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燼：記憶焚盡之處，只剩下你的名字 - 第十二章．夢中營火，星燼無聲

七百年前。

那是一段陽光正好的旅程。

即使終點是魔王城，前方是未知的黑霧與死地，他們仍走在春風拂面的林徑間，背著命運的重量，卻笑得輕快自在。

那時的勇者小隊，是六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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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午後，陽光透過森林枝葉斑駁灑落，清風拂面、鳥鳴如歌。

那是旅程中的第十八天，離魔王城還有好幾座山、三片沼澤和一群懷疑人生的旅店老闆。隊伍正行經森林地帶，空氣中飄著新芽與泥土的氣息，一切平靜……直到不平靜的那一秒。

「欸──！你們走這麼快是要拋棄我嗎啊啊啊！」

克洛伊氣喘吁吁地奔跑，魔杖被她當成登山杖。少女小小一隻，平時披散的金髮綁成馬尾，額頭貼著增強體力的符咒，看起來十分努力又無助。

就在她即將摔倒的前一刻，一隻大手從天而降。

「抓到了！」紅髮青年爽朗一笑，直接一把將她整個人扛到肩膀上，步伐未停。

「大哥──！放我下來啦！」克洛伊氣得在他背上拍打，「你又亂扛我！不是說好了除非危險時──」

「克洛伊妳今天太累啦，我怕妳在森林裡斷電。」青年笑得灑脫。「放心，大哥我扛妳比扛劍輕鬆多了。」

他名叫伊諾亞，是隊伍的重劍士。紅髮赤眼，總是笑得像太陽一樣燦爛。雖然動不動就把人扛起來，但在戰場上卻可靠得不像話。

「這樣的行為如果在城市裡，會被當成綁架犯喔。」雷歐翻著眼睛走在旁邊，語氣乾乾的，「還是說你想在到魔王城前先進牢？」

「我這叫戰略性背人！提升移動效率。」伊諾亞理直氣壯。

「說不定是本能性寵妹症狀。」雷歐又補一句。

「我才不需要他寵啦！」克洛伊在伊諾亞背上無效抗議，但誰都看得出來她其實沒那麼反感，甚至偷偷笑了一下。

這樣的日常，在那個時候，稀鬆平常得像是晨間地祈禱。

「小克洛伊，別亂動喔，不然大哥會真的把妳當行李箱扛到魔王城去。」

溫柔的嗓音如泉水輕潤，一名穿著聖女長袍的女子走近，輕輕替克洛伊撥開額前散亂的髮絲。

她名為芮莉絲。銀紫色的長髮與湖藍色的眼眸讓她看起來如同月下的聖像，微笑總不離唇角，說話聲音總是溫柔而安穩，像一層不會消散的薄光。

「芮莉絲姊姊……大哥又亂來了啦。」克洛伊小聲地抱怨，卻不小心蹭了蹭她的手指，像是在撒嬌。

「沒關係，伊諾亞也是為了保護妳呀。」芮莉絲笑瞇瞇地說，語氣總是不慌不忙，輕得像羽毛。「妳剛剛沒有跌倒，我就放心了。」

「……唔……好啦。」克洛伊咕噥了一聲。

一旁的利庫亞正試圖用劍劈開掛在樹上的果子，卻連跳三次都差了一點點。

「吶吶──有人要來幫我借力一躍嗎？我需要友情之手！」

「你確定你不是需要一個梯子。」雷歐冷冷地說。

「或者一根狗繩，牽著你比較安全。」克洛伊補刀。

「太過分了啦！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待英勇正直又帥氣的勇者──！」

「喔？勇者？」

在所有人吐槽之前，唯一沒有開口的那個人忽然從樹影裡走出來，一手舉著剛剛那顆果子。

「羅瑟！」伊諾亞開心地招手，「你剛剛去巡林啦？」

白髮紅瞳的羅瑟依舊沉默，只是把果子遞給了利庫亞。

「欸？這是……給我？」

羅瑟點了點頭，沒說話。

「喔喔喔──感謝你！羅瑟你是天使嗎？雖然表情還是冰的！」

羅瑟沒回答，也沒笑，只是靜靜回到隊伍最前方繼續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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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隊伍照樣打鬧、照樣前行。

林間的陽光像打不散的記憶，將這一切烙印在利庫亞心底的某個角落。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夢見了這一幕。

也許是昨晚，也許是昨夜的某段風聲裡。

也許，是這支舊隊伍的氣味，在他腦海某處甦醒了。

他，曾經和他們走過這樣的路。

而那時的笑聲，正慢慢穿越時光的靄塵，回到他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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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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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瑟停下腳步，抬手做出簡潔的手勢。

伊諾亞立刻握緊大劍，放下克洛伊，利庫亞也停住腳步，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雖然他還咬著剛剛的果子。

