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城 -- 對倒之城 - 《第二十一章｜方忠迅5》｜誠品書店，母親舊筆記

小節1｜夜巡誠品書店

【章首意象】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280bvL4q
記憶不是我們擁有的東西，而是我們在遺忘中一次次捨不得放下的重量。

凌晨零點四十三分，誠品生活星光城店，L2層。

整座書店像一艘靜止在記憶洋流中的沉船。燈光只餘下閱讀區幾盞暖黃的吊燈仍未關閉，微弱地照亮著一排排書架，與書架間蜿蜒如迷宮的走道。空氣中飄著紙張長年累積的乾燥氣味，混著木質地板因潮濕微膨的氣息，像是某種即將說話的古老語言。

方忠迅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衣角被冷氣送出的氣流輕輕吹起。他的腳步沒有聲音，是那種在夜裡學會如何不驚動記憶的步伐。他從入口處繞過生活設計區的陳列桌，經過文具牆與手帳專區，走向最內側那排幾乎沒有人光顧的「香港歷史與城市記憶」書區。

他的手指輕輕掃過一排泛黃的封面。這些書裡，曾有他母親的筆跡。他記得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她帶他來誠品，坐在兒童閱讀區，讀一本關於「時間與城市記憶」的書給他聽。那本書早已絕版，但他記得那頁上畫著一幅鐘錶解構圖，母親的手指輕輕點著那顆最小的齒輪，說：「記住，最細嗰粒齒輪，先係成個系統嘅靈魂。」

他當時不明白，但多年後，他才知道母親說的是他。

是那個注定被遺忘、卻又注定轉動整個城市命運的孩子。

他繞過書架最底層，一疊未整理的舊報紙與退書堆放在角落。這裡是誠品書店的死角，不對外開放，只有夜巡時他才會走進來。他蹲下身，像是在對待一堆尚未被翻頁的日子，每一本紙頁都曾是某人曾經努力留下的痕跡。

一冊筆記本靜靜地躺在報紙與紙箱之間，封面是深藍色的帆布封皮，角落磨損，一角還有被雨水滲透過的痕跡。

他一眼就認出那是母親用的Moleskine。

他顫抖地伸手拾起它，封面用銀白色墨水寫著幾個字——

「給阿仔，記得你真正的名字。」

他胸口一緊，像是有一道聲音從時間的深處喚醒了他。

不是從記憶，而是從血裡。

他沒有立刻翻閱，而是坐在書架之間，用風衣裹緊自己，像一個在暴風前夜找到避風港的孩子。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讓那種熟悉的筆記氣味——墨水、紙張、母親的體溫與汗水——重新流入肺部。

然後他才緩緩翻開那本筆記。

第一頁，是一張貼著的舊相片。

照片裡的母親年輕、明亮，穿著一件白襯衫，在書店的某個角落對著鏡頭笑。身旁的男人背對鏡頭，短髮、灰襯衫，左手拿著一只懷錶——

是珈瓏。

他幾乎要喊出聲來，但他知道不能。

因為這是屬於記憶的空間，不容聲音打擾。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FPvTh51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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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2｜尋找母親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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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遺物並不屬於過去，它們只是等待被記起的未來。

筆記本的第二頁，是一張折疊過的誠品書店地圖。

紙已泛黃，邊角磨損，折痕深至頁底。那是一張舊版的樓層簡圖，標註著L2與L3層的平面佈局。地圖右上角附有幾行母親的手寫字，墨跡雖已褪色，字勢仍堅定——

「L3層兒童區後方木櫃，最下層，記憶收納處。記得你睇過嗰本書。」

方忠迅低頭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多年前某個午後，他在那個角落讀過一本關於鐘錶拆解的繪本。母親坐在他身旁，邊喝咖啡邊記筆記。他問她為什麼總是寫那麼多東西，她說：「因為有啲嘢，唔可以靠腦記，要靠手記。」

