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百刀頂著一身驚天地、泣鬼神的複雜氣味，在荊棘密佈、漆黑一團的樹林裡沒命地狂奔。身後，「悅來居」廚娘那母夜叉般的咆哮早已被夜色吞噬，但空氣中那股濃烈到實質化、幾乎能蝕骨銷魂的百年陳醋混合焦糊衣料的酸腐惡臭，卻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他，為他標記出一條無比清晰的逃亡路線。這味道，與他自身那孜然汗液的「底蘊」產生了某種災難性的化學反應，演化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層次極度豐富、殺傷力呈幾何級數增長的恐怖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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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一個移動的、人形的、正在劇烈腐敗發酵的生化污染源。所過之處，夜棲的飛鳥驚惶地撲棱著翅膀遠走高飛，連最膽大的夜梟也嫌棄地轉開了頭；草叢中窸窣作響的蟲鳴瞬間死寂，彷彿被這氣味集體燻啞了喉嚨；幾隻倒楣的野兔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來的是什麼，就被這撲面而來的氣息衝擊得四腳朝天，口吐白沫，短暫地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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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殺的陳醋…天殺的孜然…天殺的羊腰子…」胡百刀一邊跑，一邊語無倫次地咒罵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卻又不敢真的流，怕淚水混合臉上的醋漬和污垢，會進一步加劇這場氣味的災難。他從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好胃口，也從未如此刻般懷念清澈的山泉和散發著皂角清香的澡堂。然而，那張賞銀千兩、附贈香囊的通緝令，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定在這「人間至味」的恥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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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精神恍惚、幾乎要被這無邊的絕望和自身氣味薰得暈厥過去之際，身後遠處，陡然傳來數道尖銳的破空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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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咻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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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凌厲，速度極快，顯然是輕功極高之人正在全速追趕！緊接著，一個中氣十足、卻又刻意壓抑著某種情緒（似乎是…呼吸不暢？）的聲音穿透夜色，如同追魂索命的符咒，牢牢鎖定了胡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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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那妖狐！休…休要再逃！快快停下…束手就擒！我武當七…七子…今日便要…便要替天行道！淨化你這…這污染江湖的…毒源！」聲音斷斷續續，時而憋氣，時而換氣，顯得極為辛苦，卻又充滿了所謂的「正道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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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百刀聞聲，頭皮瞬間炸開，一股涼氣再次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武當七子！竟然是武當七子！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名門正派耆宿！這七位老道，輩分極高，據說早已不問世事，只在武當後山清修，功力深不可測，尤其擅長一套極其玄妙的合擊陣法，威力無窮。他們竟然也下了山？也被那一千兩銀子和「淨味齋」的香囊給引出來了？！自己這「妖狐」的名頭，究竟響亮到了何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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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回頭，拼命催谷體內早已所剩無幾的內力，將「踏雪無痕」的輕功施展到極致，試圖甩開追兵。然而，連日來的飢渴交加、精神折磨，加之方才被陳醋潑中，雖未傷及筋骨，卻也火辣辣地疼痛，極大影響了他的速度。身後的破空之聲非但沒有遠去，反而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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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此獠…此獠速度減慢了！定然是…是氣力不支！」另一個略顯年輕，卻同樣憋著氣的聲音響起，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
「諸位師弟…布…布陣！絕不可讓此獠…再毒害蒼生！用…用『真武七截…截…』」那為首的大師兄聲音更加艱難，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最後幾個字更是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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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百刀心中叫苦不迭，什麼「真武七截」？聽名字就極其厲害！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衝出密林，眼前豁然開朗，卻是一片亂石嶙峋、無遮無攔的荒涼山崗！完了！此地無處躲藏，正是被合圍的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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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絕望地回頭一瞥。只見月光下，七道身穿青色道袍、頭戴道冠的身影，正如鬼魅般飄忽而來。這七位老道，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本應是仙風道骨、飄然出塵的模樣，此刻卻個個表情扭曲古怪，臉色憋得一陣青一陣紫，如同同時得了嚴重的便秘和窒息。他們的身法依舊飄逸靈動，腳下步伐暗合某種玄奧陣勢，隱隱將胡百刀所有退路封死。但他們的動作，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和遲疑？尤其是越靠近胡百刀，那種僵硬感就越發明顯，彷彿在頂著一股無形的、卻又強大無比的阻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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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詭異的是，這七位老道，無一例外，都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緊緊捂著自己的口鼻！