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不歸人 - 帝星殞落，江南悲歌

劉裕的「飛升」，為他那充滿鐵與血的一生，畫上了一個荒誕而神聖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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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留下的，是一個根基未穩的王朝，和一個，根本擔不起這副江山的繼承人——

宋少帝，劉義符。這位二十幾歲的新皇帝，對治國理政沒有絲毫興趣。他每日的生活，就是帶著一群內侍與小人，在宮中嬉戲玩樂，飲酒作賦，毫無君王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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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政，幾乎完全落入了謝晦、徐羨之、傅亮這三位顧命大臣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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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南，一間不起眼的酒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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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僕射范泰，正獨自一人，對著一壺濁酒，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先帝剛剛「飛升」，新君卻如此頑劣不堪，這大宋的江山，未來，究竟要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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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長吁短嘆之時，一個清冷的、熟悉卻又仿佛來自天外的聲音，在他身後，悄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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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人，一人獨酌，可是為國事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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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泰渾身一震，猛地回頭。只見他身後，不知何時，已站著一位身穿素色道袍、以輕紗蒙面的女子。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超然氣質，范泰此生，絕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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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仙憶仙姑？！」范泰驚得站了起來，險些打翻了酒壺，「您……您不是已經……白日飛升，回歸天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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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譏諷。她自顧自地，在范泰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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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無形，來去自如。貧道只是塵緣未了，尚有一事，需借大人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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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泰連忙躬身道：「仙姑言重了！您對大宋有再造之恩，但有吩咐，泰，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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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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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道夜觀天象，」她的聲音，變得縹緲而莊重，「見紫微星暗，帝星不穩。此乃天道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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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將軍，乃護國之英魂。其冤屈不雪，則英魂不寧；英魂不寧，則國運不暢。陛下之所以如此頑劣不堪，正是此冤案，干擾了天道運轉，動搖了大宋的龍脈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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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道：

「范大人，貧道要你，聯絡朝中清流，上書新君，為李墨平反正名。昭告天下，還李家一個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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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天道不順，人禍不止。不日，這大宋，必將降下滔天大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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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泰聽得是心驚肉跳。將一樁謀逆案，與國運、天道聯繫在一起，這番話，從別人口中說出，是妖言惑眾。但從眼前這位能讓先帝「飛升」的活神仙口中說出，那便是……天譴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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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泰的努力，如同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便迅速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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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朝會，氣氛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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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邁的尚書僕射范泰，手持著一份早已寫好的奏摺，顫巍巍地走出了百官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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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奏陛下，臣，有本奏。故鎮軍將軍、吏部尚書李墨一案，乃先帝晚年為奸人蒙蔽，致忠臣蒙冤。臣，懇請陛下，重審此案，為李將軍平反正名，以順天道，安撫英魂，穩固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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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沙啞而固執，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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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少年天子劉義符，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西域進貢的玉石骰子，對范泰的話，充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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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謝晦為首的顧命大臣們，皆是當年參與定案之人，此刻更是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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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泰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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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符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好了好了，一點小事，吵什麼。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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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些昔日的同僚，一個個避開他的目光，匆匆離去，范泰知道，這座朝堂，已經，爛到根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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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憶給這個王朝的，最後的機會，也就此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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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看不見的戰爭，就此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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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一切都如同溫水煮蛙。在劉裕死後的兩年內，李憶透過旗下的三家鹽商，持續著那場極具耐心的緩慢漲價。雪鹽的價值，在士族們的狂熱追捧下，每日都在攀升，成為了比黃金更穩固的財富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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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另一隻看不見的黑手，開始伸向了帝國的貨幣體系。建康城隱密工坊中，成千上萬的、由廉價合金鑄成的偽幣，透過李憶那龐大的商業網絡——鹽舖的日常交易、錢莊的借貸、糧行的收購——如同一股股渾濁的、帶毒的潛流，悄無聲息地，注入了整個江南的經濟血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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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性的通貨膨脹，開始了。市面上的銅錢越來越多，但它們的價值卻越來越低。一匹布，昨天的價格是三百文，今天，就變成了五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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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情況下，唯一「保值」的，似乎就只剩下那每日都在漲價的「雪鹽」。

