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燼：記憶焚盡之處，只剩下你的名字 - 第一章．再啟程的勇者

風，自北境而來，挾著初夏未融的殘雪，從峽谷深處呼嘯而過。

少年獨立於斷崖之上，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眼神越過群山與荒原，彷彿試圖從地平線盡頭尋找某種方向，某個答案。

……然而那裡什麼也沒有。

只有一片如灰燼般無盡的荒野，沉默、冰冷、遙不可及。

就在這時，遠處山道傳來一道低沉的號角聲，宛如打破沉寂的鐘鳴。

數匹戰馬自遠方疾馳而來，雪泥飛濺。為首之人披著繡有王城徽紋的銀藍披風，領著一隊騎士停在他面前。

「請問……您是勇者大人嗎？」

最前方的騎士長小心翼翼地發問，語氣彷彿生怕驚走某種瀕臨絕種的神祇。

「……什麼？」

少年皺起眉頭，臉上寫滿困惑。見他反應遲鈍，眾騎士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他跟城堡裡那幅勇者畫像一模一樣啊……」

「我記得陛下說過，勇者並未戰死，只是……隱居世外。」

「若真是本人，那太好了！王城現在正需要他的力量！」

「畢竟魔王封印……最近好像又出現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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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終戰……不是七百年前的事嗎？他怎麼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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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騎士的疑問如寒風劃破空氣，引來一片沉默。

就在此時，那名被晾在一旁的少年輕聲開口：

「那個……你們說的勇者，是誰？」

眾人一愣，旋即面面相覷，接著七嘴八舌地說起了那段傳說——

「相傳七百年前，黑暗籠罩大地。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CocV4BxV
魔王現世，萬獸橫行，王國接連陷落。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pjGgq5lX
就在世界即將崩潰之際，一位手持長劍的少年，自白森林踏出。
他名為利庫亞，是被神明選中的人。
他帶領同伴，橫越焦土與雪嶺，踏過神殿與魔淵，最終抵達魔王王座。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qECfiFbh
他高舉聖劍，將光刺入黑暗的心臟。
那一戰之後，世界重獲新生——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vf6Fjsys
而他，則從歷史中消失。」

「雖然事隔七百年，誰也說不清是真是假，但勇者大人，早已成了無數人夢裡的英雄。」騎士長語氣沉穩，帶著一絲敬意。

「居然有人沒聽過這個故事……你從哪裡來的啊？」

「對了，少年，這一帶魔獸出沒頻繁，不宜久留。你是要去哪裡？」

少年的聲音帶著空洞：「你們……要去王城嗎？」

「正準備回亞爾瑟帝恩。」一名騎士回答，「怎麼了？」

他垂下視線，沉默片刻，才抬起頭，語氣像是在問自己：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嗎？」

多年來的流浪中，他從未知道該往哪裡去。

但此刻，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那絲來自命運深處的引線，正牽引著他，走向一段即將被重燃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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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亞爾瑟帝恩，是大陸上最後一座仍維持結界與秩序的王都。

它坐落於高原之巔，四面環山，城牆以白銀石砌築，遠望宛如嵌在天際的神之堡壘。城中心的高塔直指天界，傳說塔頂藏有能與神明溝通的水晶，而庇護整座王城的結界之光，便自那裡流洩而出。

七百年前，這裡曾是勇者出征的起點；七百年後，王室延續，權力更迭，神的回音早已沉寂。如今的亞爾瑟帝恩，是繁華與腐敗並存、神聖與謎團交織之地。

傳說，這裡埋葬著舊時代的真相——只待某人再次將它喚醒。

在氣派華麗的水晶大殿之中，一名男子斜倚在王座之上。

他身形挺拔，身披深色軍袍，長腿交疊，一手托著下巴，銀白色長髮隨意披散，額上戴著飾有月紋的黑金髮冠。他那雙半闔的眼眸如利劍藏鞘，彷彿整支軍隊的氣場凝聚於一人之身。

「陛下，」騎士長單膝跪地，聲音穩重。「此次出巡，我們發現一名少年，與當年的勇者大人長相極為相似。」

王座上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哦，是嗎？」國王──雷洛斯，露出饒富興味的微笑。「帶他上來。」

半晌，一名少年步入大殿。

他約莫十七歲，棕髮棕眼，身穿舊式的冒險者裝束，背上背著一把劍，像是從遺忘的時代中被風沙挖出來的亡靈。

雷洛斯打量著他，嘴角緩緩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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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還活著啊，利庫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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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怔住，神情茫然：「……你說什麼？」

雷洛斯眼中光芒一凜，眉頭微蹙。「你該不會……失憶了？」

少年怔怔地搖頭，像是在努力回想卻撈不出任何東西。

「我……我不知道我該去哪，勇者是誰……我又是誰？」他的聲音微顫，說著說著，突然痛苦地抱住頭。「已經……好久了……這是哪裡？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見他開始語無倫次，雷洛斯輕輕嘆了口氣，搖響王座旁的銀鈴。

