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張介賓和老驢地骨皮踏雪行車到達九龍城,卻未做休憩即偷渡駛冰到達朝鮮義州,現在又要地骨皮驅車復駛。地骨皮雖然和張介賓頗有默契,但還是鬧了一點脾氣,最後百般不情願之下,還是頓了頓蹄子,向張介賓鼻吐一口白氣,似乎在發洩今天一整天舟車勞動的不愉快,隨後便往義州南方城郊駛去。

大娘歉疚地說道:「少年當家,不好意思。自從熟兒他爹走了之後。就剩我兒子姜熟和我相依為命。但熟兒三年前離家投入朝鮮大將軍申砬麾下就未曾回家。
上月他書信告知受大將軍申砬賞視晉身隨身守衛,明年春天就要回鄉祭父,順便接我去王京漢城同住,以後就未必有緣再和少年當家您相見。今日見面我們算是有緣,家裡的高麗野蔘一定會算您便宜些。」
「姜大娘您別這麼說,我們大明北京仁濟堂童叟無欺,一定是用合理的價格購買,不會讓您吃虧的。」
「說起大明天朝,我兒熟兒也曾和明國武林過來的師父學過一點身手。」姜大娘見著驢車上舊布包裹的古樸長劍說道。
「是嗎?我可不會武功。」順著姜大娘的眼光,否認笑道。接著緩緩自述說道:「這是我外公的長劍,小時候聽說外公曾是荊楚有名的劍俠,但外公過世我娘嫁給我爹後,武藝就失傳了。而我娘也只會幾句口訣。」
義州漸有暮意,風也漸漸涼了。在驢車上的姜大娘和張介賓也漸漸感受到一點寒意。姜大娘更是拉一下單薄的衣襟。
「但後來我娘也走了,只剩三娘照顧我。三娘是我爹的三房,也是我後媽。她很照顧我,我離家採買藥材時囑咐我一定要帶這柄劍防身,臨走前還交代家裡護院傳授幾招。」張介賓吐了一口白霧。
「咳咳…是嗎?少年當家一定醫術了得,才受家裡採買藥材如此重任。」姜大娘再拉拉衣襟輕聲說道
「從小我爹就教我識藥、四歲開始辨脈、六歲就懂得穴位施灸、八歲就開始替我家仁濟堂的輕患施針下藥、十歲便為患者接骨療傷了。我爹和幾位叔叔都說我比前面幾個哥哥有天份。我也不知道將來自己醫術是否可以對得起京城仁濟堂的招牌。」十五歲的張介賓望向前方,眼裡露出真誠想像自己的未來。
「唔……」姜大娘似乎耐不住車顛搖晃而含糊不語。
一路上雖然姜大娘微感不適雙眼微閉久而不語,張介賓也不以為意,低聲吩咐地骨皮好好行車,隨即把身上的襖衣輕舖在姜大娘肩上。接著便輕輕哼著東北小調,駕車前行。
就這樣夕陽西下,一老一少,隨著驢車搖搖擺擺,周圍的景色從坐落白雪中的土牆矮房,慢慢又變成一片白茫茫的荒蕪,良久驢車終於到達朝鮮姜大娘口裡描述的一處朝鮮村落。

「姜大娘是這裡嗎? 」張介賓搓搓手吐著煙,試著暖暖久握韁繩的雙手。
「喏……」姜大娘蜷著身體呢喃地點點頭。
「姜大娘?」張介賓不解意思,轉頭再與姜大娘確認。
「就…是這裡了」朝鮮姜大娘低聲,右手用游絲般的力氣指向前方積雪的破土房,左手卻欲搭上張介賓的肩膀。誰料那隻半空中的手還未觸及,卻驀地癱軟墜落!
「姜大娘!」張介賓大驚,忙伸手扶住。手一觸及,便覺一陣燙手高熱,似有蒸氣自掌心升騰而起。
不好!寒毒已深入五臟六腑,竟有逆轉厥症之兆!張介賓心頭劇跳,額際冷汗瞬時沁出。
他強作鎮定,左手扣脈,右手探診。姜大娘脈象紊亂如亂絲,虛浮中帶澀滯,竟是肝脾兩虛夾雜寒邪風毒,寒熱錯雜,氣機阻絕,轉瞬便會氣絕危亡!
若在京師的仁濟堂內,尚可施藥下針從容調理。可如今天寒地凍,野外僻村,藥物匱乏,眼下性命只懸一線!
「怎麼辦,不能再等……!」
張介賓強壓慌亂,飛快抱著大娘進了屋內,再從懷中取出急備銀針,先刺人中急救開竅,隨即其他穴道入針,調氣回陽,穩固心脈。手法果斷迅捷,已無往日學堂裡的從容,僅憑幼年所學臨危死記硬背硬是頂上。
「穩住……穩住啊……」張介賓咬牙低喃,聲音竟有些顫抖。
僅片刻之間,姜大娘氣息略有回穩,卻仍呼吸微弱,雙頰泛紫,寒氣直逼心肺。張介賓目光飛快掃過驢車,苦思對策。此車所載多為壯筋活血、滋補強身藥材,大補之藥此刻反成毒藥!
忽地靈光一閃,乾薑、附子,另尚有少許高麗人蔘碎末!
「附子雖猛,今非用不可;人蔘微佐其間,益氣助回陽!」
他迅速將乾薑附子捣碎成末,撒入一壺溫水中勉強熬出藥液,扶著姜大娘半躺而起,硬是將熱湯灌入口中。灌餵間,姜大娘神志迷糊幾度欲噎,張介賓忙以匙撐起舌根,助其咽下。
冷風猶如刀割,雪霧四繞,年僅十五歲的張介賓早已是滿額虛汗,雙手微顫。從小學醫識藥,卻從未經歷過如此生死交迫!
「姜大娘,妳可千萬撐住……」
半盞茶功夫後,終見姜大娘指端微微泛紅,氣息漸長。張介賓長出一口氣,雙腿不禁久跪,險些跌在炕上。張介賓不敢鬆懈,接著又脫下自己厚袍,覆在姜大娘身上,任憑冷風穿透單衣,凍得嘴唇泛紫。
一旁的老驢地骨皮似也察覺異常,緩緩臥伏貼近主人與姜大娘身旁,鼻口噴吐著熱氣,替他們驅趕夜寒。
這一夜,天地一片寂寥,屋外雪片如鵝毛紛飛,掩映著朝鮮村落。
天光微亮時,姜大娘終於悠悠睜眼,聲音微弱如絲:「少...少年當家...謝謝。」
張介賓強作鎮定,握住她冰涼指尖,低聲安撫:「別說謝,這是學醫的本分。大娘安心歇息,我再繼續調藥助您好轉。」
張介賓回首看向驢車的幾袋藥囊,心知今日大娘僥倖撿回一命,卻也隱隱覺得,下次恐無如此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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