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札記 Killer's Story - 11

阿炎覺得筋疲力盡。

他拖著沉重又踉蹌的步伐，剛才打鬥造成的疼痛開始一一浮現，像硫酸侵蝕皮膚底層一般，又痠又刺。

當他走出廢棄工廠時，他發現太陽已經西下，雲朵變成橘黃色，底下的城市逐漸亮起街燈。

在工廠外頭，下山的山路前方，站了一個人影和一輛車。

烏鴉。

她輕而易舉地找到阿炎被綁走的地方，並深信阿炎會完好的走出。

阿炎兩眼微微一閃，在看見她冷豔的身影時，他內心注入一股暖流，但很快的，變成一股平淡的沉著。

烏鴉看見阿炎虛弱的模樣，加快步伐走向他，總是冷靜的黑眸，此時流露出些微的緊張。

「怎麼回事？」她有些震驚的問道，不停掃視阿炎沾滿血跡的身體。

阿炎搖搖頭，平靜的開口，「沒什麼。已經解決了。」

語畢，他緩慢地繼續向前走，腳步一拐一拐，而他用來攻擊的拳頭上，皮膚已經破損，指關節紅腫，肌肉也不停顫抖。

烏鴉見了，二話不說地將他的手繞到自己肩上，撐住他的重量。

「喂……！」阿炎愣愣地道，過於貼近的距離，讓他不知所措，但身上的疼痛再次襲來，他咬牙隱忍，只能勉強接受烏鴉的協助。

她熟練的將車門打開，扶著阿炎上車，自己則快速移動到駕駛座。

「Raven……」

這是阿炎第一次這樣喊她。

他不知道自己如此渴望喊出她的名字，這是已經印在他心頭，代表他成長過程的名字，也是從他一開始接受殺手訓練，到第一次出任務，甚至，是指引他尋找人生方向的名字。

「嗯？」

她一邊行駛在山路上，一邊輕聲應答。

阿炎也很想擁有一個家。

他自幼成長的簡陋地下室，是生死戰場，他從來不曾有過安全感。

但烏鴉卻能擁有深愛她的家人，而她也願意守護這份愛。

他好羨慕，他好嚮往。

「妳為什麼跑來這？」阿炎微弱的問著，身上的疼痛逐漸侵襲他的意識。

聞言，烏鴉沉默了半晌，心緒謹慎的她，總是做好最完整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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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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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落，阿炎放鬆了最後一絲緊繃的神經，意識跌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

「小姐，您怎麼這個時間點回來……」「要是被夫人看見怎麼辦？」「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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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炎隱約聽見細碎的雜聲，他的意識慢慢恢復，耳膜傳來嗡嗡聲，他感受到自己皮膚相當冰涼，似乎躺在鐵製品上。