「帶他下去，好好安置。」

侍從迅速上前，扶住失神的少年將他帶離大殿。

只剩下雷洛斯獨坐王位，他托著額角，沉默許久，腦中思緒如風暴般翻湧——

──如果他真的是利庫亞……

──如果他還活著……

──如果他能再一次，斬斷命運中的黑暗──

他的視線落在王座旁的桌面，那裡靜靜躺著一塊泛著不祥紅光的水晶。

光芒微顫，如脈搏般跳動。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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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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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陽光透過半掩的帷幕灑落在石砌的天花板上。

少年醒來時，只覺腦中仍是一片混沌。他坐起身，望著陌生而華麗的房間，彷彿仍處於現實與夢境的夾縫。過了許久，門外傳來一陣輕敲聲。

「可以進來嗎？」

是昨日那名銀髮男子的聲音。

門被推開，國王雷洛斯步入房內，今日他換上了輕便的深藍長袍，神情不若昨日那般高高在上，而是多了幾分如舊識般的平和。

利庫亞直直看著他，眼神仍迷茫。「你說我……是勇者？」

「曾經是。」雷洛斯點頭，在他對面坐下。「你叫利庫亞。七百年前，你率領小隊斬殺魔王，救下了這個世界。」

利庫亞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眼神空洞地盯著自己的雙手。「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名字、戰鬥、那些人……你說的，我都想不起來。」

雷洛斯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你的記憶，或許是刻意封印的。畢竟……那場戰爭太殘酷了。不只是敵人，連你最重要的人，也——」

他話說到一半便停下，改口道：「但不論你記得與否，你的存在本身，仍舊無比重要。」

「……為什麼？」利庫亞抬眼看他，語氣困惑。

雷洛斯望向窗外，聲音低沉：「因為——魔王的封印，開始動搖了。」

空氣瞬間凝結。

「近幾年來，大陸各地出現異變：荒原重現魔氣、山谷裡傳來不明囈語、甚至有魔物喃喃低語著你的名字。我們試圖追查，卻發現原本鎖封魔王殘魂的封印晶核，已出現裂痕。」

他自懷中取出一塊水晶遞給利庫亞，那水晶原本該是純白，卻隱隱透出詭異的深紅紋路，如血管般蔓延其中。

「可能，只有你——親手殺死魔王的你，有可能解開這段過去，也唯有你，能再次阻止這場災厄。」

利庫亞接過水晶，神情動搖，掌心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卻要去面對那樣的東西？」他喃喃道，語氣有些自嘲。

「你可以拒絕。」雷洛斯站起身，語氣依舊平穩。「但你留下來，也許不久後整個王國會因魔王復甦而毀滅。我們……等不起。」

他走到門邊，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利庫亞。

「你曾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如今只是被命運拋棄的旅人也沒關係。但——」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帶著某種沉重又真誠的情感。

「我希望你能再次選擇走上那條路。哪怕你不記得過去，哪怕你覺得自己只是個空殼。」

利庫亞怔怔地望著他，許久，什麼也沒說。

等雷洛斯離開後，他看著手中的水晶，許久，低聲喃喃道：

「如果我真的曾經戰鬥過……那麼，那個『她』，也是在那場戰爭中失去的嗎？」

窗外風起，掀動了帷幕，也吹散了他記憶深處，一閃而逝的金髮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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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利庫亞坐在房間的窗邊，窗外是亞爾瑟帝恩的夜景——一座過於龐大、過於明亮的城市，在結界的光幕下閃爍如白日。遠處的高塔直指星空，彷彿要將命運本身也牢牢釘在那冰冷的天頂上。

他望著那座塔，沉默良久。

桌上擺著那塊裂紋纏繞的水晶，它仍在微微發光，像是心臟深處的某種提醒，一跳一跳，讓他無法忽視。

「勇者」、「魔王」、「封印」、「拯救世界」……

這些詞他一個也不熟，卻又好像在哪裡聽過、說過，甚至——實踐過。

如果真如他們所說，他曾經是「那個勇者」，那麼為什麼現在的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像是被誰從人生中整整挖走了一大塊。剩下來的這個「利庫亞」，只是個名字空殼，一具模糊的影子。過去沒有根，未來沒有方向。就連活著，都像是某種錯誤。

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閉上眼。

雷洛斯說，世界需要他。

但他自己呢？

他真的想知道真相嗎？

萬一那些失去的記憶，藏著他無法承受的痛苦呢？萬一「那個利庫亞」根本不是他能接受的人？萬一……

萬一「她」的事，真的就像那些夢一樣，是被遺棄的過去？

他低聲喃喃：

「……我只是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傢伙，真的能拯救什麼世界嗎？」

風從窗縫中鑽入，帶來遠方鐘塔的報時聲。

利庫亞睜開眼，看著夜色中的結界緩緩流動，彷彿整個城市都在呼吸。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種模糊的感覺。

