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李家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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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燭火徹夜未熄,豆大的光暈將李墨伏案的身影拉得頎長。婉兒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薑茶,眼中滿是心疼。這三天三夜,李墨幾乎沒有闔眼,他日夜苦思,試圖在士族如林、積弊深重襄陽,尋找一條既能增強城防實力,又不至於引發內亂的破局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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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抬起頭,疲憊的眼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毅。他接過婉兒遞來的茶,溫暖的觸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婉兒,我想到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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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襄陽城,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這份變化,沒有記錄在太守府的官方文書裡,卻真真切切地,刻在了城內外每一個百姓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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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頭,城外二十里莊稼漢,過去每到春耕秋收,心裡就發怵。不是怕天災,是怕那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賊寇。田裡的糧食被搶,養肥的豬羊被偷,甚至還有人被綁走。所以儘管田地肥沃,他也總是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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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他聽到兒子說,將軍府來了位姓李的司馬,下了死命令,凡斬殺賊寇者,一律重賞。起初,老張頭不信,覺得又是官府作秀。可漸漸地,他發現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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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您看!」兒子興奮地指著路邊的告示,「李司馬親自帶兵,把盤龍山那幫子土匪老巢都端了!還把賊寇的頭顱掛在城門口示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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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頭半信半疑,但接下來的日子,田裡果然再也沒丟過東西,往來城裡賣菜的小徑上,也不再有驚慌失措的叫喊聲。晚上,他能安心地睡到天亮,不用再提心吊膽。他看到城防軍的兵丁,也一改過去懶散的作風,成群結隊地在城外巡邏,腰桿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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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李司馬,是真的辦實事啊!」老張頭摸著鬍子,第一次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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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不再是城內重兵,城外流民強盜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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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王掌櫃顫顫巍巍地卸下自家小酒館的門板,卻覺得眼前一片昏暗。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昨天,又有兩個喝得醉醺醺的兵痞來賒帳,臨走時還順手摸走了櫃上的一小袋鹽。他不敢聲張,只能自認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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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還開什麼店啊,快去南門廣場看熱鬧!」隔壁的鐵匠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興奮與恐懼的奇異表情,「出大事了!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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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櫃心裡咯噔一下,還以為又是哪個倒霉的百姓犯了事要被當眾責罰。他嘆了口氣,鎖好店門,也跟著人流朝廣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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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但氣氛卻詭異得嚇人。百姓們伸長了脖子,竊竊私語,而那些平日里橫行霸道的士兵們,此刻卻都遠遠地站著,一個個臉色煞白,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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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櫃好不容易擠到前頭,定睛往高台上一看,整個人如遭雷擊,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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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使勁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花了。台上跪著的,不是什麼尋常百姓,竟然就是平日里在他店裡作威作福最兇的那幾個兵痞!為首的那個,正是自稱王校尉外甥的張爺!他們披頭散髮,嘴裡塞著破布,往日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篩糠般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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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立著一個身穿司馬官服的高大身影。王掌櫃認得他,這正是前幾日入城的那位李將軍。只見他面沉如水,眼神冷冽,手中拿著一卷長長的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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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防軍隊率張豹,」李墨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的每個角落,「依仗舅父之勢,剋扣糧餉,欺壓百姓,聚眾賭博,辱罵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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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念一條罪狀,台上那幾人的身體便抖得更厲害一分。王掌櫃聽著,只覺得句句都像是在說他親身經歷的苦楚,眼眶竟有些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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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念完,將竹簡猛地擲於地上,聲如寒冰:「以上種種,皆違背朱將軍親頒之鐵律!戰時軍法,言出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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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從行刑官手中拿過一枚令牌,高高舉起,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台下所有士兵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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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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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令下,寒光一閃!王掌-櫃只覺得脖子一涼,下意識地閉上了眼。耳邊傳來人群的一片驚呼與幾聲沉悶的落地聲。當他再睜開眼時,幾顆血淋淋的人頭,已經滾落到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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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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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襄陽城裡,像是換了個天。王掌櫃的酒館再也沒有兵痞來搗亂,偶有巡邏的士兵路過,見到他,都會遠遠地便拱手行禮,規矩得像是書院裡的學生。
