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絲帶 - 第六章：不可說的名字

他們坐在醫院樓梯間的陰影裡，像幾個被洪水沖散後仍抱著殘骸不肯鬆手的人。誰也沒說話。

空氣沉甸甸的，有一種不屬於這座時代的壓力懸在上方。

沈一辰捧著那張畢業流程表，喃喃說道：「如果我們三個都在那天的畢業典禮上……那為什麼我們彼此不記得？」

「我們應該是其中三人……但從頭到尾，我記得的只有九個同學。」林小柔皺著眉，「我們每一個人，都只記得九個人。沒有誰能記起第十個。」

高宇風面無表情地說：「也許我們其中有一個，就是第十個人。」

三人同時沉默。

「或是……她正借用我們其中一個的身份，假裝活著。」一辰低聲說。

牆邊的鏡子忽然發出咔一聲微響。沒人去看，但他們都知道——倒影正在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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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柔】

夢裡，林小柔又回到了那個破爛的鞦韆場。

風靜止不動，陽光泛著灰色。九個孩子站在圓圈裡，每人都牽著手，嘴裡唸著什麼，像是在進行儀式。

她看見自己站在圈內——那個「她」眼神空洞，嘴角浮著一個沒有情緒的微笑。

然後，第十個女孩出現了。

不是從遠方來的，是從圈內自己「分裂出來」的。像是影子忽然脫離地面，站了起來。

那是林曦。雙馬尾，制服整齊，腳上還穿著一雙白色襪子。

「你把我關出去之後，就假裝自己從沒見過我。」她對林小柔說，「你從來沒真的把我忘記……你只是選擇讓自己變成不是我。」

小柔睜大眼睛，驚恐地後退：「我不是你！」

林曦低頭一笑。

「你們三個裡面，有一個……其實就是我。只是還沒記起來。」

—

林小柔驚醒時，滿身冷汗。她不是在醫院房間裡，而是在一間陌生的教室裡。

粉筆字寫在黑板上：

「畢業生名單：林曦、沈一辰、林小柔、高宇風、張芷君、邱承義……（共十人）」

她一個個唸著名字，直到最後一行：

「第十人：＿＿＿＿＿＿」

那格是空白的。

但她忽然看見粉筆自動在那行寫上了她的名字——

「第十人：林小柔」

—

牆邊，錄音機播放著林曦的聲音：

「你說你不是我，可你知道我的夢。你說你沒做錯，可你總在關門。你是我留下來的那一塊。」

—

她掙扎著醒來，真正回到醫院時，臉色已變得慘白。

「我想起來了……」她顫聲說，「她不是來殺我們的。她是想……讓我們記得她是誰。」

高宇風問：「那她是誰？」

小柔低聲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她的一部分。」

—

在他們身後，樓梯間的牆上浮出第十張臉。

那張臉與他們三個每一個人都相像一點點，卻又完全不是任何一人。

她笑了。嘴唇微動：

「再見了，朋友。該你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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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不可說的名字

高宇風的背上，出現了一條鮮紅色的印痕。像是誰在他沉睡時，用絲帶將他的肩膀「綁住」過。

他沒察覺。他醒來時，只感覺身體異常沉重，腦子裡不斷有聲音在重複——

「叫我一聲名字，我就回來了。只要一聲，就夠了。」

沈一辰那晚沒睡。他一直盯著窗外，整夜都在等待什麼出現。可窗外沒有少女的影子，也沒有紅絲帶飄動。

只有月亮。月亮如一面白眼，死死盯著他。

而他，始終不敢開口叫出那個名字。

林曦。

他知道他記得這個名字。但這個名字一出現在心裡，他就感覺到頭痛、耳鳴、甚至胸悶。

那不是心理反應，是某種詛咒層層包覆住的封鎖機制。

像是一個人，曾經發誓永遠不再回憶某件事——但現在，記憶自己從裡面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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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林小柔臉色慘白地走進房間，對他說：

「你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一個人消失過一次嗎？可是我們都沒發現。」

「你的意思是……她假扮過我們其中一個人？」沈一辰問。

「也許不是假扮，也許是……**她曾經就是我們其中之一。**然後被從記憶中剝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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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錄音機自動開啟，播放一段從未聽過的聲音——來自某個男孩的童年音檔：

「老師，我覺得林曦不應該畢業，她一直說自己不是人……她還說，我以後會變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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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她。請你讓她轉走，好嗎？」

聲音停住。接著，牆面浮現出一排字，像是被釘子刮出來的：

「你把我變成一個不能被說出名字的人。」

【沈一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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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在教室後門偷聽過一次哭聲。

那時他剛好負責分配畢業儀式的角色，原本有十張椅子，卻只有九個人被叫到前排。

林曦坐在最角落，雙手抱膝，鞋子泥濘。沒有人叫她，也沒有人發給她獎狀。

她一直在說：「我也有寫作業，我也有交報告，我也有被打掃過教室……我也可以畢業，對吧？」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像大人哄孩子那樣敷衍地說：「嗯，也許吧。」然後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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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記起來了。

他是第一個忘掉她名字的人。也是第一個告訴老師：「她不應該存在。」

她不只是來報復，她是要把記憶重新縫回來——即使用詛咒、用靈魂交換也要。

沈一辰低聲說：「林曦……」

一瞬間，窗戶全碎。風像從地下室湧上來一樣灌滿整間房。

錄音機裡傳來她清晰的聲音，像是貼在耳骨裡響起：

「謝謝你。你記得我了。現在我可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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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牆上的影子又出現。

但這次不只有一個——而是三個「林曦」，輪廓微妙地對應著他們三人。

像是紅絲帶將他們曾經扭曲過的形象一一複製、回放。

林小柔失聲尖叫：「她不是只有一個！她是被分裂出來的我們！她是我們在恐懼時拋下的某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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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宇風回過頭，看著沈一辰：「你說了她的名字……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她已經不是『她』了。」一辰低聲說，「她是第十人……也是我們三個裡的第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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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門在凌晨四點自動打開。

一道長長的紅絲帶橫跨地板，直通黑暗盡頭。

牆上的警語逐漸浮現：

「請勿說出她的名字。那不是召喚，是邀請。」

而他們，已經邀請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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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宇風】

高宇風看著一辰開口說出那個名字，整個身體像是被瞬間凍住。

林曦。

名字在空氣中共振，像某種封印被打開。他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裂開，一點一點滲出冷氣和濁影。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當年握著門把的那一秒，有沒有遲疑過？」

他記得那一秒。他明明可以拉開門，卻因為背後同學的催促、因為老師說了「走吧」，所以他把那扇門「輕輕地、很輕地」關上。

他說服自己那不是他的選擇，只是大家的決定。但他知道：

「是我關上的。」

他第一次承認了這一點，而那一瞬間，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變了」——不是什麼怪物，而是穿上了校服、紅絲帶繫在手腕的「另一個他」。

他不是她，但他可能正變成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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