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當一切成真時 - 第九篇鬼餛飩二

道袍男子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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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盤被他收回袖中，動作乾淨俐落，沒有多餘的聲音。他微微抬頭，目光第一次真正掃過四周，隨後，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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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陰氣凝滯，氣機不行，似有深冤未散，怨念盤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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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與那段話交錯在一起，讓整條巷子顯得更加壓抑。

就在此時，霧氣裡再次傳出吱呀聲響，是輪子碾過濕地的聲音，三人的視線同時轉過去，霧氣再次被撥開，一張輪椅出現，坐在上面的，是一名女子，面色煞白，像是被抽乾了血液，只留一層皮囊覆蓋骨骼般，推著她的，是另一個人，看不清臉，口罩、圍巾、帽子，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雙眼睛，藏在陰影裡，沒有表情也沒有情緒，只是一直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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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椅停下，那女子抬頭，聲音虛弱，像是每一個字，都需要花力氣。

「你們好……」她微微喘了一下。「我叫……林芷云。」

雷紫琳沒有立刻回話，她的視線在對方身上停了一瞬，眼神中沒有一絲同情，而另一邊，道袍男子已經先一步開口。

他微微拱手，語氣謙和。

「夏緣文，輔仁大學宗教系，道教概論助理教師，宗教研究所碩士。」

「天師道隱脈，第六十七代掌門。」

雷紫琳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低聲吐出一句。

「我超……在克系修仙嗎？」

啟天辰站在旁邊，整個人已經完全跟不上，委託人、天師、宗教系、隱脈掌門、克系，無數詞彙同時湧入，而他的思緒直到剛剛都還在訊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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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現實嗎？

他正想開口，雷紫琳先動了，她微微側頭，語氣恢復那種醫師式的冷靜。

「雷紫琳。」她沒有多說。「家醫科醫師。」

就在那個名字落下的瞬間，啟天辰的世界，出現了裂縫，一瞬間記憶如潮水般湧出，破舊的學校、黑色的貓咪、靈擺的搖晃，畫面碎片重組，最後匯聚成了一個無比清晰的聲音——

「阿易！」

啟天辰的視線猛地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在一瞬間亂掉，胸腔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開。

「該死的……」

他站著，但眼神已經出現變化，他的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左右翻了一下，伸手摸了脖子和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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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爸爸還真的敢下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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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嘟囔著，聲音細微，但眼神充滿了憤怒，指腹滑過皮膚，乾淨光滑，不像是腦海中的那般空洞滲血，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的鐵皮牆。

那層薄薄的金屬，在昏暗與雨水反光之中，映出一張臉，接著，他猛地怒錘旁邊的鐵門，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炸開。

鐵門震動，回音在霧氣中擴散，他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然後猛地抬頭看向在場的所有人，視線銳利，但僅持續不到一瞬間就忽然一軟，整個人往前傾。

「欸！」

夏緣文反應極快，他幾乎在對方倒下的同時就動了，上前一步，手穩穩托住他的肩與後頸，把人接住，避免直接摔在濕滑的地面上。

此時的雷紫琳也明顯察覺到了甚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啟天辰倒了下來，她幾步上前。

「我是醫生，讓我看。」

夏緣文沒有阻攔，稍微調整了位置，雷紫琳手指迅速而準確地落在對方頸側，測脈，再看瞳孔反應、呼吸節奏以及皮膚溫度。

「暫時性昏厥。」

她低聲說。

語氣恢復那種專業的冷靜。

「情緒波動過大，加上神經負荷突然上升，身體撐不住。」

她把他的頭稍微調整角度，讓呼吸更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氣與灰塵，視線在昏迷的啟天辰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出師不利啊。」

「劇本才剛開始，就先倒一個。」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夏緣文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還半蹲著，手穩穩托著啟天辰的上半身，確保對方不會滑倒在濕地上。

他抬頭看向雷紫琳。

「劇本？」

「是什麼意思？」他停了一下視線掃過這條巷子，又落回她身上，「妳對這種情況……很有經驗？」

雷紫琳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判斷對方的理解程度，最後，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反而轉向另一個人。

「林芷芸……小姐。」她語氣直接。「妳有經歷過……類似的情況嗎？」

林芷芸愣了一下，臉色本來就蒼白，此刻更顯得有些無措，她輕輕搖頭聲音虛弱。

「……沒有。」

雷紫琳的表情幾乎沒有變，看了一眼那條被霧吞沒的巷子，又看了一眼那鍋仍在翻滾的餛飩，最後，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原來又是新人局嗎，我還以為經過大昌之後，運氣會好一點，看來沒有。」

她看向前方那團霧，語氣變得更低。

「一開場就給我來這個。」

話還沒說完，腳步聲再次傳來，這一次的腳步聲不像是年輕人，走路緩慢且還有鞋子拖地的聲音，一道身影從攤子後方走了出來。

是一個阿婆。

身形佝僂，背幾乎彎成弧形，衣服舊得發灰，濕氣貼在布料上，顯得沉重而黏膩，她沒有看任何人。

沒有抬頭，彷彿這條巷子裡，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她走到鍋邊，伸手，拿起那支大鍋杓。

金屬與陶鍋邊緣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鏘」。

然後開始攪動，水聲翻滾。

「——暗巷深深無月光，少年義氣誤鋒芒——」

那阿婆突然以很重鄉音的閩南語唱起戲曲，那調似乎是歌仔戲的感覺，聲音拖長，尾音輕輕顫著，像哭、又像笑。

「——一刀落處血未乾，誰人記得舊時樣——」

雷紫琳的眉頭，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白衣入夢魂難返，錯把人心作刀鋒——」

夏緣文一手穩穩架住昏迷的啟天辰，腳步往後撤，拉開距離，他的神情沒有恐懼，但視線鎖在那鍋與那人之間，充滿了警惕。

「——兄妹名義換人命，幾分真情幾分空——」

林芷云的反應，完全不同，本來就蒼白的臉，此刻幾乎失去所有血色，嘴唇微微發抖，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明顯。她的手不自覺抓緊輪椅的扶手，指節泛白，恐懼寫滿了臉上，整個人幾乎僵在輪椅上。

「——刀不識人，人識刀，冤冤相報幾時消——」

阿婆的鍋杓停了一瞬，然後重重一攪，水花翻起。

雷紫琳的目光從阿婆，移到了林芷云身上，那種醫師望聞問切的習慣，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呼吸頻率、肌肉緊繃、瞳孔反應。

「——餛飩入口魂先散，一口三錢命已銷！」

最後一個字落下，聲音忽然斷了，沒有尾音，是很突兀的暫停，在場的所有人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只剩下雨聲嘩啦啦的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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