他當時不懂，現在終於明白。

有些記憶，是給未來的自己準備的。

他順著樓梯走上L3層。誠品星光城的L3層比L2更為幽靜，夜晚的冷氣系統會自動降低，空氣裡像藏著一層薄霧。書店的兒童閱讀區在最東端，靠近玻璃窗，窗外的維港夜色如一張靜默的黑色布幕，波光不再流動，只有遠方偶爾閃爍的貨輪燈火，像是城市記憶裡最後一點還未熄滅的訊號。

他走進兒童區，熟門熟路地繞過閱讀桌與繪本架，來到最角落、那組老舊的木製書櫃前。那是誠品早年的原始裝潢，後來幾經改建仍被保留下來——也許是因為它太不起眼，也許是因為它藏著某種無人知曉的價值。

他蹲下身，手指緩緩劃過最底層的櫃門。那道櫃門沒有鎖，卻比任何一道密碼系統更叫人猶豫。

他輕輕拉開。

木櫃內是一只紙箱，外層用紅色棉繩簡單綁著，角落貼著一張已模糊的標籤，上面寫著「2007・誠品・個人物品」。他看著那個年份，忽然意識到，那是他六歲那年，也就是母親被捕前的最後一年。

他用雙手將紙箱拉出，放在地上，然後坐下，像對待一件極為易碎的器物般小心地解開繩結。

箱內靜靜躺著幾件物品——

一本被翻得捲起邊角的筆記書，封面寫著「記錄非官方的歷史」；一張CD光碟，上面用母親手寫字體標註：「Swan Lake - for sleep」；一幅舊畫，是方忠迅童年的塗鴉，上面畫著一座鐘樓與一張巨大的鐘面，指針指向「11:34」；還有一塊懷錶的背蓋，已經生鏽，卻清晰可見內部刻著的字樣：「KALUNG 21.08.09」。

他看著那些物件，呼吸一陣急促。

他彷彿聽見母親的聲音，穿過這些物件的縫隙，穿過這段城市的灰塵與沉默，對他說——

「你無迷路，你只係行得比人耐少少。」

他將這些物件一一取出，排在地上，像是重新拼湊一場曾被抹去的記憶拼圖。他用指尖輕觸那幅畫的邊角，畫紙已泛黃，但童年的筆觸仍帶著稚嫩與熱忱。他記起那天是母親生日，他畫了這幅畫送她，還用蠟筆寫了一句話：「媽咪，你係我嘅時間女神。」

他當時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但如今，他明白了。

在這個城市裡，母親曾是他唯一的時間座標。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VePNiR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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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3｜閱讀愛情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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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愛情不會被記憶系統登錄，因為它從來不是數據，而是一種在廢墟中仍願為對方點燈的選擇。

方忠迅回到L2層，坐在誠品書店的閱讀區角落。那張沙發已經因年久失修而略顯塌陷，但他仍像兒時那樣蜷縮在其一隅，膝蓋上攤開那本厚重的筆記本。

他翻到第三十頁，紙張邊緣略為翹起，像是被反覆讀過。頁面上用深藍鋼筆書寫，筆跡一筆一劃清晰卻略帶急促。他看見母親在標題上寫下：

「我們的第一次遇見」

然後，一整頁，緩緩展開——

【筆記原文】

那天，海運大廈的風很大。

我躲在勞力士店門口避雨，玻璃門上貼著新一季的廣告，鐘面上時間停留在10:10，彷彿永遠不會走動。

他站在櫥窗裡，穿著灰色工作制服，低著頭，正用鑷子調整一枚錶芯。他神情專注，全世界好像只剩下鐘錶與他之間那條看不見的時間線。

我忘了自己原本是來買什麼，也忘了電話裡父親的催促。

我只記得他抬起頭看我的那一刻，時間忽然靜止了。

我們第一次說話，是在誠品書店的鐘錶設計區。

他指著一本關於古董機械錶的書說：「呢本寫錯咗，佢哋話係1884年，但其實係1883年。」

我問他怎麼知道。

他說：「因為我阿公有一隻係嗰年造嘅，背後有刻。」

他說話時不看我，只是輕觸書頁，好像怕自己記錯了什麼。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個人可以那麼安靜地存在，卻讓你覺得世界因此變得更準確。