——也許他無法回到過去，但可以選擇，從現在開始。

哪怕不是為了世界，不是為了「勇者」的名號。

哪怕只是為了尋回他自己。

他站起身，手掌輕輕覆上那塊水晶。

「……至少，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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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走廊幽靜深長，嵌著彩繪玻璃的高窗將晨光切割成斑斕的碎片，落在石磚地上。

利庫亞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閒晃。他不知道該去哪，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屬於這裡。走著走著，他來到了一處花廊，陽光透過藤架間的綠葉灑下，一切顯得異常寧靜——

──直到他撞上一堵牆。

「唔哇！」利庫亞反射性往後退了半步。

不，那不是牆，是一個人。

一名穿著深色法袍、墨綠長髮的青年正驚訝地低頭看著他，雙眼是帶著金屬光澤的鋼藍色。下一瞬，那人的瞳孔劇烈收縮。

「……利庫亞？」

利庫亞正想說「你是誰」——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已經猛地撲了上來。

「啊啊啊啊啊你竟然還活著啊啊啊啊啊——！」

利庫亞只覺得自己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撲倒，整個人差點摔進花叢。對方緊緊抱住他，臉整個埋在他肩膀上、嗚哇地痛哭出聲，像是壓抑了七百年的情緒突然爆炸似的。

「我就知道你沒死！我就知道你一定還在！啊啊啊我還沒把上次的戀愛講義還你啊！嗚嗚嗚我都快絕望了你怎麼現在才出現你這個傻蛋——！」

「等、等一下，欸！我、我不認識你啊！」

「沒關係我認識你啊啊啊啊啊啊！」

花廊裡響起某人崩潰的歡呼與壓抑的抗議聲。直到侍從們路過時投來異樣的眼光，墨綠髮青年才終於放開利庫亞，用袖子胡亂抹了把眼淚，語氣有些委屈但仍掩不住笑意：

「七百年了，怎麼你還是一副傻樣子啊。」

利庫亞揉著後頸，語氣無奈：「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你了……你是……？」

「我叫雷歐。」青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語氣正常點，但聲音還是顫得厲害，「你曾經的隊友、最親近的夥伴之一，也可能是當時唯一一個知道你有多天然的人。」

「……欸？」

「我們一起並肩作戰、一起寫過戀愛計劃書，你還說我筆跡像來自地獄。還記得嗎？……喔對，你不記得。」

雷歐苦笑了一下，轉而拍了拍他的肩：「沒關係，現在開始重新認識也行，我剛好正要去見國王，結果半路遇到你，我都快懷疑是神明安排的巧合了。」

利庫亞沉默了一會，看著眼前這個哭得鼻尖微紅、卻還在努力說笑的人，不知為何，心中泛起一種模糊的熟悉感。

不是記憶，而是感覺——一種「也許我曾經依賴過這個人」的奇妙安心。

「……你願意跟我一起去調查魔王封印的事嗎？」他問，語氣謹慎，像在邀請一位尚不熟悉的陌生人，又像在呼喚一段早該重啟的命運。

雷歐一愣，隨即笑開了。

「你要再次拯救世界？還帶上我這個老咒師？」

「雖然我現在沒什麼記憶，但……如果真是我做過的事，我想去看看。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當然願意，傻瓜。」雷歐一把搭上他的肩，「我一直，在等你的這句話啊。」

他眨了下眼，笑得極為開心：

「好了，這次你可別再把我落在終點線之外了。」

利庫亞輕笑了一下。

也許，他真的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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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午，王城大殿再度開門。

水晶穹頂映著陽光，一如七百年前那場歡送的盛典，只不過這一次，沒有樂聲、沒有群眾，只有三個人。

雷洛斯坐在王位上，身披金線縫製的外袍，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靜威嚴。當兩道腳步聲踏進殿中時，他睜開眼，看向那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利庫亞與雷歐並肩而立。

少年的披風微微顫動，依舊是那身簡單的舊式冒險者裝束，沒有王家徽紋，也沒有象徵勇者的徽章。

但他站得筆直，雙眼終於不再閃爍空洞。

「我要去。」利庫亞開口，語氣平穩卻堅定。「也許我想不起來過去的事，但……如果那一切是真的，我想知道自己曾經是誰，還有……她是誰。」

雷歐站在他旁邊，嘴角噙著熟悉的笑，語氣懶散卻帶著某種堅決的溫柔：

「你們總不能把拯救世界的重擔，全推給一個失憶症患者吧？放心，有我在，他不會迷路的，哪怕是走到地獄底層去。」

雷洛斯靜靜地看著他們，眼中難得浮現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緩緩點頭，聲音沉穩如鐘：

「……那就出發吧。前往魔王封印之地。」

「若真有什麼將復甦，那便讓『勇者』，再次踏上旅途。」

陽光灑落在三人之間的空間，映著那枚紅光微閃的水晶──

命運的碎片，正再次聚攏。

而故事，就從這裡，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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