他後來才從別的商戶口中打聽到,那位當日監斬的司馬大人,姓李,名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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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夜深人靜,王掌櫃擦拭著櫃檯時,總會想起那天廣場上的血色。他並不覺得殘忍,心中反而湧起一股久違的、踏實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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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李司馬,是個狠人。但他的狠,是向著那些惡人的。對他們這些小老百姓來說,這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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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李大娘,家裡那幾畝薄田,靠天吃飯。年年盼雨,年年又怕旱。家裡的壯丁都快被她送到城裡做苦力了,也只是勉強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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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年,李大娘的臉上有了笑容。自從李司馬主持修繕水利以來,她的田地旁,那條淤塞多年的水渠,竟然被清得乾乾淨淨,引來了清澈的活水。軍隊的兵丁,和那些流民百姓一起,熱火朝天地修築堤壩,挖掘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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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司馬說了,水利修好,軍糧能增產,我們百姓的收成也能好!」村裡的壯丁們幹活更有勁了。以往荒蕪的土地,如今也翻耕出來,種上了莊稼。李大娘看著自家田裡綠油油的秧苗,彷彿看到了金黃的稻穗,心裡樂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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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對鄰居說:「這李司馬,真是個活菩薩,他知道我們老百姓最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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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襄陽城。 過去,宵禁後幾乎就沒人敢出門,偶爾傳來幾聲慘叫或打鬥聲,都會讓街坊鄰里一夜不安。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生怕賊人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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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小翠,在城東酒樓幫廚的小姑娘,發現晚上回家的路不再那麼害怕了。巡邏的士兵多了,他們腳步聲整齊有力,手裡的火把照亮了街巷。有時,還能看到他們在路口設卡盤查,連那些平日裡鬼鬼祟祟的流氓混混都銷聲匿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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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李司馬還抓到了幾個胡人奸細呢!」酒樓裡的客人壓低聲音說,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難怪最近城裡這麼太平,連丟東西的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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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現在敢在月光下多走幾步,感受著這份久違的安心。她知道,這都是因為那位年輕的李司馬,讓襄陽城,真正有了「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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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一個從北方流亡來的難民,曾拖家帶口在襄陽城外乞討,食不果腹,居無定所。他以為自己的一生,都將在饑餓和恐懼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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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李司馬的政令下來,他被安排到城外的開墾隊伍裡。李司馬親自指導他們如何耕種,還給了他們分到糧食的承諾。更重要的是,那些曾經欺壓他們的賊寇,都已消失不見,而巡邏的士兵,也變得和善,甚至會幫他們修理農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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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地種了!我們有家了!」看著身邊許多同樣來自北方的難民,阿牛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光芒。他們在李墨的帶領下,將一片片荒蕪的土地重新開墾,水利設施將清水引來,莊稼長勢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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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知道,這不僅僅是為了軍糧,更是為了他們這些無家可歸的人。李司馬,這位真正的父母官,讓他們在絕望中看到了生存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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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外的田壟,到城內的市集;從軍營的崗哨,到百姓的飯桌。李墨這個名字,不再只是一個官職,它變成了更實在的東西——是老張頭夜裡能安睡的底氣,是王掌櫃敢敞開大門的安穩,是李大娘田裡新翻的沃土,是小翠深夜回家的燈火,是阿牛碗裡那碗救命的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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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最樸實的行動,將自己的名字,刻進了這座城市的骨血裡。襄陽的民心,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勢頭,向他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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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每一步,都紮紮實實地落在百姓和士兵的心坎上。他沒有用華麗的詞藻去宣傳,而是用看得見、摸得著的實績,贏得了萬民的真心擁戴。襄陽城內外,從上到下,都感受到了這位年輕司馬所帶來的巨大改變。他的聲望,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勢頭,迅速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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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一系列新政,在百姓和士兵中贏得了山呼海嘯般的讚譽,他的聲望如日中天。然而,這份光芒萬丈的名聲,卻在襄陽城深處,點燃了士族們積壓已久的不滿與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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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氏襄陽旁支,家主端坐在廳堂中央,手中的茶盞被捏得咯吱作響。他聽著管事低聲匯報著城中對李墨的種種歌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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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外來戶,竟敢動我謝氏的臉面!」家主拍案而起,語氣冰冷,「他憑什麼處置我族的子弟?區區一個城防司馬,就敢在襄陽城裡濫用職權,目無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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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各個士族之間便開始私下串聯,怨聲載道:
