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燼：記憶焚盡之處，只剩下你的名字 - 第三十章．母親的海，孩子的夢

時間再次重疊。

血色的天空，焦灼的城牆，倒塌的王座。

那個場景——他早已無數次見過。

利庫亞緊握白焰之劍，胸口的呼吸又一次亂了節奏。

他知道這是幻境，可肌肉記憶比理智更快。

戰場的氣味、劍的重量、克洛伊倒下的瞬間——

一切都像被烙印在骨頭裡。

這已經是第幾次？他不知道。

每一次，他都嘗試不同的方法。

第一次，他拼命揮劍，想殺光所有魔族，快一點結束戰爭——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L4BilKpm
克洛伊仍倒在他面前。

第二次，他放下武器，試著衝向她——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20kQc8wFL
卻被魔王的黑炎吞沒。

第三次，他嘶吼著呼喚她的名字，試圖讓她醒來——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gDUQPtfB
她依然微笑著低語：「對不起。」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失敗，幻境都會碎裂重構，

而他，只能在同樣的月光下，

再一次跪倒在血泊裡。

那種痛，比死亡還真實。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奈芙緹婭設下的懲罰。

讓他不斷重演那一夜的罪。

直到某一刻，他聽見克洛伊的聲音，不再如同回音，而是帶著顫抖：

「……你為什麼，還要繼續？」

利庫亞怔住。

這是第一次，她在幻境裡對他「提問」。

不是重複那句「對不起」，而是真正的、帶著意志的聲音。

他抬頭，克洛伊站在血霧中，金髮被風捲起，眼神混亂而痛苦。

她似乎也在掙扎，像是有誰在強迫她重演死亡。

「因為我不能再讓妳死。」他低聲說。

「可是這裡的我，早就死了啊。」她苦笑。「你救不了幻影，也救不了過去。」

利庫亞胸口一緊。

黑霧再度湧動，魔王的影子在他們之間聚合，發出低沉的笑。

『勇者啊，你連真相都不敢看，還妄想救贖？』

聲音像刀一樣割裂他的心。

他終於明白，這場試煉不是讓他改變那天的命運——

而是逼他直視那份「無法挽回的悲劇」。

利庫亞閉上眼，讓呼吸沉下去。

當他再睜眼時，劍上的光已平靜如水。

「……我知道，妳死了。」他輕聲道。

「我知道是我殺了妳。」

克洛伊怔住。

血霧開始震盪，天空出現裂縫。

「但即使那是事實，」他繼續說，「我也要把妳帶回來——不是幻影，不是贖罪，就只是為了妳。」

他放下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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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是我活下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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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整個幻境都靜止了。

魔王的咆哮被撕裂成無聲的氣流，黑霧在利庫亞腳邊崩解。

克洛伊的身影微微發光，胸口的黑紋開始消退。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唇角顫抖。

「……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記得。」他微笑，眼神裡閃著白焰。「『如果有一天我變成黑暗，你也一定要找到我』——妳說的。」

光，從兩人之間爆開。

海底的世界瞬間被白焰點亮。

那些被困於鏡影裡的無數「過去」——

戰場、白森林、笑著的她、哭著的他——全都化為光屑飛散。

利庫亞緊緊抱住克洛伊，讓她的額頭貼在自己胸口。

「這一次，妳不用再道歉了。」他低聲說。「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克洛伊的指尖顫抖，終於回抱住他。

光焰漸漸擴散，吞沒殘餘的幻象。

他們的身體一同被光托起，漂浮於深海的心臟之中。

四周的鏡面逐一碎裂，奈芙緹婭的聲音在遠處迴響——

「試煉，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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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去。

眼前的幻境如霧般瓦解，利庫亞與克洛伊再度踏上那片由蒼白石板構成的大殿。

試煉結束的實感來得很慢，兩人都還沉浸在方才那股幾乎吞沒理智的幻痛中。

克洛伊緩緩抬起頭，指尖仍在微微顫抖。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底的光卻異常清明──那是從試煉中奪回的，屬於她自己的意志。

