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城 -- 對倒之城 - 《第十九章｜珈瓏4（回憶）》｜墨青嵐被軟禁，私奔計劃

小節 1｜玩具反斗城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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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牆林立的城市裡，真正的秘密不是藏在地底的暗道，而是藏在那些你曾經以為只是玩樂的地方——那些有歡笑殘響、色彩斑斕的角落。時間會把它們變成遺跡，但記憶不會。

凌晨兩點四十六分，方忠迅從半醒的狀態再次沉入夢裡。這次，他沒有經歷記憶的割裂，也沒有穿越那些破碎的片段，而是被一種異常清晰的光線所牽引——那光線從一扇玩具店的玻璃窗內透出，像是某種熟悉的召喚。

他夢見自己站在海港城海運大廈地面層，玩具反斗城門口。這裡曾是他童年狂奔、藏匿、迷路、歡笑的場所，如今卻被一種異樣的寂靜籠罩。

店內燈光未全開，只亮著幾盞靠近深處的吊燈。玻璃門未鎖，門口的旋轉門緩慢地轉動，彷彿還記得那些年無數孩子的奔跑與尖叫。

他推門而入，鞋底踏過那熟悉的紅藍地毯，彷彿踩在某段記憶的心臟上。空氣中混著塑膠、紙盒、舊玩具油墨的氣味，還有一絲絲潮濕——那是被遺忘太久的空間特有的氣味。

方忠迅在夢中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走過貨架，穿過積木區、電子玩具區、布偶區，直到最深處，那個以往被用來展示大型模型機器人的展台後方。

那裡有一道門——他從未見過的門。

門後的空間不是倉庫，而是一間燈光柔和、空氣微暖的小房間，牆上貼滿星星與月亮的貼紙，地上鋪著舊式木質地板，角落擺著一張折疊椅與一張小茶几。

珈瓏就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舊外套，頭髮略長，眼神疲憊卻堅定。對面坐著一名女子，身穿淺紫色連身裙，長髮披肩，臉上有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憂傷——那正是墨青嵐。

她的手中拿著一杯未喝完的咖啡，指尖微微顫抖。

「你遲咗。」她輕聲說，聲音裡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藏不住的壓力。

「我冇辦法甩到佢哋。」珈瓏回應，他望著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我今朝先知道，父親已經叫人將我晶片調至三級監控。只要我一出海運大廈範圍，警報就會觸發。」

「你話咩？」珈瓏瞬間緊繃，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今晚係偷用另一個信徒嘅代碼潛出嚟，最多得兩個鐘。之後……應該會被發現。」

珈瓏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只懷錶，像是從中尋找某種節奏，某種能讓他冷靜判斷的節拍。

「咁我哋要提早行動。」他低聲說，語氣如同在修理一台複雜的機械，那種冷靜，是背後壓著恐懼的冷靜。

「你確定……要放棄一切？」墨青嵐問，她的聲音裡有顫抖，也有掙扎。

「你唔係早就放棄咗咩？你放棄咗你父親，你信仰，你身份，甚至你記憶……你為咗我，放咗咁多。」

「我而家，只係想換番一條路比你行。」

這時，方忠迅在夢中踏前一步。明明只是夢境，珈瓏與墨青嵐卻同時轉頭望向他，像是早已察覺他在場。

他一時無法動彈，只能站在原地聽著。

「計劃已經改。」珈瓏說，「唔可以經誠品行走，太明顯。我哋改走港威L3層貨品運送通道，經Zara後門，再入Fortress，然後過Uniqlo的維修梯，下去LCX暗道。」