我們的第一次牽手，是在樓梯間。

那天他帶我去看他藏在誠品地面樓層的一個「記憶盒子」，裡面有他從小收集的鐘錶零件、音樂盒齒輪、母親留下的畫筆。他說：「我唔識講嘢，但我會記住你摸過嘅每一粒齒輪。」

我沒說話，只輕握住他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靜默裡也可以有承諾。

我們的第一次爭吵，是在連卡佛的走廊。

我說我父親不會容許我們在一起，他說他不怕。

我問他：「你知唔知道，你根本改變唔到呢個世界？」

他低頭想了一會才回答我：「但我可以改變你記得我嘅方式。」

那一刻，我哭了。不是因為爭吵，而是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我們的愛情沒有情人節，沒有花，沒有自拍，也沒有公開的名字。

我們只是在城市的縫隙裡，偷偷留下彼此的痕跡。

在誠品書店的某本書頁上畫一個小鐘；在city’super的葡萄酒標籤上貼上一個「Q」字；在玩具反斗城的收據背後寫一句「唔好忘記你真正的名字」——

我們像兩個在高牆中間對望的孩子，無法靠近，卻從未轉身。

【筆記結束】

方忠迅望著筆記本的最後一行字，視線模糊了。

他無法想像，母親當年是怎樣在那樣的高壓監控下，仍然細細地記下這些愛的細節。

那些不是語言能承載的片段，是一種日常藏匿、一種不被系統識別的溫柔。

他彷彿看見，一個年輕的墨青嵐，穿著白襯衫在書店的某個角落抬頭對他笑，而珈瓏則站在不遠處，細細地調著一枚懷錶的旋鈕，像是在為未來某個時間準備一場重逢。

他知道，這樣的愛，才是真正值得被記住的。

即使整座城市都選擇遺忘。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MBpLCv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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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4｜記錄教主遇害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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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從來不是光明的，它總藏在被抹去的角落，等待一個不願遺忘的人，為它重新命名。

