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18 習慣

是個沒有天賦的女孩。

沒關係，起碼她很健康。

遙遠的記憶引發一陣反胃，夕霧深深吸氣，將那些令人噁心的回憶趕出腦子。

她站在離小屋有一段距離的海岸礁岩上，迎著風一遍又一遍的數著浪花。

海水擊打礁石的白沫從遠方慢慢靠近她的腳邊，入冬的海邊沒有其他人，等夕霧意識到時，她已經環抱住自己微微顫抖。

只是因為冷，只是因為冷。

她不斷不斷在心中默念這句，浪花幾乎打到她的鞋，她卻閉上眼，想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存在這個世界⋯⋯

一陣暖意突然覆上她的肩頭，夕霧驚訝地睜眼回頭，看見泰爾洛喘著氣站在她身後，因為天冷，喘息間還噴著白霧。是他將蓋毯披在她身上，而且雙手小心翼翼的沒有碰到她。

沒料到自己會被找到，她可是刻意走離小屋很遠一段距離，還來不及開口，泰爾洛搶先低咆：「對不起！」

「什麼？」夕霧腦海裡有一百種碎念指責的台詞，他卻說了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泰爾洛煩躁地耙梳著頭髮，「妳說得沒錯，我確實完全不了解妳，沒有資格評價妳任何決定。」

「你只是很煩。」順口接過他的話，他們都沒有意識是如此自然。

泰爾洛深深吸氣，努力壓下心口的煩躁回了一聲：「嗯。」

夕霧反而因此笑了，「沒有人可以打贏歲川大人，你不需要覺得難堪。」

「妳一直開口閉口歲川大人才讓我覺得難堪！」他怒頂了一句，在發現夕霧眼中閃過驚訝和受傷時又慌忙補充：「我的意思是什麼年代了還大人不大人的！」

「喔。」夕霧眨眨眼像是突然懂了，偏頭輕輕勾起嘴角，「其實歲川大人也不喜歡，但從小叫慣了，實在改不過來。」

從小？

泰爾洛在她話裡聽出了點什麼，但還來不及抓住，一個大浪打了上來，夕霧驚呼一聲，泰爾洛的身體自己有了反應。

他伸手抓住夕霧冰涼的小手，一個旋身兩人互換了位置，他高大的身影完全遮擋住濺起浪花。

當巨大的浪潮擊打聲退去時，泰爾洛背後全濕，海水順著他額髮滴落，而夕霧只被幾滴海水濺濕了腳。

「呀，很冷！」她連忙拉著他的手跑下礁石。

「不會，我沒差，妳有弄濕嗎？」被拖著在礁石上奔跑一點也沒影響到他，他甚至還有餘裕確認夕霧肩上的毯子有沒有包好。

夕霧在沙灘上停下腳步，用雪白的小臉仰望著泰爾洛撥開額前濕髮。

「你不冷嗎？」她問。

「我無所謂，妳嘴唇都白了。」他蹙著眉指了指夕霧毫無血色的臉龐。

是呀，他的手好熱。

手？

像是一起意識到掌心裡巨大的溫度差，泰爾洛和夕霧同時低頭，看向他們彼此交握的手。

他的指節粗大，佈滿厚繭，炙熱的溫度熨貼著她冰冷、柔弱無骨的掌心。一股如同電流般的暖流從手竄到心頭，嚇得夕霧連忙鬆開手。

掌心突然一空，夕霧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太尷尬失禮。但抬頭只見泰爾洛恍若無事，收回手轉身邁開步伐。

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夕霧，一滴海水從額髮滴落，那對如海般湛藍的雙眼直勾勾看著她。

「回去了。」五指穿過濕髮捋至腦後，他語調漠然但直到夕霧回過神來跟上前腳步都沒有移動。

他們靜靜在沙灘上漫步，泰爾洛在前，夕霧在後，冬天的海邊既冷且蕭瑟，沒有想像中的陽光、浪花，以及美麗的赤足。

甚至連清晨那抹照亮海灘，在泰爾洛髮上鍍上一層薄金的陽光都消失，天空降下綿綿細雨。

抬頭看雨絲落下，果然想像只能是想像，泰爾洛幾不可見地揚起一絲苦笑，繼續低頭細數回程的步伐。

就在此時，一片陰影擋下冰冷的雨，夕霧加快腳步追上他，墊起腳尖張開手，努力將蓋毯撐開，將他納入遮擋的範圍。

夕霧是那麼嬌小，他不得不弓起身子，同時忍不住開口提醒：「我已經弄濕了。」

「那就不要讓它更糟。」

夕霧抬頭看著他，蒼白如雪的臉龐明明如此脆弱，泰爾洛卻無從反駁，他腦袋一片空白，無意識地將夕霧冰冷細滑的手握在掌中，和她一起抓住蓋毯一角。

「妳可以跑嗎？」粗糙大手傳遞過來的溫度讓她腦袋當機，羞窘與熱從胸口竄出，為她向來淡漠的臉龐塗上一抹嫣紅。

「嗯。」夕霧輕輕點頭，笑意從泰爾洛俊美無儔的臉龐上漾開。

他拉著她的手向前奔跑，雨絲依舊不斷落下，擊打在他們身上、臉上，但他們始終在同一條蓋毯下，那片小小的空間前所未有的溫暖，凌駕他們所有記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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