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以後,日子很快就過去,直到禮拜五的到來,我都沒有再夢見王麗雲,也沒有夢見張丞佑。夜裡安靜得反常,像一潭水被蓋上厚厚的冰,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沒有那座山,沒有紙人,也沒有白霧。連一點殘響都沒有留下。
我以為這樣應該是鬆一口氣,卻反而覺得哪裡怪得發毛。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靜止,一切都靜得太過頭,靜得像有人刻意摁住什麼。
禮拜五一早,天才剛亮,王俊彥就已經開車來我家門口等我。後車廂還貼心準備登山包、水壺、乾糧,甚至多帶一雙女性登山鞋。他站在車門邊,笑得很溫和,像是個準備帶人去郊遊的好哥哥,但我知道,今天不是什麼賞景踏青的日子。
這次上山,他說,是為了幫我收掉那紙人。
更早之前,他就已經主動聯絡過我爸媽,把整件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我爸媽雖然還是有些遲疑,但看我最近情況明顯好轉,倒也沒多追問什麼。對他們來說,那種紙人、鬼怪,只是「有就趕快處理掉」的東西,至於怎麼處理、不管用什麼方法,他們也不想深究。
出門前,媽媽還是忍不住念了幾句:「妳如果覺得怪怪的,就不要勉強,萬一又起霧,就直接回來,懂嗎?」
「命比較重要,起霧就改天再上去,錢我們會處理,不差這一次。」爸爸也是這麼說。
我點頭,背起包,走出門。
今天是個大太陽的日子,山區亮得不太尋常。陽光彷彿不是從天上照下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湧來,把整座山照得像打開強光手電筒一樣,連空氣中都飄著一層白霧似的亮光。
車開進山路時,原本印象中樹蔭重重的那段,竟也被陽光穿透得一清二楚,連路邊的石頭縫隙裡長出來的小草,都清晰得讓人發毛。
我忽然想起老吳說過的話:「真正要出事之前,天氣會好得過頭。」
現在想想,還真不吉利。
「妳準備好了嗎?」他偏頭看我,但眼神裡卻藏著一點不像是關心的東西。
這句話乍聽像是問我要不要開始作法,但仔細一想,準備好什麼?準備好上山?還是準備好面對那紙人背後?甚至是準備好送命?
我慢慢轉過頭看他,說:「我不知道,但總不能一直不去吧。」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說:「那就走吧。」
我們上山以後,路程異常順利,連一絲霧氣都沒有,陽光甚至透過樹葉在地上灑出斑駁光點,一切看起來太平靜,平靜得像在演一場預謀好的戲。
他一直往裡頭走,彷彿早就知道要走哪條路,也不跟我商量。
「不是說要找到那棵倒塌的老樹,才是入口?你這樣走下去,是不是也該有個方向?總不能瞎走吧。」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像在說:已經走到這裡了,還想回頭?但他嘴上只是說:「我知道,快到了。」
中途我因為雙腿酸痛,不得不停下腳步。他回頭看我一眼,也沒催促,只是站在前方不遠處,背對著我等。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已經走了三個小時,比我平常健行的時間還久。可更讓我不安的是,他帶我走的方向,早就偏離原本的路牌指引。
那些熟悉的指示牌一個都沒再出現,我們像是走進某個不被標記的區域。草長得高,樹影密,陽光從樹冠縫隙透下來變得斑駁不清。
偶爾草叢裡還傳來窸窣聲,我不確定是不是有蛇,還是其他什麼東西。聲音悄悄從腳邊滑過,像風,也像某種低語。
我揉了揉腿,試著站直身體,繼續跟上他。可心裡那股詭異的感覺,已經開始慢慢往四肢蔓延。
越走越深,林子的光線變得詭異,明明是大晴天,卻像是被一層濾鏡蓋住,萬物都顯得悶濁起來。
我一路聽見草叢裡傳出些聲音,不像風,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擦過。低頻的沙沙聲偶爾混雜幾聲急促,我忍不住問了王俊彥,他頭也不回,像在安撫,也像在敷衍:「可能是蛇或鳥,山上本來就多這些。」
但下一秒,我的腳步頓住了。在我身後,不知道多遠的地方,有個黑影。站得極直,像是一具從霧氣裡拔出的紙人形,沒有動作,也沒有聲音,只靜靜地杵在原地。
我壓抑住心跳的聲音,開口低聲叫他:「後面......有東西。」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又回頭看我,卻皺起眉:「我沒看到啊。妳是不是太緊張了?」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那瞬間我有點分不清,他是真的什麼都沒看見,還是他早就知道,會有什麼出現?
直到正中午十二點半,我們才終於找塊空地坐下來收拾東西。我滿身汗,腿像灌了鉛,一坐下整個人差點癱掉。
反觀王俊彥,他還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他不只背了一個大包包,手上還各提一個行李袋,走了快四個小時,還臉不紅氣不喘,連呼吸都沒變重。我一邊瞄他一眼,一邊在心裡罵了句變態。他到底是怎麼扛著這些東西,一路穩穩地走上來的?
而我,只是把平常的小包換成個大一點的,把食物、水和一些藥膏藥丸、雜物塞滿,才這樣,就累得像狗。這體力差距未免也太羞辱人。
他卻像看穿我的想法似的,笑了一下:「要不要幫妳按摩?」
我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倒是告訴我,我們要走到什麼時候。」
「收紙人本來就要等入夜,不然妳以為呢?」
我瞬間不淡定了,什麼入夜?之前根本沒講好啊,我連個換洗衣服都沒帶,頂多帶條小毛巾、幾包濕紙巾,根本沒打算在山裡過夜。結果他一臉無辜地說:「妳爸媽有跟我談過啊。今天我背這麼重,除了睡袋跟帳篷,還帶了妳的換洗衣物耶。」
他說得輕鬆,我卻腦袋快炸了。
「啊?」我呆住,看他打開其中一個行李袋,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套全新的速乾運動裝,還有貼身衣物都還有吊牌,顯然是臨時買的。他一邊整理一邊補充:「都是新的啦,妳爸媽怕妳驚嚇過度沒跟妳講,但還是有拿錢請我多照顧一下妳。」
我心裡五味雜陳,一方面感動父母的用心,一方面又忍不住皺眉,照顧可以,丟包我一個女兒跟一個還搞不清楚底細的男人過夜,是哪門子的放心?還是說他們根本也不是那麼放心,所以才一直叮嚀說什麼「覺得怪怪的就馬上回來」,原來是指這件事。
我突然有點想翻白眼,也有點想打電話回家問個清楚。但更想知道的是,我爸媽到底怎麼判斷王俊彥這個人可以託付到這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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