筆記翻到中段，紙頁變得緊密而沉重，像是母親在寫下這些內容時，手指也曾顫抖。每一行字都微微歪斜，墨色更深，筆劃之間多了刮痕和重複修正的痕跡。

方忠迅知道，這是她寫下「AA-97事件」時的狀態。

頁首，母親用紅筆畫了一個圓圈，圈內寫著：「無論誰說你不該知道，這些你都要記得。」

他屏住呼吸，繼續讀下去。

【筆記原文】

那一夜，黎明會年度儀式在cheese cake Factory下層的圓廳舉行。

教主墨絕塵親自主持，穿著銀白色長袍，胸前懸掛著代表「永恆記憶」的全視之眼徽章。現場聚集了近二百名信徒與高層，連卡佛特使凌輝也在場。

我與珈瓏坐在第五排，原本只是被邀請為開發晶片與記憶同步技術的見證者之一。

那是一場設計得幾乎完美的儀式。

教主在第七段咒語吟誦時忽然停頓。

場內燈光閃爍，主舞台的數據牆出現短暫干擾。

接著，三秒的黑暗。

然後——

他被刺了。

我沒有看清刺客的臉。

但我看到一雙手從側台衝出，劃過保安的空隙，刺入教主的胸口。

他沒有即時倒下，而是緩緩伸出手，像要抓住什麼。但沒有抓到。

下一秒，現場的AI防禦系統啟動，信號被切斷，數據牆瞬間重啟，畫面恢復為「儀式進行中」的預設動畫。

而連卡佛那邊，立刻派出機動部隊，封鎖現場。

接下來，就是一場——獻祭式的清洗。

珈瓏被三名保安按倒。

他沒有反抗，只是一再重複：「不是我……唔係我……」

我想衝過去，但有人從後拉住我，喊我名字。那聲音我永遠記得，是凌輝。

他冷靜地對我說：「你想救佢，就唔好講嘢。」

我問他為什麼。

他低聲回我：「因為劇本已經寫好，改劇本嘅人會死。」

我當時仍不理解。

直到我看到那份記憶清單。

那是儀式後第二天，連卡佛系統內部發佈的「AA-97事件應對方案」摘要。

我偷偷從一位記錄官的桌上翻拍下來，至今仍保存在我那張舊記憶卡中。

文件中明確指出：「AA-97事件為預定清洗行動之一，目的為移除內部不穩定因素，並重構教主形象。」

而在「不穩定因素」一欄中，首位名字是：珈瓏。

第二位，是我。

我知道我們被利用了。

那場儀式不是意外，是一場精密的「象徵性暗殺」。

連卡佛與黎明會早已預設教主之死作為「永恆轉生」的開端，而真正的教主意識，或許早在儀式前就已被轉移至AI主腦。

他們需要一個「肉體的死亡」來完成神格升級。

而珈瓏，是最適合承擔罪名的對象——因為他曾參與過晶片設計，因為他愛我，因為他沒有足夠的政治後台。

他太乾淨，太安靜，太容易被犧牲。

我無法阻止。

我只能記下這一切。

給你。

方忠迅合上筆記，手指冰冷。

他終於明白，那晚的混亂根本不是混亂，而是劇場。

教主的死，是一次「演算過的犧牲」，而他的父母——只是劇中早被寫死的角色。

他的胃突然緊縮，像是有什麼在體內被撕裂。他幾乎無法呼吸，只能躲回沙發那一隅，捂著嘴，讓撕心裂肺的情緒在胸腔裡無聲爆炸。

他不敢哭出聲，不能。

這裡還是誠品，是城市最後一塊記憶棲息地。

但他知道，從此以後，他不能只是讀記憶的人。

他要成為書寫真相的人。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9J5fFR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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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5｜父母的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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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名字不是為了被呼喚，而是為了在最黑暗的時候，提醒你曾經是誰。

筆記本翻至最後幾頁，紙張邊角已有些脆弱，像是時間的手指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記憶邊緣。

方忠迅的手指輕觸那幾頁，心跳變得異常緩慢。他知道，這是母親留給他的最後話語。不是告別，而是召喚。

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段用鉛筆寫下的筆跡，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遺言。

【筆記原文】

阿迅：

如果你睇到呢頁，應該已經唔係細路。

你可能已經唔記得我嘅聲音，唔記得爸爸嘅樣，唔記得我哋一齊睇星星嗰晚你問我：「時間可唔可以停低？」

我當時冇答你，因為我唔識點答。

但而家我知，時間唔會停，記憶先會。

所以我要你記住一樣嘢——

唔好忘記你真正的名字。

唔係你身份晶片入面嗰串代碼，唔係移民局俾你嘅編號。

係我嗌你嗰個名，係爸爸教你寫自己名嗰陣手把手寫低嘅第一筆。

嗰個名，藏咗喺你身上一件物件入面。你細個畫嘅嗰幅畫，指針指住「11:34」，就係答案。

因為11:34，倒轉，就係hELl——地獄。

但你要記住，我哋畀你個名，唔係要你留喺地獄，而係記得你要離開呢個地獄。

當你知道自己叫咩名，你就會記得，點樣離開。

我哋唔可以陪你走落去，但我哋會喺你記得自己係邊個嘅一刻，同你一齊行。

快啲走，阿迅。唔好畀佢哋改寫你。

記得你真正的名字。

媽咪寫。

【筆記結束】

方忠迅捧著筆記，胸腔像被捲入一場無聲的風暴。他的雙眼泛紅，整個身體似乎在那一刻重新被點燃。

那一行字——「唔好忘記你真正的名字」——像一道密碼，直直嵌入他心底最深處的空格。

他忽然想起，那幅畫上，指針指向的時間，除了拼出「hELl」，也是他小時候第一次寫下自己名字的時間。那天父親在勞力士店後房教他拿鉛筆，讓他在一張舊鐘錶設計草圖上練習寫字，指針就是那時停在11:34。