幻境裡那些記憶碎片似真似幻，她幾乎無法分辨自己看到的，是過去還是幻象。

但她知道，自己已跨過那道心底的懸崖。

「……結束了呢。」她低聲呢喃。

利庫亞回過神，勉強露出笑容：「嗯。辛苦了，克洛伊。妳做得很好……謝謝妳。」

他的語氣帶著柔和與真誠，那一瞬間幾乎讓她想起——某個遙遠的記憶裡，他曾也這樣溫柔地對她微笑。

他們並肩走向殿中央。

那裡，奈芙緹婭正靜靜坐在石階上。

她的裙擺如夜色般鋪展，長髮流瀉而下，柔光在髮間流動。她的膝上躺著粉法的少女——露娜，此刻正安穩地睡著。

奈芙緹婭低垂著眼，指尖輕柔地梳理露娜的頭髮。那動作既輕又慢，幾乎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寶物。

那畫面太過安詳，以至於令人無法立刻察覺其中的異樣。

克洛伊上前一步，語氣小心地問：「奈芙緹婭大人，我們已經通過試煉了。能讓我們——帶她走嗎？」

奈芙緹婭沒有立即回應。她的動作未停，仍在那粉色的髮絲間游移。

片刻後，她的唇角微微彎起，帶著似笑非笑的溫柔。

「帶走？」

她輕聲重複，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你們錯了……我從未說過她屬於誰。」

利庫亞的神經瞬間繃緊：「什麼意思？」

奈芙緹婭終於抬起視線。

那一雙眼睛——溫柔得幾乎能融化一切，但在那層柔光底下，卻有某種深不可測的執念在流動。

「這孩子……終於回來了。」她呢喃。

「我找了她這麼久，終於找到我的孩子了。」

空氣在那一刻凝結。

克洛伊屏住呼吸，心頭驟然一緊：「您的……孩子？」

「是的。」奈芙緹婭輕撫著露娜的臉頰，語氣如夢似幻。「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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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芙緹婭的眼神像是穿透了時間的深海，柔光中閃爍著一絲濕潤的懷念。

她垂下眼簾，語氣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很久以前——我住在一個海邊的小鎮。那裡的風永遠是溫柔的，我有個丈夫，還有一對可愛的雙胞胎。」

「他們會在潮間帶追逐貝殼，會在日落時對我笑……」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指尖仍輕撫著露娜的髮絲。

「直到有一天，黑霧從海面升起。魔氣覆蓋了天空。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pfbYMCeY
我丈夫拿起劍，去守護小鎮——他再也沒回來。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eYPtNacW
我抱著孩子們逃啊逃……可是，海水終究奪走了我們的一切。」

利庫亞屏住呼吸。

克洛伊的手也不自覺地緊握住胸口。

奈芙緹婭微微笑了，卻帶著一絲哀傷：

「後來，有個身穿白袍的人來到我面前。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3PiUcZsG3
他說，我可以繼續守護這片海——成為門的守護者。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kMEAqhLJ
他給了我新的身體、新的使命，也奪走了我的名字。」

她抬起那雙如潮水般的眼眸。

「我被困在黑海裡一百年，看著無數靈魂墜入深淵，看著世界變化……而我的孩子們，卻再也沒有回來。」

那一刻，她的指尖在露娜髮間停下，神情變得近乎虔誠。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命運終究憐憫我。這孩子……她回來了。」

