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之時 - 最後一場夢

這晚的夢，來得比往常都遲。

她在黑暗裡漂浮了許久，直到潮聲再次響起，才猛地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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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依然在，天依然微藍。

但他不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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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四處張望，跑過沙灘、潮間帶、他們一起蓋的小屋……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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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了，喉頭像被什麼緊緊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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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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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喊他的名字，聲音破碎又焦急。

沒有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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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站在海邊時，終於看見他從遠方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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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白衣，腳步緩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耗盡全身的力氣。臉上有笑，卻藏不住疲憊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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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衝過去抱住他，語氣急切又不安：「你去哪裡了？我以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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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髮，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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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臉，看進他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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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今天特別深，像將她整個人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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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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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在她額心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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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的心忽然一震，像是有什麼從胸口被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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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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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又溫柔：「謝謝妳……讓我在最後，還能愛妳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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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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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後一步，表情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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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尖在她臉頰上輕輕劃過，像在描摹一幅即將永遠帶不走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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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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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頭，眼眶開始泛紅：「不行……你不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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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會醒，人會走，記憶會消散……但我不會怪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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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說：「如果有來生，我希望妳先愛上我，這樣我就不必……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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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淚滑落，狠狠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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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總不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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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說了，妳會痛。我寧願只讓我一個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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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痛得像被剝開了靈魂：「那我呢？我呢？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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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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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忘記我的，然後繼續好好活著，笑著醒來。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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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她在夢裡哭到失聲，然後睡得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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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沒有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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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夢見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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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會在早晨醒來時覺得胸口發悶，像丟了什麼；仍然會在經過海邊時，忍不住停下來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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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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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問她：「你最近怎麼總是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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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笑，說不出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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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她在整理舊抽屜時，發現一本小小的夢境日記——裡頭沒有名字，只有斷斷續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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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夢裡的我，笑得很像以前。」

「他不肯告訴我我們認識多久了。」

「我想我大概，是喜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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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地看著，忽然間頭痛欲裂，像是記憶在門後狂敲，卻永遠無法打開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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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地上，眼淚潰堤，無聲地哭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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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在夢境的那一端，永不醒來的海灘上，

他靜靜地躺在她最愛的那張貝殼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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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輕輕吹過，潮聲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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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不會說話，不會醒來。

只會永遠留在這片夢裡，與她的記憶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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