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間裡堆著很多奇怪的東西。
一個失靈的鬧鐘,不再催促任何時間;一張早就過期的遊樂園門票,無法到達任何樂園、幾片捲曲發黃的銀杏葉,只是逝去的生命。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喜歡留這些東西。也許是因為害怕時間帶走它們,抑或是害怕時間帶走我。
今年的春天來得很早。操場邊的櫻花一次性點燃,一夜之間,白粉色的火焰在枝頭燒得耀眼。風吹過來,花瓣像雪般漫天飛舞,落在肩膀上,落在書本間,落在同學的髮絲間。有人用手機拍照,有人撿起花瓣裝進玻璃瓶,有人乾脆在樹下靜坐,仰著頭讓花瓣落滿頭髮。
我站在樹下,抬頭望住那團團輕盈的花。忽然很清楚地想——我想把它們留下來。
這個念頭像一粒細沙,掉進心裡,怎麼也抖不掉。於是,我伸手,接住一片剛落下的花瓣。微涼,帶著一點甜香。我試著放進嘴裡,花瓣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在舌尖化成一股淡淡的苦意,像春天裡最後一場寒潮。
這樣輕薄、瞬息即逝的味道,怎能滿足我深處的渴望?不,這遠遠不夠,我需要一個更完整的春天。
回家後,我翻出玻璃罐,將花瓣一層層與白砂糖交錯鋪好,像給它們蓋上溫柔的被子。罐口封緊,我覺得自己鎖住了一個季節。
幾天後,房間裡漸漸有了混合花香與糖味的空氣。甜得有點黏人。晚上做作業時,我會忍不住舀一勺含在嘴裡——糖融開,花瓣軟化,那味道輕得幾乎抓不住,卻讓我覺得春天正在舌尖慢慢溶化。
然而某一天,花瓣開始變色。粉白的邊緣染上淡褐,糖漿的香氣變得濃重,像一口不透氣的房間。
我翻動它們,感覺指尖傳來一種皺縮的軟爛感。春天正在我手中腐爛。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我站在一片看不見邊界的花海裡,花瓣在空氣中緩慢飄浮,不落地,也不消失。我伸手去抓,它們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滑開。腳下忽然化成了水面,我的身體慢慢沉下去。花瓣隨著我一起沉,化成一條條粉色的小魚,在水裡游動。
我張口呼吸,卻吸進更多的花,花進入喉嚨,變成濃稠的糖漿,壓得我胸口發悶。遠處似乎有人在喊我,但聲音被水吞沒,只剩下一陣陣甜得發膩的回音。
猛地睜開眼,我坐在書桌前,罐子還在,花瓣還在,只是房間裡的甜香已經變成一種黏稠的窒息感。
我沒有再去操場。櫻花依舊盛放,風吹舞,花依雪。有人仍在撿拾、拍照、笑鬧,而我只是遠遠看著,讓它們在下一陣風裡離開。
晚上,我把那幾罐「春天」全部倒掉。糖漿黏在花瓣上,拉出細長的絲,在廚房的燈光下閃著暗淡的光。空罐子被洗得乾淨透亮,倒扣在水槽邊,只剩下玻璃的光潔與冰冷。
春天還在外面,但它從來不會屬於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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