墨青嵐點頭，但眼神裡仍有不安。

「如果我出唔到去點算？」她問。

「咁你就留低。但我會走。走咗之後，我會等你，等你任何一日可以出嚟。」

「等幾耐？」

「等到條錶停為止。」

珈瓏從口袋裡拿出一只懷錶，不是他平日用來計時的那只，而是一只外殼刻有細緻齒輪圖騰、中央鑲著一顆青石的小錶。

他將它遞給墨青嵐。

「呢只唔係計時間用，而係記時間用嘅。」

「入面藏咗一段密碼——我設計嘅。佢可以打開一組晶片防火牆，唔多，只夠用一次，但夠你走。」

墨青嵐接過懷錶，輕輕捧在掌心。

她望著珈瓏，眼裡忽然湧出淚水。

「你知唔知，我一直唔肯走唔係因為我怕……係因為我唔想你死。」

珈瓏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知。但你知唔知，我唔走，係因為我唔想你死。」

他們就這樣對望著，彼此的眼神裡有太多不能說的話。

方忠迅站在距離他們不到三步的地方，卻覺得自己像是隔了整個時代。

這是他的父母。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一面。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在尋找的，不只是記憶，不只是真相，而是這樣一種——明知會輸，也願意走的勇氣。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B7fep2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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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2｜墨絕塵的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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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一生都活在別人的意志之中，而當他們選擇逃離，整座城市便化作追捕的網，連呼吸都成了一種禁忌。

夢境一轉，場景陡然變得幽暗。

方忠迅感覺自己像是被拉離了玩具反斗城的柔光世界，投入一條長而曲折的走廊。牆面是暗紅色的絨面牆紙，兩側無窗，只有每隔數米才亮起一盞微弱的壁燈，發出像蠟燭般顫抖的光。

他知道這不是現實，卻能感覺到那種壓迫的真實。這裡，是墨青嵐的家——教主墨絕塵的宅邸，位於馬哥孛羅酒店上層的權貴居所。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烈的沉香氣味，那是墨絕塵慣常使用的香料，能讓人精神放鬆，但也讓人失去判斷。

墨青嵐蹑手蹑腳地走過走廊，裙擺擦過地毯時幾乎無聲。她剛從玩具反斗城回來，臉色蒼白，指尖還殘留著懷錶外殼的冰涼。

她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

當她推開自己房門那一刻，燈光瞬間全亮。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今晚去哪？」

墨絕塵的聲音從椅子後傳來，低沉而緩慢，像是由深井中傳出來的某種古老聲響。他背對著她，身穿一件黑色長袍，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墨青嵐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緊緊握住掌心的懷錶。

「你知道我為何從不刪除你記憶？」

墨絕塵緩緩起身，轉過身來，眼神冰冷卻帶著一種悲憫。

「因為只有記得痛的人，才不會再犯錯。」

他慢慢走近，一步一步，像是在祭壇上行走的祭司。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眼神裡的掙扎，你語氣裡的遲疑，你連呼吸都在逃避。」