「三點鐘方向，魔獸接近。」雷歐低聲說，手中符紙瞬間燃起微光。

「氣息沉重，不止一隻。」芮莉絲輕聲回應，掌心浮現出溫暖的庇護光圈。

「我也感覺到了，樹後面……有好幾雙眼睛在盯著我們。」克洛伊小聲說，金色長髮隨著她緊張的動作微微抖動。

剎那之間──

灌木叢炸裂，一頭背上長滿硬刺、四肢如狼的魔獸衝出，嘶吼聲震得林葉狂舞！

「我先上啦──！」利庫亞大喊，舉劍猛衝，「來吧野狗王，我今天心情不錯──」

「錯邊啦你那是左九點方向！！」雷歐立刻吐槽，轉身扔出一張雷擊符。

「喔喔喔！」利庫亞中途急轉彎，鞋底在地上滑出一道痕跡，險險躲過迎面而來的爪擊。

「來──這邊交給大哥吧！」伊諾亞笑著衝上前，劍勢如山崩海嘯，一劍砸下，魔獸被擊得連退三步，爪子深陷土中。

克洛伊站定，魔力在手中凝聚，「──冰鎖結界！」

幾條冰鏈從地底竄出，精準纏住魔獸的後腿，使牠動作遲滯。

「漂亮！」雷歐立即補上第二張符，將魔獸困在原地。

另一側灌木中又竄出三隻魔獸！

羅瑟無聲掠過，雙刃閃過寒光，兩頭魔獸尚未反應便倒下，第三隻剛想撲出，卻被芮莉絲舉杖一點，金光瞬間灼傷牠的雙眼。

「別過來，這裡可不是小朋友的遊樂場喔。」芮莉絲依舊笑瞇瞇地說，語氣柔和得仿佛不是在放神聖爆裂。

伊諾亞見狀大笑：「大姊妳這招越來越猛啦！」

「小克洛伊守得很好呢，乖。」

「嘿嘿……不要摸我的頭啦！」克洛伊一邊被誇、一邊紅著臉閃躲芮莉絲的摸頭殺。

戰鬥在短短兩分鐘內收尾。

森林歸於寧靜，只剩地上昏迷或倒地的魔獸殘影，以及草葉上跳動的陽光。

利庫亞擦了擦臉上果汁（剛剛亂跑時自己噴到），仰天大笑：「哈哈哈！又是一場漂亮的勝利！誰說我們是史上最鬧小隊──我們分明是最強的！」

「你以為這兩者有衝突嗎？」雷歐一臉冷淡，「鬧跟強，根本就是你們的混合體現。」

羅瑟默默地走到克洛伊身旁，遞上一瓶水，然後轉身去清理戰場。

「謝、謝謝……」克洛伊接過，回頭看他時，他已經不見了。

「今天也狀態不錯嘛，克洛伊。」伊諾亞拍拍克洛伊的頭，「打怪比爬山還快！」

「廢話，我是魔法師耶！」克洛伊得意地叉腰，但還是忍不住低聲補一句：「……但如果你不亂扛我，我可能會更快。」

他們總是像這樣。

一支總是打打鬧鬧、卻無比堅強的隊伍。

有人總在前方砍出道路，有人始終默默收尾、有人總是笑著包容，有人則時刻準備吐槽制衡一切混亂。

還有那個在歡笑中跟著前進、在戰場上毫不退縮的金髮少女。

利庫亞忘記了這一切很久了。

直到此刻，在某個靜夜夢中，這些人、這段旅程，一點一滴回到了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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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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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跳動，映照在六人的臉上。森林靜謐，只有木柴劈啪作響。

晚餐時間。

「好啦好啦──今天就讓本勇者大人親自下廚，讓你們知道我除了帥氣和勇敢之外，還有驚人才藝！」

利庫亞戴著圍裙（沒人敢問哪來的）蹲在鍋前，熱火朝天地煮著什麼不知名的濃湯──聞起來有種微妙的酸奶＋鹽燒魚＋某種神秘香草＋下水道的混合味。

「……你有什麼仇要報我們嗎？」雷歐抬起眼皮，毫不留情地吐槽。

「欸欸欸，這是愛心料理耶！」利庫亞氣鼓鼓地轉頭，「而且我是這隊的吉祥物耶，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你自己也承認你是吉祥物了嗎？」雷歐冷聲回道，「那你今晚的任務就是微笑，不是做飯。」