「李墨那廝,竟敢在軍中斬殺我等族人!那不過是幾個老兵,平日裡有些小過,何至於此?他這是在向士族示威,欲騎在吾等頭上!」一位被處決老兵的族親憤憤不平,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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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那些賊寇,本就是吾等莊園的隱患,官兵清除他們是天經地義!可他李墨,竟將繳獲的糧食和財物據為己有,中飽私囊!」另一位莊園曾被賊寇滋擾的士族抱怨道,言語中充滿了對「私產」被侵犯的不滿。在他們看來,那些「無主」的賊寇物資,本該由土地所屬的士族來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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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水利修繕,分明是個大好的賺頭,往年都是我等出資出力,從中獲利。如今李墨將軍隊和流民都拉去幹活,斷了我們的財路,這叫我們如何經營?」一名精於商賈之道的士族搖頭嘆息,覺得李墨壞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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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不滿,匯聚成一股暗流,洶湧地湧向了朱序的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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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朱序的書房內依舊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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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桌案上,涇渭分明地擺著兩堆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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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一堆,是襄陽各大士族聯名送來的投訴信。信箋用的是上好的浣花紙,帶著淡淡的墨香,字跡或娟秀或飛揚,言辭卻極盡刻薄。朱序隨手拿起一封,上面寫著:「……李墨行事霸道,強徵我族中田產僕役,用以修築水利,視我士族顏面於無物,長此以往,恐寒了襄陽望族之心……」另一封則控訴李墨治軍手段過於嚴苛,鞭撻了某位將領的遠房親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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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了右邊那堆用粗糙竹簡和軍用麻紙寫就的公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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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第一份,是軍備處呈上來的。上面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冰冷的數字:「本日操演,結陣速度較上月提升三成,弓矢命中率提升一成有餘。新兵逃亡率,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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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拿起第二份,是城防營的剿匪戰報。竹簡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附著一張草圖,上面用朱砂標出了城郊幾處已被徹底剷除的賊寇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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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拿起一份屯田司的報表。上面清楚地寫著:「城西新修水利已投入使用,新墾軍屯本季預計產糧三百石,足夠全軍多支撐一月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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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序的指尖,輕輕撫過竹簡上那些樸實卻充滿力量的字跡。他又抬起頭,望向牆上那副巨大的襄陽城防地圖。地圖上,那些原本代表著「匪患」、「荒地」、「軍紀渙散」的灰色標記,正在被一個個代表著「安定」、「良田」、「精兵」的紅色標記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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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正在李墨的手中,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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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良久,朱序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硬的笑容。他再次拿起左邊那堆香氣撲鼻的投訴信,卻連看都沒再看一眼,直接將它們,扔進了腳邊用來取暖的火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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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一群只知內鬥、不見烽火的蛀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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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在火焰中迅速捲曲、變黑,化為灰燼。朱序則拿起右邊那份關於擴建軍屯、需要調撥人手的公文,提起朱砂筆,在上面,重重地寫下了一個大字: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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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一年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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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襄陽城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難民營。陳嫂便是這片絕望汪洋中的一葉扁舟。她的家,本在漢水北岸的一個小村落,半年前,丈夫死於亂兵的劫掠,田地也被焚燒殆盡,她只能抱著唯一倖存的幼子,隨著人流一路南逃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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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身的,不過是用幾根撿來的樹枝和破爛席子搭成的窩棚,四面漏風,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意。她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孩子,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呼吸微弱,嘴唇乾裂,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放眼望去,整個難民營,到處都是這樣的場景,低沉的咳嗽聲與絕望的呻吟此起彼伏。隔壁棚子裡,昨夜還在呻吟的老漢,今天一早,便被人用一張破草蓆拖走了。空氣中,那股混雜著霉味、穢物和死亡的氣息,越來越濃。陳嫂絕望地想,下一個,怕就是輪到她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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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棚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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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隊士兵開了進來。陳嫂嚇得心頭一緊,以為是又要來驅趕他們。然而,這些士兵卻沒有驅趕,他們臉上蒙著厚厚的布巾,行動間沒有半點平日的囂張,只有肅穆與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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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軍官站在高處,聲音透過布巾傳來,清晰而有力:「奉城防司馬李墨將軍令!所有染病者,不論軍民,一律遷往西營隔離診治!所有難民,皆可按人頭領取熱粥與避寒衣物!司馬有令,襄陽城內,絕不落下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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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幾個巨大的木桶被抬了進來,蓋子一掀,一股濃郁的米香瞬間驅散了死亡的惡臭。