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26 我只認識你

貨卡用原本不該有的速度和滑順度衝過一個又一個街口，從璀璨絢爛的都市夜景漸漸駛向荒涼的山區道路。

夕霧端坐在副駕，乖乖繫好安全帶，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視線直直看向前方，一如記憶裡那樣拘謹、守禮。

怒意猛然襲向太陽穴，泰爾洛忍著抽痛，咬牙再次詢問同一個問題：「妳來這裡幹嘛？」

夕霧維持著直視前方，如果不是夜色始終在窗外流動，時間彷彿凝結一般。

真是夠了！

用力踩下踏板，拉起手煞車，車子打滑失控在道路上飛速旋轉，夕霧倒抽一口氣雙手抓緊車棚握把閉上雙眼⋯⋯

她很害怕，但始終悶著頭沒有尖叫出聲，直到車子猛烈驟停，她被後座力甩撞向椅背，睜開眼對上泰爾洛燃燒著藍焰的眼瞳，夕霧明確接收到她的沈默激怒了他。

「妳、來、這、裡、幹、嘛？」他伏在方向盤上，一字一頓。這也是第一次夕霧被他的壓迫感威逼到無法喘息。

「我⋯⋯」迷惘，是的，是迷惘。

泰爾洛動用全部心神辨識夕霧此刻空茫破碎的神情——

「我不知道。」

「什麼妳不知道，難不成有人逼妳上飛機把妳壓過來？」他不接受這個說詞，甚至將車子熄火，貨卡就這麼卡在山路邊上，隨時有一台車上來都可以把他們直接撞下山崖。

這下夕霧難掩慌張，她不安地撇向被黑暗吞噬的道路，再次對上泰爾洛壓抑怒氣的面容，她知道自己不給出一個答案，他是會就這麼拿命跟她耗著。

嘗試呼吸，再呼吸，夕霧才困難的擠出一句：「我弟弟死了。」

「什麼？」弟弟？泰爾洛額上青筋暴起。她是為了喚醒他對血親僅有的憐憫而說的嗎？

泰爾洛瞪視著說完便垂首沈默的夕霧，她維持著端坐的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幾不可見地微微顫抖。

那不是悲傷，不是哀弔。

她在害怕。

為什麼？

「妳弟死了關我什麼事？」這句話非常殘酷，她身軀明顯震了一下，又陷入漫長的思考。泰爾洛看得出來，她筆挺的背脊，平淡表情上的裂紋，都顯示她的屈辱和掙扎。

「因為⋯⋯」她閉上了雙眼，反覆嘗試好幾次才開口承認：「外面的世界，我只認識你。」

緊緊蜷起膝上的拳頭，原本平整的裙擺被捏起紛亂的摺痕。

一輝死了。

歲川大人告知她時，她只能愣在原地，什麼反應也無法做。那個她曾經憎恨過的，明明和家系裡所有人一般平庸，卻繼承一切，讓她活在地獄裡的弟弟⋯⋯

御門家不是每個人都相信妳死了，你還是暫時離開這裡吧。

離開？她能去哪裡？

只要是妳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妳知道的，越遠越好。

想去的地方？

「告訴安達克，就當我死了。」

同樣的問題，她也問過泰爾洛，就在結束軟禁放他自由，他卻和找上門的安達克滿山遍野玩捉迷藏之後。

遞出偽造的護照，泰爾洛面無表情抬手接過，卻沒有立刻放手，夕霧也沒有。他們抬頭相望，漠然無語許久許久，他才收手回了這句。

美其名是照顧實則是監視泰爾洛將近兩個月，又奉命對他前半生做了調查研究，夕霧目送他孤絕離去的背影，在面對歲川的詢問時突然浮現在眼前。

如果是他⋯⋯或許會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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