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清風觀的寧靜。小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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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將一本寫得密密密麻麻的冊子，呈到正在木室中檢查新制「法器」的李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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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奴婢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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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放下手中的琉璃管，接過冊子。她翻開，紙頁上是小桃清秀工整的字跡，記錄著她這一個多月來，在建康城龍蛇混雜的市井中，所搜集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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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李憶的聲音依舊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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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深吸一口氣，將冊子上的內容，以一種情報官彙報般的精準與條理，娓娓道來：
「奴婢依小姐吩咐，扮作採買藥材的鄉下醫女。經多方探查，尋訪到最符合小姐要求的富貴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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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著說： 「琅琊王氏的旁支，他家的小姐，名喚王令兒，年方十六。自去年起，便得了一種怪病，煩渴不止，飲水如牛，食量大增，身體卻日漸消瘦。王家遍請名醫，皆診斷為不治之症的『消渴症』，斷言藥石罔效，已在暗中準備後事。王家放出話來，誰能治好小姐，願以良田百畝、黃金千兩相贈。但『消渴症』乃是絕症……不知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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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胸有成竹：「無妨，有關於謝晦的消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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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奴婢買通了謝府後廚的一個採買，才打聽到謝大人腹中生了惡疾，常有劇痛，近來更是日益消瘦，痛不欲生。此事極為隱秘，宮中的御醫，也只說是『氣血鬱結』，開些止痛的湯藥，都說……是天命難違。謝家如今是暗中懸賞，賞格之高，無法估量，只求能為謝大人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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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小桃詳盡的回報，李憶靜靜地翻看著冊子。小桃的心思之細密，遠超她的預期。冊子上不僅記錄了病症，甚至連病患的飲食喜好、主要醫治的大夫、以及家人們的性格與關係，都旁敲側擊地打探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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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心裡已有主意。王家小姐的「消渴症」，正是她腦中知識裡的「第一型糖尿病」。 而謝晦的腹中劇痛……若小桃所述無誤，最有可能是「絞窄性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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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冊子，對小桃，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也是李家衰敗後第一次微笑。「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更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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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簡單的誇讚，讓小桃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這兩個多月的辛苦與偽裝，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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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轉身，走到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福伯面前。「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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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請吩咐。」李憶將三張紙條遞給他，上面分別寫著三份截然不同的採買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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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是黃耆、知母、天花粉等具有輔助降糖功效的草藥。 第二張，豪豬針、生漆。 第三張，則是一些烈酒、麻布，以及用於縫合的馬尾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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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這三份單子去買。記住，每一樣，都不要在同一家藥鋪買齊，分開採買，切莫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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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又取出一疊更為複雜的圖紙，交給了張器與王鐵。圖紙上，是幾種更奇怪、更為精細的器具。「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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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仙丹』的模具，以及治病會用到的器具。」李憶的聲音平靜無波，「福伯採買回來後，我會教你們提純之法，以及組裝方式。往後，觀中的『煉丹』之事，便交由你們了。煉完後由我來確認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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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做的，是檢查成品的純度，以及，在最關鍵的丹藥中，混入那些難以掌控劑量、或是帶有毒性的原料。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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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觀的木室，已經成了李憶的絕對領域。白天，這裡是寂靜的書房；入夜，則變為燈火通明的血腥試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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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數十次在死豬身上的反覆練習，李憶對人體（與豬近似）的解剖結構早已爛熟於心。她閉著眼睛，都能準確地說出每一根動脈的走向，每一塊臟器的位置。然而，她很清楚，這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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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物，是不會流血的。死物，也不會因疼痛而掙扎。她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是一場在方寸之間與死神賽跑的真正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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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她將福伯與阿光叫到面前。 「福伯，觀中的錢，還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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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拿出賬本，憂心忡忡地說：「小姐，除去工坊與日常用度，我們剩下的錢，只夠省吃儉用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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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李憶點點頭，下達了下一個讓福伯心驚肉跳的指令，「我要你們不惜代價，買一頭健壯的活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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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福伯大驚失色，「活豬的價錢……是死豬的十倍不止啊！我們剩下的錢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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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沒了可以再賺，」李憶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時機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 她轉向阿光：「豬買回來後，直接送進木室，看好了，別讓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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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一頭哼哼唧唧的大黑豬，被阿光等人七手八腳地捆了個結實，抬上了那張冰冷的木板長桌。它的四蹄被粗麻繩牢牢固定在桌腳，身體動彈不得，只能發出驚恐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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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她從一個上了鎖的木盒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琉璃瓶，瓶中是她用蒸餾器具提純了數十次才得到的、氣味奇異的透明液體——麻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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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將浸透了麻藥的棉布，穩穩地捂住豬的口鼻。黑豬起初還瘋狂掙扎，四蹄亂蹬，但藥力很快發作，它的動作漸漸平息，最終陷入了沉睡。李憶仔細地探了探它的心跳與呼吸，確認一切平穩後，對身後的眾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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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一把薄而鋒利的手術刀，深吸一口氣，在豬腹部那塊被剃光了毛的皮膚上，利落地劃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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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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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偷看的小桃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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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對此恍若未聞，她的眼中只有那被層層切開的皮膚、脂肪與肌肉。