墨青嵐緊咬唇瓣。

「你恨我，是因為我奪走了你母親，還是因為我拒絕了你與那個鐘錶匠的戀情？」

「你不是奪走……你是殺了她。」她低聲說，聲音微顫。

墨絕塵停下腳步，眼神一沉。

「那她為什麼會在我最後一次投影中，仍然選擇保護我？」

「因為她太善良。」

「不，因為她明白——選擇家族，就是選擇生存。」

墨絕塵忽然一掌拍在她身邊的牆上，整個房間的燈光劇烈閃爍。

「你不明白這城市已經沒有逃路！」他低吼。

「你以為走出這裡就自由？你不知道連卡佛的網有幾深，海港城的牆有幾高！」

墨青嵐不退反進，眼神裡閃過一絲堅定。

「即使整個城市都是牆——我都要試一次。」

「你想逃，就讓你親眼看見代價。」

他揮手，牆邊的投影牆立刻亮起，顯示出珈瓏的畫面。

他正走入勞力士店的地下儲物室，動作迅速，神情警覺。

墨青嵐瞳孔一縮。

「你……已經派人跟蹤佢？」

「我早就知道你會找他。」墨絕塵冷笑，「只等你露出破綻。」

方忠迅在夢中無法喊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畫面中珈瓏一點點被逼入死角。

他躲進儲物室後方，那是他工作時常用來收藏機械零件的密室。他迅速將桌上的零件掃入一個舊工具盒內，拿出一塊藍色晶片與一條銀色導線，開始組裝一個臨時信號屏蔽裝置。

「唔可以即刻走……要拖時間……」他低聲自語，額頭冒汗。

他從牆上的保險櫃中抽出幾個小齒輪與一封信，信封上寫著「A.A.」，那是墨青嵐的名字縮寫。

他將信和晶片封入一個鐘錶殼內，藏入儲物櫃底層，貼上標籤：「維修中，勿動」。

鏡頭再轉，墨絕塵按下桌上某個裝置，一道紅光閃過，信號屏幕顯示：「鎖定中」。

「這就是你選的男人。」他冷冷說。

墨青嵐眼裡終於泛出淚光。

「你可以恨我，但你不可以傷害佢。」

墨絕塵眉頭一挑，語氣忽然變得溫和。

「我不會傷害他，除非你讓我知道——你值得保護他。」

「怎樣才算值得？」

「留下來，然後忘記他。」

夢境在這裡猛然斷裂，方忠迅像是被掀開一層黑幕，胸口劇烈起伏，額頭冷汗直流。

他知道那不是虛構。

那是他從未經歷、卻早已刻在記憶晶片深處的真相。

他從床上坐起，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海港城，胸口一緊：

「爸爸當年……原來已經被盯上。」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ChaRxSRH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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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3｜計劃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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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逃亡，不是逃離一個地方，而是從一個命定的身份中抽身，用一絲絲縫隙，編織出能夠呼吸的未來。

夢境再次轉換，方忠迅彷彿置身於一張透明又龐大的地圖之中。地圖上標示著海港城各主要區域：city’super、LOG-ON、Zara、Fortress、Uniqlo、LCX、海運大廈、連卡佛——每一個地點都不是靜止的點，而是閃爍著微光的節點，彼此之間以細密的線條連接，就像父親手繪的鐘錶齒輪圖紙，只是這一次，齒輪不再是機械，而是城市的通道與時間的節拍。

他看見珈瓏站在玩具反斗城後方的維修梯間，手持一張紙本地圖，另一手快速在電子終端機上輸入指令。墨青嵐站在他身後，一邊觀察四周，一邊低聲報出周邊監控點的位置。

「Zara後門有一個非登記型出入口，原本是設給VIP貨品運送之用，現時已被封存，但只要我們能觸發那組舊型門禁碼，便能打開。」

「用咩做觸發？」墨青嵐問。

「懷錶。」珈瓏回頭看她，語氣平靜得幾乎冷靜過頭，「你手上嗰只，唔係用來看時間，而係一組低頻信號發送器。我調校咗頻率，可以干擾Zara後門的感應器，短暫解鎖舊制門鎖。」

墨青嵐點頭，眼神仍不安。

「Fortress同Uniqlo之間的維修梯我查過，夜間保安巡邏時段係03:10到03:25之間空窗，咁即係我哋有15分鐘通過。」

「再落去LCX暗道，經過一段貨倉走廊，有一個舊型升降機井口，係我以前維修時發現嘅。我已經裝置咗臨時升降平台，用手動控制下降。唔夠快，但夠靜。」

珈瓏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紅線，從玩具反斗城開始，穿過Zara貨倉、Fortress旁的維修梯、經Uniqlo後門進入LCX，再由升降通道進入海運大廈地下一層的舊物流中心。

