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雲食堂》❤ - 06 平安

故事的最初，他的母親，難產死了。

許父沒有時間悲傷，只因為他很快就得知另外一個噩耗——兒子患上先天性心臟病。

許平安自記事起，就從未見過父親歇息，永遠看見的，都是那一張模糊而忙碌的背影，為了生計、為了籌備醫藥費，三十歲的父親，卻像個六十歲的老人。

「你怪他嗎？」

「不，因為他是我父親。」

許平安擦乾淚水，再一次嚥下煎餃，濃郁的香氣在嘴中發酵。

他笑了：「這個是外婆做的。」

豬肉煎餃的肉餡，拌著青蔥的香氣，肉餡煎的剛剛好。包著肉餡的外皮，也不像外頭攤販那樣，過薄或過厚，遮住肉餡香氣，相反很是勻稱，加上一些些煎焦的額外香味，更是美味。

味道沒有變，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外婆，外婆給他做的第一頓飯。

父親死後，外婆將他接過去雲海村，外婆是個溫柔善良的人，對他很好，好到他時常覺得虧欠，自己沒法給外婆、父親更好的生活。

時間一晃，來到十三歲那年，他的心髒病在外婆的呵護下，漸漸有所好轉。

三年時光，曇花一現。

外婆，曾是他的全部。

可惜，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總找苦命人。許平安的病情再一次惡化，不得不轉入病房。他的人生，似乎永遠都在跟死神對抗。

「然後呢？」

陳伯給他倒了一杯熱茶，作為一名良好的傾聽者，部分時候他都是沉默，部分時候則是引導客人繼續說。讓客人暢所欲言，是他們雲食堂的職責。

許平安接過熱茶，臉上泛起的笑容，還殘留著哀傷的餘溫。

茶水倒映琉璃吊燈的暖光，暖光逐漸加溫，變成緊急病房亮起的紅燈，鋪前忙後的醫護人員們推著病床入內，大門冷酷關上，留下的只有扒拉在門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他。

「那天晚上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外婆。」

許平安閉上眼睛，不久，他睜眼看著眼前的老人，內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安寧。

陳伯注意到他手背上，被針孔捅地大大小小、淤青一片又一片的傷口，那是常年出入病房，各種輸液管所留下的傷痕。

少年握住他的手，凝視那雙飽經滄桑的手，上面佈滿皺紋與青根，指腹上繭的存在，一般人都不怎麼喜歡，可對於這個少年，他只覺得是個珍視的寶貝。

「第一次見您時，我就覺得這雙手很熟悉，現在我懂了……很像……很像外婆，外婆那雙勤勞的手。」

可是，他再也沒辦法握住那雙手，沒辦法感受那雙手給他做的豬肉煎餃。

少年站起身，推開大門離去。

一步，又一步，向遠方走去。

後面突然傳來一聲：「等等！」

他回頭一看。

「如果想吃羊肉串，也是可以給你做的，打包上路吃。」

外頭的霧氣已然散去，細微的陽光透露厚厚的雲層灑落在肥沃的大地上，照在少年的身上，似有天使之形。

這個只有十七歲左右的少年，在此刻終於像一個少年。

這一次，他認真笑了。

「謝謝你，雲夫人。其實，我沒有吃過羊肉串。」

陳伯遠遠觀望很久，一直到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那抹紅依舊矗立在原地，不知道在看什麼，在想什麼。

「我真的很討厭他笑。」

「雲夫人……」

「明明一生過得那麼坎坷、哀傷，卻還要笑得那麼開心，不純純欠人打嗎？！」

「雲夫人！」

她攏了攏長袖，甩起長髮，腦袋一歪：「我說錯了嗎？」

「您這話也不是這麼說的。」陳伯扶額輕歎。

雲夫人聳聳肩，「算了。」

入堂，她兀自躺倒在四人座上，望著頭頂上的琉璃吊燈，暖光溫柔發著光。

她看見一段回憶。

初露的晨光輕輕灑在簡陋的廚房，婆孫兩人一個包餃子，一個煎餃子，湯鍋「咕嚕咕嚕」響著，柴火「啪啪」作響，加上歡聲笑語，就像是一首動人的樂曲。

那是一段再平靜不過的時光，對於某些人而言，已是畢生不可多得的溫暖。

光似乎有些晃眼，她伸手蓋著雙眸，嘴角輕輕挽起。

「平安……真是個好名字。」

她輕輕嗓音，一旁的陳伯同樣揚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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