她的動作精準而冷靜，彷彿眼前不是一個生命，而是一具沒有知覺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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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她用鑷子撥開組織，尋找脾臟位置時，那頭「沉睡」的黑豬，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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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凄厲無比的慘叫，驟然撕裂了木室內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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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藥的劑量，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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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豬竟在劇痛中硬生生醒了過來！它瘋狂地扭動著身體，粗大的麻繩被繃得咯咯作響。恐懼與劇痛讓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其中一條後腿的繩索竟被它生生掙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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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聲巨響，旁邊盛放著手術器械的木盤被踢翻在地，琉璃瓶和金屬刀具碎裂、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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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按住牠！」李憶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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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切都太遲了。那豬在求生的本能下，用盡全力從桌上翻滾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更恐怖的是，因為腹部那道深長的傷口，一截粉紅色的腸子，隨著它的翻滾，被從體內拖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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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室內，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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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嚇得尖叫著癱倒在地，福伯也駭得連連後退。那頭可憐的畜生，拖著自己血淋淋的內臟，在木室中沒頭沒腦地瘋狂亂竄，將鮮血與污物甩得到處都是。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是從地獄傳來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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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李憶的厲喝，是這片混亂中唯一的錨點，「打暈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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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也被眼前血腥的景象震懾住了，聽到小姐的命令，他才如夢初醒。他赤紅著雙眼，抄起牆邊一根用來栓門的粗大木棍，對著那頭還在衝撞的黑豬，用盡全力，當頭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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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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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響，沉重得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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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凄厲的嚎叫戛然而止。黑豬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鮮血，從它塌陷下去的頭顱下，汩汩地流出，與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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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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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緩步走上前，在死去的黑豬旁蹲下。她沒有去看那致命的頭傷，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那道由自己親手劃開、如今卻敞開著、拖出了內臟的腹部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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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解剖死豬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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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真真切切的、由自己親手主導、最終導致一個生命在極致的痛苦中被終結的沉重感。阿光只是執行的手，而她，才是那個下令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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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站起身，在那本繪滿了圖案的冊子上，用微微顫抖的手，記下了麻藥的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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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對著門外失魂落魄的眾人說：「進來吧，處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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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木室的血污，已經被沖洗乾淨。刺鼻的酒精味，也蓋過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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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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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回臨時搭建的臥房。她只是蜷縮在木室最陰冷的角落，用一張破舊的毯子將自己裹緊，沉沉地睡去。或者說，是昏厥了過去。那場持續了數個時辰的高度精神緊張與最終的慘烈失敗，早已榨乾了她身體裡的最後一絲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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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張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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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被剖開肚腹的豬，沒有死。它就那樣安靜地躺著，用一雙黑亮的、不屬於畜生的眼睛，凝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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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想尖叫，喉嚨卻像被燒紅的烙鐵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她想後退，雙腳卻如同生了根，死死地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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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豬隻慢慢流淌出兩行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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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痛……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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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瘋狂地搖頭，淚水決堤而下。她想解釋，想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復仇，但她什麼都說不出口。她只能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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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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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淒厲的短促尖叫，李憶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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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冰冷的汗水早已濕透了內衫，緊緊貼在皮膚上，讓她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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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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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個幻覺般的聲音，卻從四面八方鑽入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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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頭豬，臨死前那種拖長了尾音的、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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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叫了……」她痛苦地低吼，雙手猛地捂住耳朵，可那聲音卻源自她的記憶深處，無論如何也無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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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蜷縮得更緊，將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像個受傷的、無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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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那幻覺般的哀嚎聲，才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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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緩緩抬起頭，那張絕美的臉上，已是淚痕交錯，血色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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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攤開自己的雙手，藉著昏暗的油燈，仔細地審視著。