那幅畫，就是那天畫的。

原來，一切早已被安排好，用來對抗未來的遺忘。

他輕聲唸出那個名字。

不是晶片裡的方忠迅。

而是珈嵐——珈瓏與墨青嵐所刻下的名字結合，藏在他身體裡的真正座標。

他像是終於回到自己身體的內部。

那些年來他所感到的空洞、失序、無法命名的孤獨，忽然有了位置。

他不再只是記錄別人的人。

他，是一個記憶的繼承者。

是一個，準備開始尋回真相的人。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uiQVSG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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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6｜情感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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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終於記起自己是誰，整個世界會像一堵牆，突然倒塌在你身上。

他合上筆記本的那一刻，整座書店突然變得無比巨大。

那些書架像高牆般朝他壓下來，每一頁書都是一塊磚，每一個字都是他多年來壓抑的情緒。

方忠迅跪坐在原地，雙手緊握著那本筆記，額頭貼著膝蓋，身體像一張被折疊的紙。他沒有聲音，沒有眼淚，只有身體微微地顫抖，像是整個神經系統在無聲地崩潰。

這不是痛哭。

這是記憶的洩洪。

他回想起母親的聲音，那聲「阿迅」像一道從深海裡遙來的光，穿過層層記憶的沉積，終於在他心底亮起。

他記得她在誠品教他分辨紙張的觸感，說不同的厚度會記住不同的話。

記得她在city’super買回那瓶便宜的紅酒，說：「今晚唔係慶祝，而係記低。」

記得她在玩具反斗城對他說：「你可以唔記得我，但唔可以唔記得你自己。」

他以為那些句子早已被晶片抹去，原來它們只是被藏得太深。

如今，它們一齊湧上來，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無聲地哭，像一個終於得知父母名字的孤兒，像一個在廢墟中找到遺書的孩子。

他不是為了悲傷而哭。

而是為了那些從未被允許說出口的愛。

外頭的廣東道傳來一陣重型運輸車的聲響，窗外的霓虹燈閃動一下，然後熄滅。誠品書店一瞬間陷入更深的夜色。

他仍然沒有起身。

他怕站起來的那一刻，這一切都會像夢境一樣消退。

怕那份筆記會在光線下自燃，像母親的聲音一樣，再也回不來。

他只是輕輕地，將那本筆記抱緊，像擁著整個家。

那是一個已被摧毀的家，一個從未真正存在於這城邦系統裡的家。

但也是唯一支撐他走下去的理由。

他在黑暗中喃喃低語：「我唔會畀你哋白死……」

語氣平靜，但比任何誓言都沉重。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ArpL2p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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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7｜立志追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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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終於相信記憶的重量，也就有了與真相對峙的勇氣。

方忠迅坐在誠品書店L2閱讀區的深處，淚痕未乾。周圍一片寂靜，只有空調的低鳴聲與牆上那座老舊掛鐘的滴答聲。

他將筆記本輕輕放在腿上，雙手反覆摩挲著封面，彷彿要從那層舊布料中摸出母親寫字時手指的溫度。

接著，他一項一項地，把書店裡找到的所有物件攤在面前：

母親的筆記本、那幅童年畫作、標註著「11:34」的鐘面、那張誠品地圖、還有父親留下的懷錶背蓋。

他像一位考古學者，坐在記憶的遺址上，準備拼湊出一段被塵封的歷史。

但這不是歷史。這是他的血。

他打開手機，插入那張早已泛黃的記憶卡，嘗試讀取母親當年拍下的「AA-97應對方案」文件。

螢幕閃了一下，跳出一行提示：

「此檔案含有受控級別機密內容，需輸入原始身份代碼。」

他靜靜地輸入「KALUNG21.08.09」。

畫面卡頓幾秒後，解鎖。

一段加密文字出現，開頭寫著：

「備忘：墨絕塵意識備份代號為Z3-HALO，已於儀式前轉入NOA主腦系統，實體死亡為劇場操作。」

他瞳孔微縮。母親的判斷被證實。這不是陰謀論，而是系統內部的實際操作計劃。

珈瓏被犧牲是有預謀的。

而墨青嵐——她明知道這一切，卻仍選擇留下證據。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物件一一拍照，儲存至雲端備份，然後重新包裝紙盒，把筆記與畫作收好。他用紅筆在筆記封面上寫下母親那句話：「唔好忘記你真正的名字」，再用膠帶封口。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他站起身，望向誠品書店的出口。