有的用寬大的道袖死死掩住，只露出一雙因憋氣而充滿血絲、努力瞪圓以維持威嚴的眼睛；有的不知從哪扯出一塊黃符紙，胡亂貼在鼻子上，似乎想藉此驅邪避穢；為首的那位大師兄，甚至將自己的拂塵倒轉過來，用那堅硬的木柄末端死死頂住自己的人中穴，試圖以疼痛來對抗那無孔不入的氣味攻擊！他們布陣的方位也極其講究，刻意處在上風口，但胡百刀身上那複合型氣味的霸道之處在於，它似乎能無視風向，進行無差別的全方位覆蓋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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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還不…還不就範！」大師兄艱難地喝道，聲音從緊捂的袖子和拂塵木柄下悶悶地傳出，威嚴大打折扣，反而顯得有些滑稽，「嚐嚐我武當…『真武七截屁陣』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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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陣？」胡百刀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武當派什麼時候有了如此不雅馴的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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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他細想，只見那武當七子已然站定方位，腳踏天罡步，手掐道訣，動作整齊劃一，雖然因為捂著口鼻而顯得有些變形，但依舊透著一股玄門正宗的氣象。七人體內真氣鼓蕩，青色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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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一擊並未出現。只見七位老道面面相覷，眼神交流，似乎在進行某種無聲的爭論和推諉。最終，為首的大師兄用眼神狠狠瞪了其餘六人一眼，那六人才極不情願地、動作整齊地…微微撅起了屁股，對準了陣中心的胡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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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七人同時運功，丹田發力，只聽一陣沉悶卻又綿長的、彷彿積蓄了許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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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嚕嚕嚕——卟——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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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氣勁爆炸，而是七道聲音各異、節奏錯落、卻同樣蘊含了老者體內沉澱已久的渾厚「底蘊」的悠長屁響，如同七把無形的低音號角，同時奏響！伴隨著這聲音，七股肉眼依稀可見的、扭曲了空氣的淡黃色氣流，自七位老道的臀後噴薄而出！這氣流並非直線攻擊，而是在某種玄妙陣法的牽引下，於半空中交織、纏繞、旋轉、放大，瞬間形成一股規模驚人、氣味層次極其複雜（混合了多年清修積攢的素齋精華、丹藥殘餘、以及老年人特有的沉澱氣息）、如同龍捲風般的恐怖氣浪！這氣浪帶著強大的推動力和無與倫比的「生化殺傷力」，鋪天蓋地般朝著胡百刀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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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武當七子閉關多年，參悟出的絕世陣法——「真武七截屁陣」！據說靈感源自真武大帝座下神龜靈蛇的吐納之術，能將七人體內濁氣以陣法匯聚增幅，化為無形罡風，摧枯拉朽，更能亂人心神，污人法器！實乃清修老者於密閉環境中，閒極無聊，鑽研出的曠世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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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百刀瞬間明白了這陣法的可怕之處！這他媽根本就不是什麼正經武功！這是生化武器的集群轟炸！比起自己那「單兵作戰」的腋下氣息，這經過陣法增幅的、七位百歲老者積攢的「洪荒之力」，無論是規模、濃度還是氣味的複雜程度，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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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黃濁的氣浪還未近身，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陳年豆渣、丹硫磺硝、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朽感的恐怖氣息，已經如同海嘯般先行衝擊而至！胡百刀只覺得頭暈目眩，胃裏翻江倒海，剛剛偷饅頭未果的空腹感此刻化為劇烈的痙攣，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他毫不懷疑，若是被這股氣浪正面擊中，就算不被那強大的推力震飛，也會被活活熏死在這荒山野嶺，死狀極其難看且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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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休矣！」胡百刀閉目待死，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荒誕。想他玉面飛狐，縱橫江湖，快意恩仇，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最後竟然要死在七個老道的屁陣之下？這傳出去…不，這根本沒法傳出去！這死法太過離奇，太過恥辱，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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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本能再次爆發！就在那黃濁氣浪即將吞沒他的一剎那，他眼角餘光猛地瞥見右側不遠處，山崗邊緣的黑暗裡，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搖曳不定的昏黃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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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來自一棟低矮、破敗、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建築輪廓。