利庫亞的呼吸一滯：「……妳是說，露娜——」

「是的。」奈芙緹婭輕聲道，「她就是我的女兒。我的露娜。」

那語氣輕柔到近乎哀求，但在柔光底下卻有一股壓抑不住的狂烈。

海水似的魔力在她身邊微微震動，帶著不穩的氣息。

「妳錯了！」克洛伊忍不住開口，「露娜是天界的使者，她有自己的命運！」

奈芙緹婭的眼神頓時暗了幾分。

「命運……？」她喃喃著，嘴角微微抽動。

「命運讓我失去她，也讓我孤身沉眠百年。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n9PSD441
現在命運又讓她回到我懷裡——我怎能再放手？」

她緩緩站起，懷中的露娜依舊沉睡。海潮似的光自她腳下湧出，四周的空氣開始扭曲。

利庫亞本能地拔劍，將克洛伊護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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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想奪走她，那就——」

「——讓我看看，你們是否有資格從神的母親手中奪回『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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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芙緹婭抬起手指，輕輕一彈。

大殿的水光猛然碎裂，無數符紋在空中旋轉。

海浪的怒吼淹沒了他們的聲音。

露娜的身影被光吞沒。

克洛伊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到——

整個世界在一瞬間傾倒，他們再度墜入無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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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是海面閃爍的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

她叫奈芙緹婭。那時她還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住在海邊的小鎮。

海風常年帶著鹽味，浪花會在傍晚的石階上拍打出一串串透明的音符。

她總喜歡在那裡曬魚網、晾布，抬頭時，總能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岸邊追逐。

「路德、露娜——別跑太遠！」

她笑著喊，陽光落在她的金髮上，折出溫柔的光。

雙胞胎轉過頭，露出一模一樣的笑容——

哥哥路德的笑有點倔強，妹妹露娜則總愛躲在他身後，偷偷對母親吐舌頭。

他們的父親是一名水手，常出海，也常在傍晚帶回滿桶的魚。

那是個平凡又幸福的日子，

海潮、笑聲、家人的呼喚，構成了她世界的全部。

——直到那一日。

黑霧從遠方的海面升起。

它最初只是淡淡一層，像是海上突起的迷霧，

但沒多久，霧中出現了形狀……扭曲的影子，燃燒的眼。

鎮上的人驚慌失措，鐘聲響起。

她的丈夫拿起劍，親吻她的額頭：「待我回來。」

那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夜幕降臨時，海岸被黑火吞沒。

怪物們從霧中湧出，撕裂了城牆，焚燒房屋。

她拼命帶著孩子逃，但四周盡是哭喊與煙。

路德拉著她的手，露娜的哭聲顫抖。

「媽媽，我好怕……」

「別怕，媽媽在。」她那時這樣說，

可她的雙手，卻已經在發抖。

她們逃到斷崖。背後是黑霧，前方是洶湧的海。

海浪如怪物的喉嚨。

然後——

她記得一道光從天空落下，海面驟然掀起巨浪。

她抱緊了孩子，卻被巨浪撕開。

那是她最後聽見的聲音——

露娜的哭喊，和路德喊著：「媽媽——！」

接著一切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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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再次醒來時，周圍是一片寂靜的黑海。

她的身體不再是人類。

皮膚泛著藍光，雙腿化為閃著銀鱗的魚尾。

她想呼喊，卻發不出聲。

那時，有個人站在她面前。

他身披白袍，看不清面貌。

「妳想見他們嗎？」他問。

她用盡全力點頭。

「那就成為守護者吧。守護這扇門，守護那些墜落的靈魂。妳會得到永恆的形體——但代價是失去妳的人名，與妳所愛的世界。」

他微笑著，伸出手。

「這樣，妳或許有一天能再見到他們。」

她握住了。

冰冷的水湧入心臟，取代了血。

從此，她成為了深淵之門的守門人——

在無盡的黑海中，等待著再也回不來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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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後，當她看見那個粉髮少女出現在門前，

當那雙眼睛與記憶中那個孩子重疊——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露娜……」

她伸出手，幾乎不敢觸碰。

那溫柔，是百年孤寂後唯一殘存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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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奪走我的孩子——！！！」

