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前後的雨有點發冷，女孩挑了一把傘，試著揮了揮，然後舉起。有點壞掉的傘蹦開時幾根黝黑的尖刺張開來，差點刺到女孩的眼睛。
轟隆。外面傳來隱隱的悶雷聲。
「阿雁——吼跟你說幾次了啦，不要在室內開傘餒會招來不好的東西，啊你怎麼就是不聽啦吼！」
「媽——知道了！」
女孩撐著傘跑出去，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路上行人的背影都被雨幕吞噬，模模糊糊，搖搖晃晃，影影綽綽，像是搖曳在風雨中的鬼魂。就連低語聲也夾雜在雨中，模糊又黏膩，就像掉在地上腐爛的花瓣一樣。也像從腐朽的喉嚨跟聲帶發聲，還夾雜著一堆雜音。
對鍾雁玲而言，清明是把死者帶回人間——不，把陰間帶來人間的季節。
雨聲黏黏的，聽起來讓人很不舒服。她戴上耳機，穿梭在鬧市裡，她喜歡裡面有蝦仁的春捲，奶奶跟李齊思喜歡甜甜、某種綠綠的什麼粿。她沒興趣搜名字，只是拿起來，裝袋，問價格，帶走。叫什麼名字又不是很重要啦。
就像坐她隔壁的李齊思——她死了，就這樣，聽說跟某個匿名論壇有關。
她只是覺得她有點慘，死了以後沒人祭奠，跳樓了也被罵晦氣。
她喜歡吃這種綠色的粿——是李齊思哦，她綁著小小的亂亂馬尾，喜歡吃那個綠綠的東西。
也可能不喜歡吃，只是她那天路過發現她在打撈莫名其妙掉進魚池裡的早餐袋子。粉色的塑膠袋漂浮在水面上，油汪汪的光擴散開來。
像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鍾雁玲不喜歡吃，偏偏奶奶很喜歡包，還喜歡把這個奇怪的鹹鹹甜甜黏黏的東西塞給她吃。每次都叫她一定要吃完。
她就把這個東西塞給李齊思。「給你吧，我不喜歡吃這個。」
李齊思那瞬間眼眸亮了。「謝謝，我喜歡這個。」
是剛好肚子餓也好，是客套話也罷，我就當你喜歡。
去年爸爸媽媽還沒離婚、奶奶還在時全家每年清明都要出去踏青，下雨了，雨絲細細的，聽起來叮咚叮咚，媽媽笑著說：「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我們啊這也是體驗了一回蘇大詩人的感覺了喔。」
她會放風箏，五彩斑斕的風箏像是花朵一樣飛在空中，顏色漂亮乾淨，像是天上也開了五彩的花朵。
蘇軾，那個傢伙，他活著的時候重要不重要她不清楚，但用紅筆框框起來的人名肯定很重要。蘇軾，東坡居士。
奶奶死了，風箏收起來了，她們不踏青了。
媽媽說她心裡有問題，帶她去看醫生，ASD什麼的，神經多樣性，還有⋯⋯表上羅列出的一大堆名字，她看不懂。只知道測驗結果還沒出來，但可以趕在春天的尾巴知道答案。
風好冷啊。
公墓裡的草地青翠一片，雨珠凝結在上面。像是即將腐朽的春意掙扎著在消散前，冒出土壤，奮力一搏。
「我給你帶吃的了。」
她輕聲說著，把那包綠色的點心放下，照片前縷縷香煙飄散，模糊了那三個字：李齊思。
鍾雁玲轉身打傘離開，突然福至心靈地想到了那袋綠綠黏黏的名字，像是種子破土而出。
草仔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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