藉著慘淡的月光，他依稀看清——那似乎是一間…孤零零的、搖搖欲墜的…茅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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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茅廁簡陋到了極點，土坯牆體斑駁開裂，茅草頂棚塌了半邊，露出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椽子。兩扇破爛的木板門歪斜地掛著，其中一扇已經半脫落，隨風發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散架。然而，就是這樣一間彷彿被世間遺忘、連最內急的乞丐都要猶豫再三的廢棄茅廁，那破爛的門縫裏，竟頑強地透出一絲昏黃如豆的光芒！更詭異的是，除了光，那門縫裏還絲絲縷縷、裊裊娜娜地飄出一縷…淡青色的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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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煙極細，卻凝而不散，帶著一股極其古怪的、難以形容的氣味。它似乎混合了某種陳年積澱的、屬於茅廁本身的「基礎底蘊」，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類似於某種藥草燃燒後的焦香？又帶著一絲奇異的、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般的沉靜氣息？這縷奇特的青煙，與茅廁的整體氛圍格格不入，如同淤泥中開出的一朵詭異蓮花，透著一股神秘莫測、甚至令人隱隱不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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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平時，別說靠近，胡百刀連看都懶得看這種醃臢地方一眼。他「玉面飛狐」是何等人物？素來潔身自好，儀表非凡，豈能與這種污穢之地產生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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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身後是毀天滅地、足以將他熏得魂飛魄散的「真武七截屁陣」的黃濁氣浪！那混合了七位老者百年功力的恐怖氣息已經觸及了他的後背，帶來一陣陣生理上的極度不適和靈魂深處的戰慄！相比之下，前方那間破茅廁，以及那縷詭異的青煙，簡直成了這黑暗絕境中唯一的、散發著某種詭異誘惑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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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茅廁再臭，還能臭得過七個老道憋了百年的屁陣？！至少，那裏面沒有賞金獵人，沒有瘋狂廚娘，沒有通緝令！至少，那厚厚的土牆和相對密閉的空間，或許…或許能稍微抵擋一下那屁陣的威力？或者…那縷青煙是什麼辟邪的神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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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石火間，根本由不得胡百刀細想！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理智、潔癖和驕傲！他發出一聲近乎癲狂的、破釜沉舟的嘶吼，用盡生平最後的力氣，將所有殘存內力灌注雙腿，朝著那間破敗茅廁，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不顧一切地猛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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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因為力竭和恐懼而顯得扭曲踉蹌。身體幾乎是貼著地面，險之又險地與那團鋪天蓋地而來的黃濁屁陣氣浪擦邊而過！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氣浪邊緣灼熱（或許是心理作用？）的觸感和那直衝靈魂深處的複雜氣味對鼻腔造成的毀滅性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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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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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巨響，胡百刀如同炮彈般，一頭撞開了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爛木門，整個人收勢不住，極其狼狽地、臉朝下地重重摔進了茅廁之內！木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徹底脫落，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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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他撲入茅廁的同時，武當七子合力發動的「真武七截屁陣」那龐大的、黃濁的氣浪，如同失控的火車頭，轟然撞擊在茅廁那低矮斑駁的土坯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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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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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響，土牆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牆皮「簌簌」掉落，頂棚的茅草也落下不少。但這間看似搖搖欲墜的茅廁，其牆體卻出乎意料的厚實（或許是因為常年積累的「沉澱物」起到了加固作用？），竟然硬生生扛住了這股氣浪的物理衝擊，沒有立刻倒塌。然而，那「真武七截屁陣」的真正殺招，本就不在物理撞擊，而在於那無孔不入、毀天滅地的「生化」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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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茅廁牆壁擋住了大部分的衝擊力，但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黃濁氣浪，卻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尋著胡百刀撞開的門洞以及牆體的每一道縫隙，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鑽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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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茅廁內部原本相對「穩定」的、層次分明的複雜氣息，如同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被徹底引爆、攪動、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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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難以用世上任何言語形容的、究極的、混沌的、彷彿來自宇宙開闢之初的原始氣味風暴，在這狹小、昏暗、搖晃的空間內猛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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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氣息，是陳年茅廁積澱的「底蘊」，是胡百刀身上孜然汗液混合百年陳醋與焦糊衣料的「個人風采」，與武當七子百年功力匯聚、經陣法增幅的「真武七截屁陣」精華，三者驚天動地的碰撞與融合！