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傑以為自己是個稱職的造夢師。
在他的「萬花筒」酒吧裡,他用酒精、冰塊與七彩炫光燈,為台北東區的孤魂野鬼們,調製一晚又一晚的短暫遺忘。他看過太多故事,多到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不過是別人故事殘渣的回收桶。
愛情?那東西跟頂級的威士忌一樣,聞起來很香,但喝多了,隔天醒來只會頭痛。
直到那個下著雨的週二夜晚,她走了進來。
她叫小安。一個連雨水都捨不得弄髒的女孩。她收起一把透明的雨傘,水珠順著傘骨滑落,在門口匯成一灘小小的、發光的湖。她身上有股乾淨的氣味,像雨後剛被洗過的青草,瞬間稀釋酒吧裡原本那股混雜著香水、酒精與絕望的黏膩空氣。
她沒有坐吧台,而是選個靠窗位子。窗外的霓虹招牌透過濕漉漉的玻璃,在她臉上印出迷離光斑。她從隨身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一株新鮮的、還帶著露水的馬鞭草。
阿傑走過去,習慣性地擦著桌子。「想喝點什麼?」
「你們有......」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有加玫瑰的酒嗎?可以幫我加上馬鞭草嗎?」
阿傑愣了一下。這年頭,來酒吧點莫希托的很多,點長島冰茶的更多,但指定要玫瑰混馬鞭草的,她是第一個。
「可以啊,我特調一杯給妳。」不知道為什麼,阿傑脫口而出。
他回到吧台,背對著她,心跳卻有點失速。他給這杯即興之作取了個名字,「守護者之棘」。他先在冰鎮過的雪克杯底,用搗棒輕輕壓上幾片新鮮的玫瑰花瓣,讓香氣釋放出來,但不帶苦澀。接著倒入倫敦琴酒、少許的玫瑰香甜酒與現擠的檸檬汁。
最後,他摘下幾片新鮮的馬鞭草葉,在手心拍了一下,喚醒草本氣息後,一同扔進雪克杯。他搖得很慢,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像是為這個雨夜譜寫的催眠曲。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要帶馬鞭草,就像他從不問客人為什麼要喝酒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抵抗的惡魔,只是形式不同。
酒液過濾後倒入冰涼的馬丁尼杯,呈現出一種淡雅,有如薄霧般的粉紅色。他用一小撮新鮮的馬鞭草葉靠在杯口點綴,那清新的草本氣息與底層的玫瑰花香,形成一種既衝突又和諧的奇妙平衡。
酒送到她桌上,她聞了一下,笑了,那笑容像雨停之後,從雲縫裡透出的第一道陽光。
「守護者之棘。」
「謝謝你,它很美。」
那一晚,他們聊了很多。從村上春樹的小說,聊到信義區哪家電影院的爆米花比較好吃。阿傑發現,自己那些用來應付客人的幽默,在她面前完全不管用。她總能在他那些尖銳防備底下,看到最柔軟的部分。愛情,在他以為早已乾涸的心底,像被雨水浸潤的種子,悄悄探出芽。
午夜十二點,酒吧只剩下他們兩人。牆上時鐘滴答作響,像在為他們倒數。
「我該走了。」她輕聲說,眼神裡有阿傑看不懂的掙扎。
就在那時,酒吧的門被粗暴地推開,風雨灌了進來。三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走進,他們身上沒有帶傘,卻一滴雨水也沒沾上。為首的那個男人,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卻像燒紅的炭,直勾勾地盯著小安。
「跟我們走,『容器』。」男人的聲音沙啞,不帶任何感情。
阿傑立刻擋在她身前。「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
男人笑了,露出兩顆異常尖銳的犬齒。「人類,滾開,這不關你的事。」
他話音剛落,身後兩個手下就動了。速度快得不像人類,阿傑只感覺一陣風,其中一人已經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提起來。窒息感瞬間湧上,阿傑的掙扎在那隻冰冷的手掌前,顯得如此無力。
「放開他!」小安尖叫著,抓起桌上的馬鞭草,像拿著十字架一樣對著他們。
男人們看到馬鞭草,臉上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但為首的那個只是冷笑。「沒用的。儀式還沒完成,妳喚不醒它真正的力量。」
說著,他一步步逼近。小安絕望地後退,撞倒身後的酒架。
「匡啷!」
數十個玻璃酒瓶應聲碎裂,酒液跟碎玻璃灑了滿地。被掐著脖子的阿傑,奮力一掙,手臂被鋒利的玻璃碎片劃開一道深長傷口。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溫熱的血滴落在混雜著酒液的玻璃渣上,發出滋滋的輕響。一股奇異的、帶著鐵鏽味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三個男人,在聞到阿傑鮮血氣味的瞬間,像是被灼熱烙鐵燙到一樣,同時發出痛苦嘶吼。他們的皮膚冒出青煙,臉上露出比見到陽光還恐懼的神情。
「守、守護者的血脈,不可能......」為首的男人驚恐地看著阿傑,像是看到什麼最致命的天敵。他不再管小安,轉身就想逃。
阿傑還沒搞懂狀況,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他抓起吧台上一截斷裂的桌腳,用盡全身力氣,朝那個男人砸過去。男人閃躲不及,被砸中後背,踉蹌地撞向窗戶。整片玻璃應聲碎裂,他慘叫著摔到外面的雨巷裡,另外兩人也顧不上他,驚慌失措地跟著逃進黑夜。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時鐘的滴答聲,以及阿傑粗重的喘息聲。
「你,你還好嗎?」小安衝過來,眼裡含著淚,想碰觸阿傑手臂上的傷口,又不敢。
「我沒事。他們是什麼鬼東西?」阿傑還在震驚中。
小安沒有回答。她蹲下身,從滿地的玻璃碎片中,撿起那朵被酒浸濕的玫瑰花瓣。然後,她又撿起那株馬鞭草,輕輕地,放在阿傑流著血的傷口上。
奇異的暖流從傷口傳來,疼痛竟在慢慢減緩。
「我的家族,我們不是人類。我們是『飲月者』,靠著月光的能量維生。但也有一支墮落的同族,他們選擇更直接的方式,吸食人類的生命力。而你......」
她抬起頭,看著阿傑的眼睛,「你的血,是我們這種墮落者的天敵。傳說中,每一代,都會有一個人類『守護者』的血脈甦醒,他們的血,對我們來說,既是劇毒,也是聖水。」
阿傑呆住了。他看著自己還在滲血的手臂,看著眼前這個眼眶泛紅的女孩,他這二十幾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在短短十分鐘內,被砸得粉碎。
「妳來找我是故意的?」
「不是!我只知道傳說,不知道那是你本人。我帶著馬鞭草,只是希望能找到一個,能讓我安心的地方。我沒想到,我找到的,就是傳說本身。」
她把那朵濕透的玫瑰,輕輕放進阿傑的手心。
「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也不會放過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之後我們一起行動,好嗎?」
阿傑看著手心的玫瑰,再看看滿地的狼藉。他這個小小的「萬花筒」酒吧,好像不再只是個賣酒的地方了。他看著小安,這個帶著致命秘密闖進他生命的女孩,他忽然覺得,自己那虛浮的根,好像第一次,找到可以深扎的地方。
這是結合了一點剛萌芽的愛情,還有選c. 閃爍著七彩炫光燈的酒吧+玻璃+鮮血+馬鞭草+玫瑰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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