那雙手，明明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可在此刻的她看來，每一道掌紋，每一個指縫裡，都浸透了洗不掉的、黏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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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了復仇，親手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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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眼中的恐懼與動搖，一點點地被冰冷的、更深沉的恨意所凍結、所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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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劉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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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毀了她的一切。也是他，逼著她，走上了這條雙手沾滿血污的、無法回頭的修羅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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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罪孽，這份痛苦，都該由他來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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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扶著牆壁，踉蹌地站起身，走去屋外用冰冷的清水拍醒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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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征服的，不僅是這藥方，更是她心中那個還會為生命哀嚎的、軟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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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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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彷彿凝固了。儘管地面被反复洗刷，但那股甜腥氣息依舊像幽靈般，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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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阿光像一尊門神，雙臂抱胸，靠在門口，眼神卻死死盯著室內，上一次那根染血的木棍就立在他腳邊。福伯則背對著長桌，微闔著眼，口中念念有詞，像是在為那即將受難的生靈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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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儀式般的精準與沉靜。她將手術刀、鑷子、縫合針……一件件器物，按照固定的順序與間距，整齊地排列在白布上，彷彿那不是冰冷的鐵器，而是一套珍貴的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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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頭黑豬被抬了上來，捆綁的方式比上次更牢固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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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李憶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平靜無波，「點燃那支線香。從現在起，每當線香燃盡一寸，你就在棉布上，滴加十滴麻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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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姐。」小桃的聲音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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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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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刀，快、準、穩，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她的眼中沒有猶豫，只有解剖圖上那清晰的脈絡與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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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鉗。」 「紗布。」 「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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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令簡短而清晰，小桃和充當助手的陳靜不敢有絲毫怠慢，手忙腳亂地配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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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比預想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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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她已經用燒紅的烙鐵燙住了幾處主要的血管，但細密的血液仍不斷從肌肉組織中滲出，很快就染紅了她手下的視野。她身旁木桶裡的血污紗布，越堆越高，像一座不祥的紅色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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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一寸寸燃燒的線香中，緩慢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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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當李憶用絲線打下最後一個外科結，將那道長長的傷口完美地縫合成一道整齊的蜈蚣線時，她才終於直起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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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背脊，額前的髮絲被汗水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她脫下血跡斑斑的麻布手套，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珠，在臉上留下了一道怵目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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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長長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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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福伯也終於回過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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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看上去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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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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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是截然不同的。眾人的臉上，帶著壓抑了一夜的期待。小桃甚至還端來了一盆切碎了菜葉的米糠，準備犒勞一下這頭大難不死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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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推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與藥味混雜著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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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豬，靜靜地躺在稻草堆上，胸口平穩地起伏著。腹部那道縫合的傷口，乾淨而整潔，沒有一絲發炎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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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小桃忍不住低呼出聲，快步上前，將食盆放在豬的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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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頭豬，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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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噴噴的米糠就在它的鼻子底下，它的鼻翼卻連最輕微的翕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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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小桃愣住了，她伸出腳，輕輕地碰了碰豬的身體，「吃啊，懶豬！該不會還在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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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的身體，隨著她的觸碰晃動了一下，然後又歸於平靜。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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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她沒有去看豬的傷口，而是直接伸手，撥開了豬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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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之下，是一顆渾濁的、失去焦距的、宛如死魚般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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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指尖，在豬的眼前晃了晃，那顆眼珠，沒有絲毫的轉動。她又取出一根銀針，輕輕刺了一下豬的後腿。豬的肌肉，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它的口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神依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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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會呼吸、有心跳的軀殼。