其威力，簡直超越了人類嗅覺所能承受的極限，直達某種玄而又玄的「道」的境界！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扭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五彩斑斕的黑（或者是一種無法定義的顏色）！視線所及，連那盞昏黃的油燈光芒都開始搖曳、變形，彷彿也被這氣味所腐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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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百刀臉朝下摔在冰冷、潮濕、質感難以名狀的地面上，還未來得及感受身體的疼痛，就被這股撲面而來的、前所未有的終極氣味狠狠灌滿了鼻腔，直衝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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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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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胃裏早已空無一物，卻依舊控制不住地劇烈乾嘔起來，五臟六腑都彷彿要從嗓子眼裏翻出來。眼淚、鼻涕、口水完全失控，肆意橫流。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這氣味的衝擊下顫抖、剝離、幾乎要當場昇天！什麼江湖追殺，什麼冤屈恥辱，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唯一的念頭就是——讓我死！快點！就現在！別用這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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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無邊的、足以讓任何生靈瞬間崩潰的氣味地獄中，一個與周遭環境極度割裂的、帶著幾分驚喜、幾分讚歎、幾分如獲至寶的清脆女聲，如同仙樂般，突兀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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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哉！妙哉！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此間氣息…竟能於剎那之間，達成如此驚天動地的劇變！硫化氫、氨氣、甲烷為基，輔以孜然烯、焦油酸、陳醋酯、還有…還有這七股渾厚磅礡、陰陽調和卻又涇渭分明的戊烷醇與吲哚衍生物…天啊！這比例！這層次！這衝突中蘊含的和諧，毀滅中誕生的新生！這…這簡直是『後現代自然派混沌香氛』的至高傑作！是顛覆嗅覺美學的曠世奇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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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清脆悅耳，如同珠落玉盤，卻說著無比詭異、令人費解的詞句，語氣中的興奮與陶醉，與這人間煉獄般的環境形成了荒謬到極點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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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百刀掙扎著，勉強抬起如同灌了鉛的頭顱，淚眼模糊中，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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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在這狹小茅廁最陰暗、最角落的「黃金位置」上，竟然蹲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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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位年紀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身穿一襲材質奇特、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瑩光的鵝黃色衫子，式樣簡潔卻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江湖的別緻。她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簡單挽了個髻，用一根看似普通的木簪固定，幾縷髮絲俏皮地垂落耳際。臉龐瑩白如玉，五官精緻得如同畫中仙子，一雙點漆般的眸子此刻閃爍著極度專注和狂熱的光芒，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盯著她面前地面上幾塊形狀可疑、顏色深邃的「固體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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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秀氣挺拔的鼻樑上，竟然精巧地卡著一副透明琉璃打造的、結構極其精巧的鼻塞裝置，兩端似乎還連接著細小的軟管，通往她腰間一個巴掌大小、不時發出極輕微「咕嚕」聲的皮質囊袋。這顯然是她能在這終極氣味風暴中保持清醒甚至進行「學術研究」的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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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持著一柄細如牛毛、銀光閃閃的長針，如同對待絕世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那幾塊「結晶」，時而湊近觀察（雖然隔著鼻塞），時而用另一隻手拿著的一個小巧玲瓏、類似羅盤般的器物對照測量著什麼，嘴裏還唸唸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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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硫化氫濃度激增百分之三百，氨氣穩中有降，甲烷比例維持穩定…新注入的七種未知複合氣體產生了奇妙的催化作用，促使孜然烯與陳醋酯發生了酯化反應？