「我哋唔可以直接經誠品，嗰邊已經被連卡佛接管，書店區有AI巡邏機械人，太危險。」

「咁逃出海港城之後呢？」

珈瓏望著地圖末端的一個空白區域，那是通往碼頭後巷的出口，已多年未用，無人知其是否仍通外界。

「之後……靠運氣。」他低聲說。

墨青嵐沉默了數秒，終於開口：「你唔係嗰種靠運氣嘅人。」

「但你係。」珈瓏望著她，微微一笑，「你一直都係我生命入面最唔合理、最唔科學、但我最信嘅一個變數。」

這句話像是某種誓言，也像是一種無聲的道別。

他從背包中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三枚晶片與一條細如髮絲的導線。

「呢三枚晶片，分別對應三道身份認證：一係你以前工作用嘅黎明會代碼，一係你父親設立嘅內部通行碼，另一個……係我借用無愁身份植入嘅假碼。」

「你用無愁？」墨青嵐皺眉。

「唔係叫佢知，我只係複製佢以前用過嘅一組身份碼。佢唔會知。呢組碼只得一次機會，過咗就會自毀。」

他將其中一枚晶片遞給她。

「你如果唔信我，可以唔用呢個。但我希望你信我一次。」

墨青嵐接過晶片，手指微微發抖。

「我唔係唔信你……我只係怕……」

「怕咩？」

「怕你死喺我前面。」

珈瓏沒有回應，只是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站在玩具反斗城後方那條窄窄的走廊裡，四周是堆滿未拆封玩具箱的貨架，空氣裡有一種塑膠與灰塵混合的氣味，卻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彷彿整個城市都停止運作，只為他們暫時擁抱一次。

方忠迅站在夢中的另一端，望著父母在塵封空間裡擬定逃亡計劃的模樣，那份沉著、那份決斷、那份不惜一切的堅持，讓他胸口泛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

他忽然意識到，父親的工匠精神，母親的信念，並非只是留在回憶裡的形象，而是真實存在於這座城市每一條未被發現的暗道之中。

這不是逃亡計劃。

這是他們為了愛，設計出的一條活路。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WbS4wGQ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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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4｜愛情與恐懼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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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擁抱，是我們在風暴來臨前唯一能握緊的港口。不是因為它能保護我們，而是因為我們願意為它承擔一切。

夜已深，商場的燈光早已熄滅，只剩下逃生指示燈在各個出口閃閃微亮。海港城此刻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所有樓層、通道、店鋪都陷入一種無人看見的靜寂。

珈瓏坐在勞力士店地下儲物室的舊沙發上，手裡握著一張摺疊過多次的逃亡地圖，紙邊已磨得起毛。他的眼神落在那條從玩具反斗城通往港威商場後梯的紅線上，眉頭微皺，神情倦懶中帶著某種難以消解的焦躁。

門輕輕被推開。

墨青嵐走進來，披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裡面是她平日穿的白襯衫與黑長褲。她的頭髮稍有凌亂，眼底藏著睡意，但更多的是警覺與不安。

「你仲未瞓？」她輕聲問。

「瞓唔著。」珈瓏沒有抬頭，只是將指尖的地圖摺好，又打開，再摺好，再打開，像是在重複一個無意義的儀式。

「點解？」

珈瓏這才抬眼，望著她那雙熟悉的眼睛——那雙曾在誠品書店的閱讀燈下與他分享記憶哲學的眼睛，曾在黎明會的神壇後對他說「我唔信神，但我信你」的眼睛。

他終於開口：「我怕，萬一……萬一我計錯咗，你會出事。」

墨青嵐走近，在他身旁坐下，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靠在他肩頭，閉上雙眼。

「我知你驚。」她低語，「但你知唔知，我驚嘅唔係會死……我驚嘅係，你會為咗保護我，選擇唔走。」

珈瓏沒有回答，卻感覺肩膀那一點熱度像是燙進他骨頭裡。

他嘗試開玩笑：「你估我咁易放棄咩？我都未拆晒你阿爸啲監控系統，點會死得咁快？」

墨青嵐沒笑。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冷。

「你成日都咁，乜都扮冇所謂。但你一緊張，就會開始搖腳，摺紙。」

珈瓏低頭一看，果然自己的膝蓋正不自覺地微微顫動，腳尖來回點地。他苦笑一聲：「原來我咁易睇穿。」

「你唔係易睇穿，而係你唔識掩飾。你心裡點諗，全部寫喺面上。」

珈瓏慢慢將她的手握緊，語氣忽然變得低沉。

「你知唔知，我從來都唔信命運。以前我覺得，一個鐘可以準，就因為每粒齒輪都各就各位，唔會因為情感改變速度。但識咗你之後，我開始懷疑，會唔會有啲齒輪，係為咗另一個齒輪而存在？」