那碗粥,濃稠得幾乎能立住筷子,還帶著熱氣。當溫熱的粥碗被送到陳嫂那雙早已凍僵的手中時,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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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不敢置信的還在後頭。喝完粥,便有士兵運來了大量的木材與工具,開始在營地里搭建起一排排簡易卻堅固的木棚。士兵們甚至還組織起尚有餘力的難民,一同勞作,以工換糧。不過半日,陳嫂便和孩子,從那四面漏風的窩棚,搬進了能遮擋寒風的木板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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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陳嫂彷彿活在夢裡。她和孩子被安置在一個乾淨、通風的隔離營房,每日都有人送來湯藥和熱粥。她看到無數的士兵,在那個素未謀面的「李司馬」的指揮下,清理著營地里堆積如山的污穢,用火焚燒著病死的屍體,又將一車車的石灰灑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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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里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一天天淡去。孩子的燒,也一天天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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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下午,陳嫂正餵孩子喝完米湯,營房的門簾被掀開了。一個高大、沉穩的身影走了進來。他沒有穿華麗的官服,只是一身樸素的青衫,臉上同樣蒙著布巾,但那雙眼睛,卻像冬夜裡的星辰,明亮而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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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好些了嗎?」他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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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嫂認得他,這幾日,她時常能看到這個身影,親自穿行在最污穢、最危險的病患營區,安撫著每一個絕望的人。他就是那個給了所有人活路的李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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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嫂抱著孩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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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序站在襄陽的城樓上,望著城外西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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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曾經是哀嚎遍野、死氣沉沉的人間地獄,如今,卻是炊煙裊裊,秩序井然。新增的死亡人數每日都在減少,營地里傳來的,不再是哭喊,而是集體誦讀防疫口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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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副將走上前,遞上最新的文書:「將軍,城中疫病已完全控制。李司馬呈報,明日便可解除部分區域的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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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序接過文書,卻沒有看,只是沉聲問道:「這個月,城內外因病疫而死的軍民,總數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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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連忙翻開記錄,回稟道:「回將軍,總計六十七人。其中多為入城前便已病入膏肓的老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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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序的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挑,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精光。他追問道:「往年呢?我記得去年寒冬,城中也鬧過一陣時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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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肅然道:「回將軍,去年同期,病亡人數超過三百。前年,近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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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的對比,比任何讚美的言辭都更具分量。朱序緩緩點了點頭,他沒有看身邊的副將,只是望著那片重獲新生的土地,由衷地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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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此人,不僅能安一城之軍。他,可安一城之民,可安天下之心。有他在,是我襄陽之幸,亦是大晉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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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士族而言,這份日益增長的聲望,卻讓他們坐立不安。當他們聽到百姓將李墨捧上神壇,甚至將其與朱序相提並論時,內心的妒忌與不安達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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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李墨不過是個區區司馬,何德何能,竟敢插手整個襄陽城的民生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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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軍備也就算了,管理疫病何時成了他的職責?這分明是濫權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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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設立粥棚,花費的是誰的錢?難不成是從軍中貪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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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願承認李墨的功績,反而將其視為對自身權力的侵犯。於是,新一輪關於李墨「濫權」、「逾越職責」的投訴信,再次如雪片般飛向朱序的將軍府。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李墨插手「地方事務」的不滿,彷彿李墨的行為,是對他們士族固有權力分配的一種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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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序看著案頭再次堆積如山的投訴,他知道這些投訴的用意,也更清楚李墨為襄陽帶來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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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內外因疫病而起的喧囂剛剛平息,新的考驗——大規模屯田的宏偉計劃已在他心中醞釀。他知道,這不僅是為即將到來的戰事積蓄糧草,更是徹底解決難民安置、穩定襄陽長遠發展的關鍵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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