那聲嘶吼撕裂了海的寂靜。

奈芙緹婭的長髮在水中瘋狂飄散，化作無數墨色的絲線。

那些髮絲纏繞著魔力，彷彿擁有生命般朝四周蔓延，將整片海化為她的王國。

利庫亞本能舉劍，白焰在水下燃起，但火光被壓抑、扭曲——

他第一次發現，「光」在黑海中竟會顫抖。

克洛伊在他身後，魔杖連續閃爍，構築出層層防護陣。

光環如同氣泡在周圍綻開、破碎、再重組。

她的呼吸漸急，魔力在水壓中快速流失。

「這裡是她的領域……」雷歐曾說過的話在利庫亞腦中迴盪。「所有的水流都聽命於她。」

果然——下一瞬，黑海掀起無聲的浪。

水流化作巨蛇般的鱗甲，狠狠地甩向兩人。

「克洛伊——！」

利庫亞撐開劍陣，白焰在海水中爆散成一圈光衝。

他試圖逆流而上，卻像在與整片海搏鬥。

克洛伊趁隙揮杖，魔紋如藤蔓般纏上水蛇的身體，短暫封住攻勢。

她抬頭一看——

奈芙緹婭正懷抱著露娜。

那少女靜靜躺在她懷裡，表情安詳，

像在夢中微笑。

「妳看，她多麼平靜……」奈芙緹婭的聲音柔得幾乎不像是在說話，「在這裡，她不會受傷，不會害怕。你們人類總是奪走、破壞、遺棄……這次，我不會再讓妳們奪走我的孩子！」

她的眼神轉為瘋狂，整個黑海瞬間沸騰。

海流翻湧，成千上萬的黑羽從深淵湧出，化作魚鱗般的刃，帶著咒紋衝向兩人。

利庫亞橫劍格擋，白焰與黑潮碰撞，光與影交纏，照亮整個海底。

克洛伊則舉杖唱咒，將魔力凝聚成環，一層又一層將利庫亞包裹，護他不被魔氣吞噬。

但這場戰鬥是不平等的。

水是奈芙緹婭的呼吸，她的每一次怒吼都能改變潮流；而他們只是被強行拖入深淵的闖入者。

利庫亞感到手臂被震得麻木，光焰不斷被壓制；克洛伊的呼吸越來越沉，她的護盾碎裂聲連綿不絕。

「利庫亞——我……快撐不住了！」

「再一下！」他咬牙，將劍插入海底，以自身魔力強行開出一片空氣泡層。

但就在那瞬間，一根由黑水凝成的長槍猛然刺下，貫穿了他們之間的氣泡——

「到此為止了！」奈芙緹婭的聲音像斷裂的弦，迴盪在深海。

海流化作鎖鏈，將利庫亞與克洛伊牢牢困住。

黑水如繭，正一寸寸將他們吞沒。

克洛伊的視線逐漸模糊，她看見奈芙緹婭懷裡的露娜，安詳得近乎聖潔。

那一刻，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她的腦海。

她屏住呼吸，竭力抬起頭，對著奈芙緹婭大喊——

「——妳的另一個孩子，還在岸上等著他的妹妹！」

聲音在水中擴散成震波，撞擊著黑海的每一層。

奈芙緹婭的動作，猛地停住。

她的眼神失焦，瞳孔微微顫抖。

「……另一個？」她喃喃，聲音幾乎聽不見。

克洛伊咬緊牙關，忍著疼痛喊道：「妳有一對雙胞胎！哥哥叫路德！——他仍在等我們帶回他的妹妹！」

那一瞬，黑海似乎失去了重力。

所有的浪、所有的魔氣、所有的光線都凝固在原地。

奈芙緹婭呆呆地望著懷中的露娜，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回想某段塵封已久的夢。

「……路德……」

她的手指輕顫，伸出，卻觸不到任何東西。

那一刻，她的瞳孔恢復了人類的光。

深淵，第一次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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