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飄得突然,停得也快。
我靠在窗邊,眼看著雪片散落院子,落地就化。它沒有冬雪的狠勁,帶著點暖意,又像不確定自己該不該來。幾片落在枯枝上,枝條抖了一下,好像被人輕輕碰醒。
梨樹上冒了些嫩芽,細得像一掐就會碎。母親生前總說,梨樹最急性子,雪還沒全化就要開花。她喜歡梨花的白,說那種潔淨不像桃李的豔。她走的那年,花開得沉甸甸,把枝壓彎。葬禮那天起了風,花瓣吹落一地,覆在棺木上,乍一看,像又下了一場雪。我很想她。
隔壁阿婆拄著拐走出來,腳步慢,走幾步就停下喘。她八十三了,一個人過日子,孩子都在城裡,很少回。看見我在窗口,她抬起滿是皺紋的臉笑,像曬過頭的橘皮——乾乾的、暖暖的。
「春雪壓肥田啊。」她說,聲音沙得像風過落葉。
我嗯了一聲,不知接什麼好。3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RxkiTp0vB
她也不等我,蹲下身撥開雪,露出底下的野菜,3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gYE2Zn1SD
掐幾片,在衣襟上擦了擦遞過來。
「嚐嚐,甜的。」
葉子一入口,先是澀,回味卻清,像喝了涼井水。3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RWzx3HkD0
阿婆咧嘴笑,缺了門牙,但笑得溫暖。
雪慢下來了。遠山的形狀顯出來,青灰間摻著幾抹綠。村口的十字路有了動靜,是放學的孩子們,踩著雪跑,笑聲一路撞進風裡。有個孩子摔了,爬起來拍拍褲子,又衝出去追人。那笑聲脆得像冰磚碰在一起。
我想起小時候的春雪天,母親牽著我去田裡挖薺菜。她的手很暖,掌心有繭,磨得我手背微疼,卻捨不得放開。雪下著下著變雨,把我們淋得透濕。回家後,她用薺菜包餃子,熱呼呼的,不知加了什麼調味,超級美味,我連吃了兩大碗。
鍋裡的水滾起來,咕嘟咕嘟的聲音像在催促我去關。回頭時,阿婆已走遠,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腳印。梨樹的枝頭多了幾個花苞,在殘雪裡輕輕晃著。
媽媽雖然走了,但春雪,仍會一年復一年的來。回憶也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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