墨青嵐睜開眼，望著他。

「如果我係你嘅變數，你就係我唯一嘅常數。」

這句話像一把鎖匙，解開了珈瓏胸口壓抑了整夜的情緒。他猛然將她拉入懷中，緊緊地抱住。

「我唔想你死，我寧願……寧願我死。」

「唔得。」墨青嵐的聲音在他胸口悶響，「我唔要你死，我唔要你輸。」

「咁我哋就一齊贏。」珈瓏閉上眼，聲音幾乎是一種祈求。

「如果贏唔到呢？」

「咁我哋一齊輸。」

那一夜，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依偎著，像兩枚靠緊的懷錶，在沉重的城市之心跳中尋找一個共同的節拍。

夢中的方忠迅站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聽見每一字、每一語，心中泛起難以名狀的悲傷——他從未見過父母如此真切地相愛。

那不是童話，而是在高牆世界裡最危險的一種誓言。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8RelddbY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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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5｜錶與密碼的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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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懷錶，不只是時間的容器，更是記憶的保險箱。真正重要的，不是它走得準，而是它替誰記住了什麼。

天還未亮。

海港城靜得近乎不真實，像是一具巨大機械臨時停止了運作。港威三樓的燈光尚未開啟，櫥窗反射著月光與遠處霓虹的餘暉，宛如時空錯置的夢境。

珈瓏坐在city’super外的長椅上，身旁是一個金屬工具箱。他一根一根地擰緊最後幾顆螺絲，指尖因長時間操作而略微泛紅。

他面前攤開的，是一只與眾不同的懷錶。

這不是一般的鐘錶，而是一件經過特殊設計的訊號裝置，能在不連接任何網絡的情況下，以極低頻率發送出一組二進位編碼。這組編碼，能夠繞過連卡佛系統指定的晶片防火牆，為佩戴者打開一扇短暫的「不存在」通道。