於是，整個江南的士族與富商們，做出了一個在他們看來，最為「理智」的選擇——拋售所有「不值錢」的糧食，換取銅錢，再去搶購那些唯一能保值的「雪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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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憶的糧行，則像一隻貪婪的巨獸，將這些人拋售出來的、價格低廉的糧食，盡數吸納，囤積在一個個不為人知的秘密糧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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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元年（西元423年）春，收網的時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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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是所有江南士族，永生難忘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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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豐祥」、「廣源記」、「海通號」，這三家壟斷了市場的鹽業巨頭，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同時，掛出了新的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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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鹽，每斤，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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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八個字，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碎了所有囤積者心中，那關於「物以稀為貴」的、最後一絲幻想。恐慌，如同瘟疫，瞬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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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所有人都被鹽價的崩跌，砸得頭暈目眩時，一個更為恐怖的消息，悄然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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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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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建康城中，所有的糧行，無論大小，都掛出了「無糧可售」的牌子。糧價，開始以一種瘋狂的姿態，每日，每時，都在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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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由李憶親手導演的、完美的經濟絞殺，開始了。那些士族，守著一堆無用的、白色的鹽，卻買不到一粒，能救命的米。破產的哀嚎，在建康城每一座華麗的府邸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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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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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鈺，正意氣風發地，在他的書房裡，欣賞著自己這個月囤鹽的賬本。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憑藉這次精準的「投資」，成功躋身大宋最頂級的門閥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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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是死人般的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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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爺！不好了！鹽……鹽價……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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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八道！」裴鈺一腳將他踹開，「瑞豐祥的鹽價，前日才剛剛突破天際，怎會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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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一個又一個同樣的消息，從建康、從廣陵、從各地傳來時，裴鈺，終於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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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瘋了一樣，衝進了自家那幾間用來囤積雪鹽的巨大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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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潔白如雪的鹽，他再也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那不是黃金，不是財富。那是一堆堆白色的、冰冷的、將他所有身家都吞噬殆盡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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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頹然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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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他的夫人（後來續弦的士族女子）驚慌失措地跑了進來：「夫君！府裡……府裡的米缸，要見底了！我讓管家去買糧，可……可現在，一斗米的價錢，要……要一兩黃金啊！而且，有錢，都買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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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黃金，一斗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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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鈺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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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彷彿看到了，幾年前，那個被他親手趕出家門的、溫婉的女子——

李沅。他彷彿聽到了，自己當年，對她說出的那些，冰冷而絕情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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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了權勢，為了財富，為了攀上更高的門第，拋棄了她，也拋棄了自己最後的良知。而如今，他所追求的這一切，都變成了一堆，可笑的、鹹味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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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孩子們，那些流著李沅血脈的孩子們，很快，就要跟著他，一起挨餓。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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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鈺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在地上打滾。他指著那滿屋子的雪鹽，狀若瘋狂。

「報應……這都是報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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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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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復仇，從來都不是一視同仁。對於背叛者，她給予的，是精神與物質的雙重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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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如同看不見的幽靈，開始在這座帝國最繁華的都城裡，悄然遊蕩。朝廷緊急下令開倉放糧，卻發現官倉早已空空如也。腐敗的官員，早就為了私利，盜賣官糧換成雪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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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絲希望也化為泡影時，那根緊繃到極限的、名為「秩序」的弦，終於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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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全國性的、巨大的飢荒與動亂，就此爆發。這不是一場有組織的起義，這只是無數個飢餓的、想要活下去的人，所發出的、最原始的哀嚎與掙扎。

整個大宋王朝，這座由劉裕一手建立起來的、看似堅不可摧的鐵血帝國，就這樣，從最基層的社會單元，開始了它的，全面潰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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