「過分──！我不哭給你看已經是很成熟的表現了！」

此時芮莉絲走過來，笑瞇瞇地伸手拿過湯鍋，接著開始施展淨化魔法。

「什麼意思——」利庫亞要崩潰了。

「這樣味道會更好喔。」芮莉絲輕笑，撈了一匙濃湯到克洛伊嘴邊。「小克洛伊嘗嘗吧，是利庫亞親手做的喔。」

「這是……利庫亞做的？」克洛伊偷偷瞄了利庫亞一眼，又快速收回，乖乖張開嘴巴。

「怎麼樣？」利庫亞立刻湊上前。

只見克洛伊瞪大眼睛，表情像生吞了一隻青蛙一樣。

「為什麼會有下水道的味道嘔嘔嘔嘔……」

「咦？我只有用了蘑菇和蔬菜啊？」利庫亞歪頭。

「芮莉絲姊姊不是淨化過了嗎？！」

「我只是把有害物質去除而已，味道並沒有改變喔。」芮莉絲帶著聖女的笑容說。

「蛤？什麼有害物質？」

利庫亞嚇傻，旁邊的伊諾亞拍手大笑，雷歐整個人轉過身，肩膀在可疑地顫抖，克洛伊嗆到了。

「小克洛伊，妳也太可愛了。」芮莉絲微笑地替克洛伊輕拍背，還掏出一塊糖果哄小孩。

好不容易收住笑聲，雷歐一手托腮一邊觀察這幕，忽然輕聲說了句：「……妳對她真的很好。」

「嗯？」芮莉絲聞聲轉過頭來。

「……妳啊，從來沒有真正罵過任何人吧。」雷歐看似心不在焉地說著。

「因為生氣的表情，不適合我呢。」芮莉絲回以一笑，語氣平淡卻像藏著什麼沒說完的東西。

雷歐默默低頭，視線落在她剛剛握湯碗的那隻手上。

空氣裡浮出一絲微妙的溫度，但很快被另一頭的吵鬧打斷──

「噢噢噢──我來講個笑話提振氣氛！」利庫亞又開始了，「有一天小明在學校被同學笑說像風箏，然後他就很難過地跑出去，結果他跑著跑著就……就……呃……」

現場一片沉默。

克洛伊低頭吃糖果，伊諾亞開始研究營火裡的煤塊能不能拿來烤蘋果，芮莉絲還是溫柔地笑著，但明顯沒聽懂，雷歐甚至沒反應。

這時，一直坐在暗處替大家縫補裝備的羅瑟，忽然開口補了一句：「……就飛走了。」

下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羅瑟你腦洞也開太大！」

「廢到笑欸這個！」

「可惡好爛喔我居然笑了！」

連雷歐也再度差點憋不住笑。

利庫亞震驚地轉頭：「羅瑟你居然幫我補結局！？我好感動──！」

「……在我的故鄉是很常見的笑話……雖然很廢。」

羅瑟低聲說完，繼續低頭替雷歐的長袍補破口，針線飛快如風。

「羅瑟哥，原來你才是隱藏版大Boss！」伊諾亞一邊喝水一邊比讚。

「欸等等，那瓶不是水──」雷歐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我知道，這是我剛剛釀的果釀酒啦！」伊諾亞舉起酒瓶，「很好喝喔！各位一起來喝啦──！」

克洛伊大驚：「不行！你一喝酒就會變──」

「來來來──敬我們最強小隊！就算魔王在前也無所畏懼──！！」

「喂你不要開始唱戰歌啦！我們還在森林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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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來越深，吵鬧的聲音漸漸平息，只剩火光搖曳，與偶爾的輕笑聲。

一件件披風、護膝、手套，全被修補妥當，整齊地放在每人睡袋旁。

沒人看到羅瑟離開時回頭看了看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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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風止，火堆漸暗。喧鬧過後，營地一片安靜。

利庫亞靠坐在一塊岩石上，披著披風，仰頭望著夜空。星子閃爍，涼意滲入衣領，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空洞。

他記不起那些笑聲，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模糊的。

甚至——那些人的臉，也漸漸像在水中，搖晃不定。

「……奇怪了。」他喃喃低語，輕輕握住胸口，彷彿那裡遺失了什麼。

腦海中，依稀浮現：

芮莉絲微笑遞來的那碗湯。

克洛伊抓著他袖子的樣子。

羅瑟替他補完笑話後，嘴角淡淡揚起的弧度。

雷歐低頭替芮莉絲擋風時，那沒說出口的沉默。

還有——伊諾亞大笑著高舉酒瓶，喊著「最強小隊！」的聲音。

那些畫面，他明明在夢中「看見」了。

但此刻，他卻無法再清楚地「記得」。

他低下頭，掌心貼著額頭，忽然說不出一句話。

──我真的曾有過這樣的隊伍嗎？

──那時的我……是什麼樣子呢？

帳篷邊，克洛伊靜靜看著利庫亞的背影。

她知道他忘了。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樣喧鬧、那樣閃耀的日子，在他腦海裡，一寸不剩。

「……你笑得那麼開心，怎麼會忘記我們呢，笨蛋狗狗勇者……」

克洛伊咬唇，眼淚差點掉下來。

遠處的火堆終於熄滅，只剩灰燼，像是記憶的碎片，無聲地在風中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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