它的外殼由鎢鋼與鈦合金混合鍛造，耐熱、防磁、防水，甚至能抵擋輻射掃描。

但真正的核心，不在結構，而在錶心深處——一枚隱藏的齒輪下，藏著一段語音訊息與雙層密碼。

珈瓏將最後一顆螺絲擰緊後，抬起頭。

墨青嵐站在他斜前方的陰影裡，身穿一件深藍色風衣，頭髮用黑絲帶綁起，臉上沒有妝容，卻清晰如初見。

她走近，語氣輕柔：「就快天光。」

「我哋冇幾多時間。」珈瓏將懷錶遞給她，指尖略微顫抖，但語氣堅定，「呢只錶，唔係計時間，而係記住你喺邊度，記住我哋曾經存在。」

墨青嵐接過懷錶，細細端詳。

錶面是一枚簡潔的白盤，時針與分針皆為黑色鋼製，中央沒有品牌標誌，只有一組極細的刻痕：「AA-97」。

「AA係你名，97係我第一次見到你嘅年份。」珈瓏的語氣帶著一絲輕笑，「你當時喺誠品書店搵《記憶的形狀》，我只係幫你從最高一層架搵返落嚟，但你以為我係店員。」

「原來你記得。」墨青嵐小聲說，眼神閃爍。

「我冇唔記得過。」他望著她，像是在把整個人的靈魂都託付給她，「而家，我希望你都唔好忘記我。」

他指著錶殼背面的一處幾乎看不見的凹槽：「呢裡面有一個旋轉密碼環，只要沿順時針轉兩圈，再逆時針轉一圈，會彈出一個暗格。」

「暗格裡藏咗兩樣嘢——一段語音，一組密碼。」

「呢段語音係我錄比我個仔聽嘅。」他聲音變得低沉，「如果我唔喺你身邊，而你又唔知點做，就打開佢。佢會知道我為咩選擇咗消失。」

墨青嵐眼中泛起淚光。

「你唔可以咁講……你唔會消失。」

珈瓏輕輕搖頭：「我唔怕死，我只怕我死咗之後，你唔敢記得我。」

他將錶扣緊在她手腕上，動作像是替她裝上一件護甲。

「記住，信號只能用一次，一旦啟動，你要即刻走，唔可以等我。」

「你唔係話……一齊走咩？」她聲音顫抖。

「我話係。」他望著她，眼神溫柔卻堅決，「但如果到嗰日，我走唔到，你都要走。」

他輕聲說出一句話，像是怕自己說完就會崩潰——

「你要為我活埋我。」

墨青嵐終於忍不住，撲入他懷中，淚如決堤。

「唔好講呢啲……唔好講……」

他緊緊抱住她，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都壓進自己骨頭裡。

「你係我一生最準確嘅時間。」他在她耳邊低語，「唔使秒針，唔使校準，只要你存在，我就知道時間仲未斷。」

夢境中的方忠迅站在不遠處，望著這一切，胸口像被什麼刺穿。他忽然明白，那只他一直戴著、從未真正理解的懷錶，並不只是父親的遺物。

那是一段尚未完成的話語。

一段，從未被真正聽見的告別。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8HnviPq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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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6｜夢中的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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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離開不是因為走遠了，而是因為時間替他們關上了一道門，只留下一個永遠無法再追上的背影。

夢境的質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方忠迅站在玩具反斗城門口，玻璃門上殘留著白天小孩們指印的痕跡，裡頭那片曾經溫暖的光，如今正逐漸暗下。

他想推門而入，想再次回到父母在的那個時間點，想告訴他們什麼，卻發現自己像被某種不可抗的力量鎖死在原地。

雙腳動不了，聲音發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兩道身影從店鋪最深處，一前一後走向那扇後門。

珈瓏背著一個舊皮革背包，步伐堅定卻沉重。他的左手緊握著一張摺疊好的紙，那是逃亡動線的最後更改版本，右手則牽著墨青嵐——她的步伐輕得幾乎無聲，像極了她一生都在練習如何不讓人察覺自己正在離開。

他們沒有回頭。

也許是太多次回頭都換來了錯過，也許是他們早已知道，這一走，就真的沒有路回了。

方忠迅想叫：「等我。」

但喉頭像被灌進整座城市的沉默，聲音卡在胸腔中央，震不出來。

他只能看著父親停在出口前，像是預感到什麼，轉身——那一瞬間，兩人的目光交會了。

那不是錯覺。

在夢境崩塌之前，在時間與空間交錯的縫隙裡，珈瓏的眼神穿透了記憶與現實的界線，望進了方忠迅的眼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藏著千言萬語——

「對唔住，我走先一步。」

「你要記得我哋講過嘅話。」

「你係我個仔。」

「你一定要生存落去。」

然後，他轉身，牽起墨青嵐的手，推開那扇後門。

門後是一條黑暗的走廊，牆面斑駁，地上散落著幾個未拆封的玩具貨箱。光線從門縫中灑落，只照亮他們的腳步，隨即消失。

門關上的聲音，清脆得像是時間斷裂的回音。

方忠迅忽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像有什麼被猛然抽離。他跪倒在玩具反斗城的門外，雙手撐著地板，冷汗從額角滑落。

他想衝過去，想砸破那扇玻璃門，但整個商場像被一層透明的牆隔絕，時間靜止，空氣凝固。

他的嘴唇動了動，只擠出一句話：

「唔好走……」

這時，整間玩具反斗城的燈光忽然開始閃動——

像是電源不穩，也像是某種預兆。

燈管爆閃，光線由白轉紅，再轉暗，最後熄滅。

整個空間進入死寂。

一隻舊型錄音機被從高處掉落，啪的一聲砸在地上，磁帶殼裂開，膠帶散出。

接著，是一段雜訊。

「……記住……記住……記住……」

那是珈瓏的聲音。

夢境此刻終於崩潰，像玻璃掉落地面的碎片一樣，方忠迅被驚醒——他猛地坐起，發現自己滿身冷汗，心跳急促。

city’super外正是黎明將至的灰藍時分，窗外天色微亮，廣東道的車聲尚未開始，整個世界像還沉浸在夢與現實之間。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只錶還在。

那只，他從小戴到大的懷錶，從未真正打開過的那枚。

他終於明白，它不只是父親留給他的物件。

它是一段遺言，一道通向真相的門。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xioD14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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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7｜命運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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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光，不是為了照亮，而是為了提醒你：黑暗已經在路上。

在夢境即將結束的邊緣，方忠迅站在玩具反斗城的門口，意識漸漸模糊。他的雙手還貼在玻璃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門面，彷彿那樣就能看得更清楚一點——

