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58 他是誰

日子一天一天平靜而緩慢的移動，夏季的燠熱漸漸散去，晴朗通透的天空照映著浪花，讓每一個浪頭都閃閃發亮。

並排的足印從醫院下來沙灘的小徑一路沿著海岸漫步，較小的腳印在靠海的那側，指尖陷入白沙裡多一點，顯示輕快的步伐。靠岸邊較大的穿著鞋子，一步一步都踩在穩定踏實的節奏上。

夕霧拎著涼鞋，迎著清爽的秋風仰起頭，頭上出門前被泰爾洛扣到腦袋上的草帽還來不及飛走，又被他用大手牢牢壓住。

「呀，謝謝！」夕霧和他同時抬手壓住帽子，柔軟冷涼的小手和他的交疊在一起。

他應該順勢收回手，但動作忍不住遲疑了一秒，多讓自己粗糙的掌心感覺那份曾經熟悉的清潤。

夕霧提起裙擺，笑著更往浪花走去，潔白的碎沫翻湧過她圓潤可愛的腳趾，她旋轉腳跟對站在不遠處依舊穿著運動外套戴上兜帽的泰爾洛綻開笑容。

心跳突然快了好幾拍。這曾是他病中的幻覺，彌留間只覺得這女人有如天女，不是他所能觸及的。如今能親眼見到她在面前踏浪、對著他歡笑，說不上來的暖意隨著心跳流向周身，讓他忍不住也對夕霧揚起唇角。

那個笑容太具誘惑力，夕霧耳根一陣發熱，羞赧低頭看向自己被海浪帶來的沙子掩埋又退去露出的腳指尖。

為了填補自己的害羞尷尬，縈繞心頭多時的問題還沒有深思熟慮就蹦出口來：「你知道夏綠蒂姓什麼嗎？」

「布朗。」他一秒也沒有猶豫隨口回答出來。

「那阿里姓什麼？」

「班納吉。」

「皮蒂姓什麼？」

連續的提問讓泰爾洛挑起眉峯：「胡安·阿爾沃。」

「怎麼了嗎？」

抬起小小蒼白的臉蛋，溜出耳後的黑髮圈著小臉，夕霧用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從沒改變優雅的語調問道：「那我姓什麼？為什麼我只有名字沒有姓氏？」

海風揚起她的髮，吹落泰爾洛的兜帽。

既然她都忘了，我們就不要刻意提醒她，讓她好好過這次的人生吧。

發現她失憶那一刻，歲川就召集了所有人這麼說。這也是泰爾洛人生第一次向這麼多人低頭請求，懇切的拜託所有過去認識她的人幫忙。

其實其他人知道的也不多，過去夕霧安靜寡言，對自己的身世透露甚少，醫院裡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不願提起的往事，大家十分有默契維繫著界線。

但這個疑問遲早會來，泰爾洛早有心理準備，定定注視的夕霧的表情，用自己的雙眼判讀她臉上細微的情緒變化。

話問出口，原來夕霧明朗的表情上飄過一絲不確定的陰霾。明明是自己感到好奇，為何話說出口內心卻有隱隱不安？

他用自己的雙眼辨識出這些情緒，踏著堅定的步伐走向夕霧，平穩地開口：「我也沒有姓，安達克也沒有，王魄那傢伙的姓是自己隨便選的，甚至我想⋯⋯搞不好歲川也沒有姓氏。」他語氣平淡甚至有點戲謔。

明明是冷色調的藍瞳，夕霧卻能感受從中的暖意，撫慰著她，告訴她——他們一樣。

「沒有比較好嗎？」

髮絲在海風中凌亂飛舞，他順手得像在夢中做過數百次一樣，用手指順過她的髮撩至耳後勾好，粗糙熱燙的手指掠過她的耳殼，如電般帶過一股酥麻。

「只要妳會不快樂，都沒有比較好。」

泰爾洛從來不是注重打理自己的人，隨意修剪的碎髮散在眉前，在他過於秀美的臉上打上深刻的陰影。但仍掩蓋不了他明亮的雙眼，平時總是如同寶石般冰冷、平靜，唯有在她面前，藍眸中的冷光才會收斂下來，流轉著如同黑潮溫暖的流光。

就如同此時此刻，他專注認真的看著她，夕霧甚至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仰望的倒影。他的指尖仍懸在她的耳邊，就像被那瞬間略過的電流吸引一樣，夕霧輕輕偏頭，將自己的臉頰偎進他的掌心。

泰爾洛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瞪著夕霧用細緻柔軟的臉頰蹭過他的手心，抬起黑得讓人沉溺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問道：「我一直忘了問你，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

她不記得了，不記得那些十指輕勾的夜晚。

但泰爾洛由衷感謝她的不記得，這樣她就不會記得經歷過的那些痛苦，也不會記得他的殘忍⋯⋯

他是誰？

反覆思索適切的語詞，他沈默了很久很久，才吞了口口水，乾澀的喉間滾出他覺得最合適的回答——

「愛慕者。」

「我是妳的愛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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