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文》徵文比賽—幻 - 幻

雖然臨近傍晚，但夏天的陽光似乎強度不減，我眼看汗水從菱的額角不斷往下滑落，最後流進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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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着領口扇了扇風，打開手提袋翻找她的小水瓶，而我開始後悔臨走前沒有在她的手提袋裏放上一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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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無法感受世間的冷熱了，只知道她看起來很難受，久蹲以後站起身來時甚至險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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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我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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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蹌地抓着掉漆的欄杆，揉了揉太陽穴，過了一陣，又蹲回我的墳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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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子完全地融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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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去啦。」她說，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來，「我在夢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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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後，我的身邊總算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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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在空寂的夜裏顯得格外響亮，我走到她方才久蹲的那塊磚頭上，直視自己的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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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這是頗為新奇的體驗－－我頭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自己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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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平並不喜愛給自己拍照，甚至可以算得上厭惡，幸而有菱，我的墓碑上才不至於連一張體面照片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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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看着她給我拍的照片，忽然感到一陣難受。我不知該如何形容這股難受，畢竟我已經沒有心臟，而且似乎也無法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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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記起了很多。很多我所在乎與我自以為不在乎的，此刻都如浪潮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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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遺照將我帶回二十四歲的夏，就好像我還和菱還坐在山上，晃着腳侃侃而談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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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甚麼都談，尤其喜愛談及過去，因為那是我們在彼此的歲月中缺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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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風很舒服，菱靠在我的肩膀上嘀咕道：「一個人必然是由他的過去造成的，這可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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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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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十九歲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於是必須打碎重建……」菱靜了一陣，繼續道，「可是現在的樣子又能持續多久，未來的我會嫌棄現在的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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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難說。」我誠實道，「但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的你，都是相互依賴，缺一不可的。我替你從過去走到現在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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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不說話了，等到月亮掛起，她才緩聲道：「現在說說你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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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沒甚麼好說的，剛好手上的紅花環編好了，便放到她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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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喜地抬頭，是黑夜中唯一的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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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止回憶下去，這時，我才發現有人坐在墓碑上。她長得很高，身穿連帽外套，眉眼間和我有些像，但比我漂亮、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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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反應過來，她是我想成為但沒能成為的那部分自己，同時也是我小時候的幻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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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啊小朋友。」她開口了，「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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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同她一樣成為了鬼魂。我羨慕她，我嫉妒她，卻連死都無法擺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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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我的身子總不受控地要靠近她，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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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她的身上，細細地想：還是說，其實我很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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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甚麼呢？」她總能適時地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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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天。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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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五歲的時候，因為家裏來了客人，父母將我和大一歲的哥哥打發出門，他獲得了兩塊錢，可以去買雪糕，而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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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一點都不公平，更重要的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吃雪糕－－我從未吃過。於是我在熱得發燙的碎石路上大喊大叫，可是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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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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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等我長大一點，你就會給我買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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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貴的口味也可以嗎？我問，因為我覺得草莓味看着最好吃，但它總是最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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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點頭，道：「不只雪糕，櫃上的所有零食都可以，只要你好好長大……答應我，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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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確實兌現了承諾，反倒是我，似乎對她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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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難過，又有些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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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菱接到電話時對我嘆的那一口氣，她說：心軟的人自動背負別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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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明明不想要當一個心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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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母親病重的訊息前的那晚，我才剛剛收拾好行李，結果第二天還是坐上了反方向的列車，再一次與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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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那條發燙的石子路，回到那個幻滅的夏天，彷彿我從未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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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做錯了嗎？」我問她，這一刻她是我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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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她道，「我無權為你評判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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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撫過我，又道：「我喜歡你做的每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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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以前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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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也喜歡。」她的話被風吹散在空中，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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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她實在又愛又恨。可那一部分的恨到底從何說起，繞了一圈似乎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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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她，感受她的真實。這種感覺很奇怪，－－她分明是與我截然不同的物種，身上卻流着與我一樣的血……於是我聯想到我們倆就像是相互寄生的連體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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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死亡是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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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和她在一起的我才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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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了很久，一直到蟬鳴都不再叫喚，我第一次牽起她的手，覺得自己很輕、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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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虛幻失真，死亡似乎成了唯一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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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去看看菱。」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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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不在家。她穿來探望我的黑衣服皺巴巴地趴在沙發扶手上，沾了泥草的鞋則躺在沙發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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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是第一時間便有預感她去了哪裏，果不其然，就在山腳下，我望見她晃蕩着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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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頭戴紅色花環。活脫脫二十四歲的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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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分不清甚麼才是真的，甚麼其實是假的。有些人總是認為自己才是真的，我現在才發現自己似乎是那部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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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飄近她，她哼起不成調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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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一小塊一小塊地掉落，很燙，讓我想起月光其實也只是借了太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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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影遠去，最後化成白色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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