看清那兩個背影的去向，看清他還來不來得及說再見。

忽然，整家店的燈開始閃爍。

不是規律的閃爍，而是一種無序的跳動，就像心律失常的心臟。

天花板上的吊燈一盞接一盞熄滅，然後又忽然亮起。貨架上的自動感應燈瘋狂閃爍，電子玩具區的螢幕短暫亮起，播出一段斷裂的動畫片段。

「天線寶寶……又嚟啦……」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某個記憶深處翻出來的殘片。

接著，整間店陷入一片詭異的紅光之中。

紅色，代表危險。

代表入侵。

代表即將啟動的封鎖程序。

一排從未啟動過的安全門從天花滑落，封住各個通道出口。警報聲沒有響起，但空氣中傳來一種低頻震動——那是連卡佛系統的「靜音封鎖模式」。

這種模式只會在極端情況下啟動：例如，有高風險對象嘗試離開城市核心。

例如，一場禁忌的愛，準備越界。

方忠迅想逃離這場夢境，但雙腳依然無法移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整個玩具反斗城像一個即將爆炸的記憶盒子，不斷閃爍、不斷崩解。

然後——

他看見一個人影走入畫面。

墨絕塵。

他站在遙遠的另一端，雙手交疊，眼神如同黑玻璃般無情。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一隻手，向某個方向一指。

那是一個命令。

一個，開啟追捕的命令。

就在那一刻，玩具反斗城的中央地板裂開，一道小型升降平台從地底升起。平台上，擺著一個黑色的監控主機，螢幕閃現著幾個追蹤畫面：

Zara後巷
Fortress後門
Uniqlo維修梯
LCX暗道

他們的路線，早已被預知。

不是破綻，而是命運早已寫好的一行行代碼。

「唔……唔通……係……陷阱……？」方忠迅在夢中低聲呢喃。

但他來不及想清楚，整個場景如同被抽走電源的投影機，忽然全部黑掉。

只剩一點紅光，在玩具反斗城正中央閃爍。

一只懷錶，靜靜地躺在地上，發出極微弱的聲波。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DOHMno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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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8｜遺志種下

【小節引子意象】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d08FQF1o
有些人無法陪你走到最後，但他們會把整個未來藏進一件小小的東西裡，交到你手上，說：「去吧，代我完成。」

夢境的最後一幕，是一種奇異的寧靜。

不是安詳的寧靜，而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停滯。

方忠迅站在失焦的場景中，四周像是被拆解的舞台，背景板後裸露出建築結構、網線與電纜——這不是海港城，而是一座城市記憶系統的維修區。

他站在其中，腳下是無數條交錯的記憶線路，每一條都寫著一個名字、一個時間、一段選擇。

他低頭看見一條線寫著：「珈瓏｜AA-97｜逃亡啟動碼」。

另一條寫著：「墨青嵐｜MX-02｜身份偽裝失敗」。

還有一條，寫著：「方忠迅｜FH-31｜未啟動」。

他忽然明白，這場夢不是他在觀看父母的回憶。

而是父母在將遺志傳給他。

他看見懷錶再次出現，這次不是在地上，而是在一個透明的記憶盒中。盒上寫著：「僅限FH-31開啟」。

他伸手觸碰，整個夢境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珈瓏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之前的雜訊，而是一段清晰的語音訊息。

「阿迅，如果你聽到呢段說話……我應該已經唔喺你身邊。」

「唔好問點解我哋要走，因為你會明，等你有一日知道真相，你就會知道——我哋唔係為咗生存而逃，而係為咗你可以選擇唔再逃。」

「你係我哋嘅選擇。」

「你唔需要變成我，但你唔可以唔記得我哋點樣變成自己。」

語音結束。

夢境崩塌。

方忠迅醒來，手心冰冷，懷錶安靜地躺在床邊桌上。

他終於知道，這場夢不是結束。

而是一枚種子。

一枚由父母親手種下的遺志，現在交到他的手上。

他抬頭望向窗外，晨光漸亮，海港城的玻璃牆上映出城市的輪廓。

他低聲說道：「我記得，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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