不對不對，這能量波動…更像是發生了某種劇烈的氧化還原…妙啊！太妙了！這簡直是天然的生化反應爐！教科書上都不敢這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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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剛剛破門而入、摔得七葷八素、並且帶來了「關鍵催化劑」的胡百刀，似乎只是當成了某個誤入實驗現場的不明干擾因素，僅僅在最開始投去了一瞥（那眼神彷彿在說：哦，一個新的變量進來了），便不再理會，繼續專注於她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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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百刀徹底懵了。腦子裏一片空白，甚至暫時忘記了那令人窒息的氣味和門外虎視眈眈的武當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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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我在哪？這姑娘是誰？她在幹什麼？她說的都是什麼鬼東西？後現代自然派？混沌香氛？硫化氫？酯化反應？這他媽是茅廁啊！大姐！您在這兒搞什麼學術研究呢？！還戴著鼻塞？！這裝備也太專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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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被那恐怖的氣味灼燒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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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茅廁外，武當七子的聲音再次傳來，卻充滿了驚疑、痛苦和強烈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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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師兄！成了嗎？那妖狐…應該被我等的神陣…熏暈過去了吧？」一個聲音顫抖著問，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和乾嘔聲。顯然，剛才近距離發動「屁陣」，即便是處於上風口，七子自身也絕不好受，那反噬的滋味恐怕也是終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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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嘔…應…應該成了！」大師兄的聲音更加虛弱，似乎在極力壓制著什麼，「此陣威力…驚天動地…鬼神皆驚！那妖狐斷無生還之理！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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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師兄…我怎麼感覺…感覺裏面的味道…好像更…更濃烈了？還…還變了種味道？有點…有點上頭？」另一個弟子帶著哭腔問道，充滿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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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顯然，武當七子也察覺到了茅廁內部氣息的驚人變化。那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臭」，而是一種昇華了的、帶著毀滅性威壓的、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顫慄和絕望的終極氣息！他們那自以為傲的「真武七截屁陣」，似乎非但沒能淨化「妖狐」，反而像是往一鍋滾油裏滴入了冷水，引發了災難性的連鎖反應，製造出了一個更加恐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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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師兄…現在怎麼辦？進去…拿人嗎？」一個弟子怯生生地問道，聲音裏充滿了顯而易見的恐懼和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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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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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開什麼玩笑！現在裏面那氣味，光是從門洞飄散出來的一絲一縷，就已經讓他們這七個百歲老道氣血翻騰、道心不穩、眼冒金星了！這要是衝進去，哪裏還是什麼「替天行道」，簡直就是自殺式襲擊！恐怕人沒抓到，自己先得被熏得元神出竅，百年修為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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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個…」大師兄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猶豫和掙扎，「此獠…此獠陰險毒辣，竟能將自身妖氣與這…這污穢之地結合，煉製出如此…如此歹毒的毒瘴！我等雖有道法護體，卻也不宜…不宜貿然深入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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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大師兄英明！」其餘六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附和，聲音一個比一個快，「此乃妖狐的詭計！想引我等入內，同歸於盡！」
「沒錯！我等乃武當棟樑，身繫江湖安危，豈能輕易涉險？」
「不如…不如我等就在此守株待兔？佈下劍陣，將這茅廁團團圍住！不信那妖狐能一輩子躲在裏面！」
「師弟所言極是！他總要出來！等他出來，氣息稍散，我等再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擒拿！」
