字也說扔給妹妹就好，又說其他字也只是錯過一次，所以之後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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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我從沒有聽過書芙為任何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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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書蓉光是自己活著就在道歉了，剛才她說了吧：抱歉，我是書蓉，不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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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總找上你後，你就答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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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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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真的有點難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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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扮演書芙，讓她在大眾視野中繼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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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芙已經不在，但小說還在出版，人也在，因為小說是我寫的，人是雙胞胎妹妹假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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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荒謬，簡直比我讀過的任何小說更離奇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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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老總說這是她的夢想，如果沒人扮演姐姐，那麼她這幾年來建立的一切都會崩塌，隨她的死而消失。我……我不想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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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裝得挺像，如果不是我與她朝夕相對，誰也不會發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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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洛杉磯是學演戲的。」書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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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原來是專業戲子。」我冷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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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蓉先是一楞，然後低頭不語，像心裡受了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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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氣了嗎？」她低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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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介意我生不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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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了你是我們的錯，抱歉。」書蓉不知第幾多次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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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的錯，即使我生氣也不是生你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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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書蓉又再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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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計劃恐怕是老總那老狐狸想出來的吧。旗下皇牌作家死掉，他的公司和事業都會完蛋，剛好她有個雙胞胎妹妹，於是抓她來繼續扮演死去的作家……哼，這傢伙，厚顏無恥也要有個上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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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書芙已經死去，但卻還活在大眾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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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是其雙胞胎妹妹扮演，作品是我這個幕後寫手，她整個人的存在就如幻象，如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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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程度上還真有點佩服老總的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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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姐姐花了很多心血建立這一切，現在要靠我來守護這份遺志，所以我才……我是不是做了很過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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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說呢。」我給出模稜兩可的答案，「但他當然要這樣跟你說，不然你怎會答應這種荒謬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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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卻可行，是誰說有效的方法就不算笨？啊啊，是去守株待兔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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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會繼續把小說寫下去，繼續與我合作偽裝成姐姐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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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現在我不想答應你甚麼。」我扶額搖頭，已經分不清頭上的痛是心理受到衝擊還是剛才撞在屏幕角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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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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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道歉了，魏書蓉，這根本甚麼意思也沒有，甚麼也改變不了。」我忍無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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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她反射性地道歉，說到一半才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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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事上，你甚麼也沒有做錯。書芙自殺不是你害的，想出這計劃的人也不是你，決定騙我，騙過全世界的人都不是你。相反，你由始至終也只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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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卻找不到一個精準的說法，與文字共舞十多年的我竟然如此語窒，可見我心底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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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低聲回應一句，比起書芙，書蓉沉默寡言不少，那個站在舞台上容光煥發，侃侃而談的才女，竟然是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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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好複雜，心情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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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家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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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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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去坐的士，工業區晚上不安全，始終你啊……已經再沒有其他姊妹來取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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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賭氣地開一個爛玩笑，語氣中帶點自暴自棄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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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書蓉才是書芙的家人，我有甚麼資格諷刺她呢？話才一出口我便馬上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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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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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蓉落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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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只剩我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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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眼角滲出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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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我說了甚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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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我失言了，我……抱歉，書蓉，你先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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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書芙的臉在我面前哭，我心中又是懷念，但更多的卻是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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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蓉泣不成聲，我只能像剛才那樣拿來面紙塞進她手中，她卻不願接，任由眼淚滴在衣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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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啦，我只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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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百口莫辯，因為的確是我自己一時管不住這鳥嘴，遷怒到完全無辜，失去姐姐才不久的書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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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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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把面紙印在她的臉頰上，把淚珠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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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旁猛縮一步，驚恐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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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你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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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想，如果書芙在我面前哭，我會怎麼辦而已。」我搖頭道，「抱歉，你不是書芙，你是獨立的個體，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品和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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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漸漸變成我與她在互相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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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與姐姐已經是這樣的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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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芙有提過我？」我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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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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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應高興，但卻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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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可能高興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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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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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有我……不，你當然有我電話，你也繼承了書芙的手機吧，畢竟容貌識別對你們而言完全無意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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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無意義，但不是因為我們是雙胞胎，我一向知道她密碼。姐姐的手機，密碼是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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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生日，愚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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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你回到家給我傳個訊息吧，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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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書蓉離開後，我才突然發現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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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壓根兒沒有約她，她為甚麼跟我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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