那裡曾經是他童年的樂園，如今變成一處記憶的起點。

他不再只是那個在城市邊緣拾碎記憶的青年。

他是「珈嵐」。

一個擁有完整名字的人，一個有權利質疑歷史的人。

他決定要查清楚父母的死因。

要追查連卡佛、黎明會與NOA背後的真相。

要讓這城市記得那些被消音、被刪除、被當作代碼處理的人——他們有名字、有故事、有愛過的痕跡。

他走向出口時，步伐不再猶豫。

因為他知道，記憶已經變成武器。

而他，準備出發。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lxqV0qn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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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8｜書店外的暗影

【小節引子意象】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11IQ64vBq
當你開始尋找真相的那一刻，真相也開始尋找你。

凌晨三點十三分，誠品星光城地下入口的自動門滑開一線，方忠迅走了出來。

街道無比寂靜，城市像一張剛被關掉的螢幕，燈光熄滅，只剩系統維運軌道在遠處低鳴。他輕輕提著裝有筆記與畫作的紙袋，穿梭在連接海港城與中港城的步道上。

他的腳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沉得像在踏過記憶的邊界。

直到他忽然停下。

他感覺到了——

那種視線，像是從背後伸出一條看不見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

他沒有立刻回頭。

而是慢慢將紙袋放下，蹲下繫鞋帶。

鏡面般的鋪路磚上，他看到斜後方十米外，有一個人影。

黑衣，帽緣壓低，站得太直，不像路人。

更不像等車的人。

他起身，裝作若無其事地向前走，眼角餘光留意那道身影。對方也開始移動，步伐與他的節奏幾乎相同。

不是偶然。是監控。

他心跳開始加速，但腦子異常冷靜。

他想起母親筆記裡一句話：

「當你發現有人監視你，表示你已經知道一些他們不想你知道的東西。」

他迅速進入海港城中庭，繞過幾根玻璃柱，進入一條無監視死角的走廊。這裡曾是他童年躲貓貓的地方，連保安系統都遲鈍一拍。

他貼牆站定，從背包裡取出父親留下的懷錶背蓋。

這片金屬已經無法運作，但內嵌的磁脈殘留足以短暫干擾低頻的監視裝置。他將它貼在一根導電鋼柱上，手指輕敲兩下，感應燈閃爍。

三十秒內，附近的監視網路會「丟失」他的影像。

他立刻轉身穿過後門通道，進入一層停車場。

耳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而是打開手機，快速將筆記影像與加密資料上傳至一個匿名信標，設定為五分鐘後自動傳送至三個安全節點。

如果他出事，這些內容會自動外流。

他知道，他現在不是唯一擁有真相的人。

這是他能給自己最基本的保護。

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轉過身，終於看清那人——

一名中年男子，皮膚灰白，眼神空洞，兩眼間貼著一枚微型數據晶片。

他不是人類使用者。

他是連卡佛的「記錄體」——專門追蹤、記憶、抹除。

方忠迅握緊拳頭，靠背牆壁，心中冷靜地盤算逃脫路線。

記錄體停在距離他五米處，開口說話，聲音機械卻帶有一絲冷意：

「珈嵐，你已違反記憶自治條例第14號，請交出原始筆記與未授權遺物。」

他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見這個名字。

他不再猶豫。

轉身奔跑，毫不回頭。

他知道，這座城市已經察覺他記得了什麼。

而記得，是最危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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