「對！圍困！必須圍困！這才是萬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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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討論聲清晰地傳入茅廁內。胡百刀聽得是哭笑不得，心中百感交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靠著這間破茅廁和身上這亂七八糟的味道，暫時逼退了武林泰斗武當七子！這算什麼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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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角落裏那位黃衫少女，似乎終於從她的「研究」中暫時抽離，她抬起那雙清澈卻充滿狂熱學術光芒的眸子，瞥了一眼門外方向，小巧的鼻翼在琉璃鼻塞後微微動了動（儘管什麼也聞不到），粉嫩的嘴唇輕啟，吐出了一句讓胡百刀幾乎要吐血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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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外面的七位『催化劑提供者』，似乎能量耗盡，後繼乏力了？可惜可惜，還以為能持續供能，觀察一下長期反應趨勢呢…罷了罷了，初始數據也足夠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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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了搖頭，似乎頗為惋惜，然後目光終於「正式」落在了渾身污穢、狼狽不堪、表情如同見了鬼一樣的胡百刀身上。她的眼神純粹是學術性的打量，就像看著一個剛剛被投入反應爐的、比較特殊的實驗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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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伸出那根銀光閃閃的細針，指了指胡百刀，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剛才衝進來時，身上攜帶的孜然烯、焦油酸以及陳醋酯類化合物，濃度異常驚人，尤其是左側衣擺的焦糊氧化層，提供了關鍵的催化表面。還有，你腋下…嗯…」她小巧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學術詞彙，「…汗腺分泌物與孜然香料、動物油脂的混合發酵產物，也對最終氣味的『複合層次感』與『穿透性』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促進作用。你是如何做到的？是有意識地進行氣味調配修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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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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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著嘴，喉嚨裏「嗬嗬」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徹底不夠用了。這姑娘不僅不怕這氣味，居然還在那裏分析成分？還誇獎（？）他身上的味道有「層次感」和「穿透性」？還問他是不是有意識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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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冤枉的啊！姑娘！我他媽只是吃了一頓燒烤啊！這都是意外！意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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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內心在瘋狂咆哮，臉上卻只能做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扭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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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衫少女見他不答，似乎也不以為意，自顧自地點了點頭，繼續用她那種學術探討般的語氣說道：「無妨，個人秘法，不願透露也是常情。不過，你誤打誤撞闖入我的『田野調查點』，倒是提供了一份極其珍貴的『樣本』。看在你對本研究做出『突出貢獻』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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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從腰間那個小巧的皮囊裏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同樣是琉璃材質、製作極其精巧的小瓶子，瓶子裏晃動著小半瓶清澈無色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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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提煉的『百草淨氣凝露』，原是用來中和一些過於刺激的實驗氣味的，」她將小瓶子隨手拋給胡百刀，「你將其塗抹於鼻下人中穴，或許能讓你稍微好受一點。雖然在我看來，適應並欣賞這種『原生態複合氣息』，才是真正的嗅覺進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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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琉璃小瓶劃出一道弧線。胡百刀几乎是本能地，用顫抖的、骯髒的手接住了它。入手冰涼，瓶身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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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這來歷不明、效果未知的「凝露」，又抬頭看看那位重新蹲回去，興致勃勃繼續用銀針撥弄「結晶」、完全無視了外界一切的黃衫少女，再豎起耳朵聽聽茅廁外武當七子那進退兩難、互相推諉的嘀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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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那驚世駭俗的複合氣味依舊濃烈，甚至因為各種成分的持續反應而還在不斷演化、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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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百刀握著那冰涼的小瓶子，感受著掌心那微不足道的清涼觸感，第一次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最深切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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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江湖，到底是他媽的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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