他開始僵硬地扭動脖子，發覺自己呈現平躺姿勢，緩慢睜開雙眸，映入視線的是有些昏暗的空房，兩側擺滿醫療用品，還有些微的藥品味。

「Raven……？」阿炎嘶啞的開口，肌肉的痠疼再次襲來，他咬牙的忍痛，再次閉上眼。

似乎聽見阿炎的呼喚，烏鴉快步朝他走來，並試著撐住他的脖頸，讓他能夠坐起來。

「醒了？」烏鴉細緻的嗓音，迴盪在阿炎的額頭附近，他能感受到烏鴉的鼻息，以及她偏低的體溫。

在烏鴉的協助下，阿炎艱難的坐直，兩手撐在一張鐵製的平台。

「這是哪裡？」他視線模糊，仍在聚焦當中。

「我家。」

烏鴉的答覆，讓阿炎震驚的一愣，「……什麼？」

接著，烏鴉用鑷子拿起一旁消毒過後的棉片，伸手抬起阿炎的下顎，輕柔的替他擦拭傷口。

兩人過近的距離，讓阿炎的脈搏加速，他無法直視烏鴉的臉龐，只能尷尬地盯著她的肩膀。

「為什麼……要這樣幫我？」

阿炎試圖開啟話題，以免被烏鴉聽見自己的脈搏聲。

烏鴉將沾滿血跡的棉片丟棄，再次夾起另一塊，擦拭別的傷痕。

「沒有為什麼。」烏鴉平淡的回，「該幫的就幫。」

聞言，阿炎忍不住將視線看向美麗的她，兩人對視，烏鴉停下手上的動作，陷入了屏息的靜默。

空氣凝結，阿炎只聽得見自己的脈搏聲，眼中只剩下她，皮膚只感受的到她的體溫。

烏鴉的眼神也變了，她微微愣住，似乎感受到阿炎眼底的情緒。

屬於兩人的氛圍，也因此產生了變化。

「小姐！大事不妙，夫人回來了！」

突然，一道激動的聲響打斷了兩人的靜默。

烏鴉一驚，兩眼閃爍，並將手中的棉片丟棄，大步的往門外走去。

阿炎同樣愣住，眼神慌張，兩頰逐漸脹紅，對剛才的氣氛感到羞愧。

＃

烏鴉在家裡僕人的通知下，快速的前去迎接母親。

她的母親，是個受傷的女人。

不僅是外表受傷，連內心也受了傷。

「妳現在為什麼在家？」

母親坐在漆黑的客廳，只開了一盞微弱的檯燈，她面無表情地瞪著烏鴉，冷冽的質問。

「提早完成事情了。」

烏鴉站在母親面前，溫順的回應。

「什麼？」母親語氣顫抖，表示懷疑，「好啊……妳跟妳爸都一個樣，整天在外忙，永遠不按照計畫走，卻又愛叫我制定計畫！你們是把我當白痴在耍嗎？」

烏鴉聽了，快步走向前，跪在母親膝下，低沉的開口：

「沒有這回事，媽媽，妳不要這樣想。」

她語氣平淡，似乎早已習慣母親大起大落的情緒，但望著如此平靜的女兒，母親卻更加憤怒，因為在女兒身上總是浮現她父親的影子。

「閉嘴！」她尖銳地喊，伸手準備朝烏鴉的頭頂打過去，但卻在最後一秒，她忍了下來。

烏鴉見況，伸手握住母親另一隻手，並靠在母親的膝蓋上，像個年幼的孩子。

靜靜的，烏鴉閉上眼，感受母親的體溫。

「媽媽。」

她低沉卻細緻的嗓音，震動了母親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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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一輩子守護妳，妳不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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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母親憤怒的情緒瞬間一消而散，她縮回原本要打烏鴉的手，放到烏鴉的頭頂上，輕柔的撫摸。

就這樣，一直到母親在沙發上睡去為止。

＃

烏鴉的母親──蜘蛛，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

她能用一道微笑、一雙媚眼，和一身魅力，成功的完成每一項任務。

直到蜘蛛遇見了骷髏──烏鴉的父親，她無法自拔地愛上他，誓死跟隨在他身邊，成為他的左膀右臂，輔佐他爬到業界頂端，更為他生下寶貝的女兒。

然而，為了保護這一家人，蜘蛛曾被敵人強行擄走，並遭到殘酷的對待。

那是在烏鴉剛滿十二歲的時候。

那時，也是父親第一次教自己如何殺人，目的就是為了救出母親。

父女二人協同合作，在一些人的幫助之下，成功救出了母親。

──但母親已經面目全非。

她美麗的臉龐被撕的粉碎，皮膚遭到火吻，一顆眼球失去功能，嘴唇被削去，全身上下幾乎支離破碎。

母親不敢回到他們身邊。

她成了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醜陋怪物。

母親每天以淚洗面，恐懼一切，厭惡自我。

最後，母親生了心病。

她時常無緣無故發飆、攻擊父親，因為她認為父親不愛她了。有時，她會激動的懲罰烏鴉、用言語暴力攻擊她，或是情緒勒索她，因為她認為烏鴉痛恨這個醜陋的母親。

但這不是事實。

經過那場綁架，父親反而更愛母親，更堅決的守護她，絕不會離開她。

烏鴉則是強迫自己成為最強大的繼承者，她要繼承父親的衣缽，永遠守護母親。

烏鴉是出自於愛，也是出自於愧疚。

因為她知道，母親會變成這樣都是為了保護自己。

＃

安撫完母親之後，烏鴉緩慢地走回阿炎所在的地方。

「啊，小姐……」

站在門外的，是其中一位僕人，她面有難色地看著烏鴉。

「怎麼了？」烏鴉疲憊的問。

「剛才那位……先離開了。」

面對僕人的答覆，烏鴉一點也不意外，她淡然的道，「好，我知道了。」

語畢，她準備轉身離去時，僕人有些惋惜的低語，「小姐……您也該尋找自己的幸福了。」

烏鴉停下腳步，內心產生強烈的翻攪，她覺得腹部疼痛，遲遲沒有應聲。

似乎看出烏鴉的反應，僕人再次開口，「這個家，也能由兩個人來守護……您說是吧？」

烏鴉緊緊握起拳頭，壓下波動不已的心緒，強裝冷靜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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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強迫別人來承擔我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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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語氣中的失落感，卻毫無保留的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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