那道縫合得無比精巧的傷口，此刻看來，像一個巨大而冰冷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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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桃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她指著那頭豬，臉上滿是恐懼與不解。「牠……牠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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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收回目光，緩緩轉過身。她的臉上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學者般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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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也死了。」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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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人愈發困惑，她走到那頭豬的旁邊，蹲下身，指了指豬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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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一株植物，只要根莖未死，給它澆水施肥，它的枝葉便能存活，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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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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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能思考嗎？能行走嗎？能吃痛嗎？」李憶問道，「不能。它只是一個活著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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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聲音變得更為清晰、也更為冰冷：「現在，它就是這樣。一頭『植物豬』。它的心還在跳動，肺腑還在呼吸，傷口甚至會自己癒合。但這裡……」她再次指向豬的頭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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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皺起了眉，忍不住開口：「可……可這是為什麼？俺看著小姐您，明明做得天衣無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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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失敗的地方。」李憶坦然地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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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時，流的血太多了。」她沉聲道，「心跳停了，或許還能救。但頭部是全身最嬌貴的地方，它一刻都不能缺血。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間的斷供，腦子便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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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室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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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等人終於明白了這比「死亡」更可怕的失敗。他們看著那頭植物豬，眼神中不再是單純的困惑，而是一種深深的、毛骨悚然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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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合上冊子，那瞬間的挫敗感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堅定、也更加冷酷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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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她對眾人說，也像是在對自己立下軍令狀，「我不會再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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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天後，第三頭活豬被抬進木室。 這一次，李憶清楚而有序地安排好眾人的工作。「阿光，按住它的四肢，不要讓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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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棉布和烈酒準備好，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擦掉我眼前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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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你看著我的手勢，我讓你壓，你就用盡全力，按住這個位置。」她的指令清晰、簡潔，不帶一絲情感。三位忠僕，成了她第一批笨拙、卻無比專注的手術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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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切開、分離、止血、縫合…… 這一次，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李憶的每一個動作，都凝聚了前兩次失敗的所有教訓。她的手，快而穩；她的眼，冷靜得不見底。 當最後一根縫合線被打上結，李憶直起身時，她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浸透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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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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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當桌上的那頭豬，在麻藥退去後，發出第一聲虛弱的哼唧，並掙扎著晃了晃腦袋時，小桃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喜悅的啜泣。 福伯與阿光，這兩個見慣了生死的男人，此刻也是眼眶泛紅，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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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那頭在第二天，已經能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甚至開始哼哧哼哧地尋找食物的豬，再回頭看向自家小姐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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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神蹟般的敬畏，將他們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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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不是醫術……」恰巧前來覆命的鐵匠王鐵，看著那道被完美縫合的傷口，喃喃自語，聲音因極度的震撼而顫抖，「這是……這是起死回生的神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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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短暫的喜悅過後，現實的壓力，再次籠罩在福伯心頭。 他獨自一人，在簡陋的賬房裡，將錢袋中最後幾塊碎銀倒在桌上，又把那空空如也的錢袋翻了個底朝天。他蒼老的臉上，愁雲密布。為了買下那頭健康的活豬，觀中僅剩的資金，已是徹底告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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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神技」固然令人振奮，可這「神技」，是靠著金山銀海堆出來的。下一頭活豬，錢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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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唉聲嘆氣之時，阿光大步走了進來，他臉上還帶著成功的興奮，見福伯愁眉不展，便不以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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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你愁什麼？」阿光的聲音洪亮，「就算錢花光了，後山不還有兩頭寶貝疙瘩嗎？那頭半死不活的，還有這頭能吃能喝的。省著點吃，夠我們撐上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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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這兩頭豬，無論成功與否，終究是豬，是他們在這斷炊邊緣最寶貴的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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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聞言，臉上的愁容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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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李憶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聽到了阿光的這番話。 「誰都不准動它們。」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讓屋內的氣氛凝固了下來。阿光臉上的笑容僵住，回頭不解地看著李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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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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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緩緩走進屋內，目光掃過二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說，後山那兩頭豬，誰都不准動。」她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我日後，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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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用？」阿光更糊塗了，「小姐，那豬不就是用來……」他本想說「吃的」，但在李憶冰冷的注視下，硬生生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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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解釋。 她只是轉身，走到牆邊，拿起一張她前幾日剛剛繪製完成的、更為龐大也更為古怪的圖紙。圖紙上，畫的不再是精細的手術器械，而是一個巨大的、如同飛鳥翅膀般的詭異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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