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眼間帶著幾分純真的欣羨,絲毫沒因為救活白闕而欣喜,卻是完全被亦真方才那驚天動地的施術所震懾,仿佛剛見識了一場神蹟,卻與四周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一旁的白行雲也少見地開口,粗聲喃喃道:「光…仙術。」
亦真深吸一口氣,稍稍平復心神,揮了揮手,語調中透著倦意:「見離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些離開吧。」
白見離這才如夢初醒,臉上又現出一抹歉意,忙不迭點頭道:「是!是!亦大哥說得極是!」
她對亦真的敬意顯然更深了幾分,當即挽起他的手,像生怕他累著似的,輕輕扶著往前走去。
白行雲則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那巨大的身影顯得格外沉靜,步伐卻穩如山岳。
片刻後,他們來到一處小小的屋舍前。白見離指著那地方,笑道:「亦大哥,這裡雖簡陋,卻是城中味道極好的飯館,您將就一下,就當吃頓粗茶淡飯吧。」
亦真抬眼一望,這所謂的「飯館」不過是一座單層小屋,青瓦泥牆,外頭甚至連匾額都沒有,與天合那些富麗堂皇的酒樓相比,著實如天淵之別。
然而他並沒露出絲毫不滿,反而微微頷首,隨白見離進了院子。
屋內擠得滿滿當當,白見離索性在外頭替他搬了張木凳,放在陽光下,笑吟吟地道:「亦大哥,您先坐著歇歇,我這就去弄些吃的來!」
亦真坐下後才發現這地方連張像樣的桌子也沒有,只是幾塊粗木板拼湊而成,顯得極為簡陋。
他不由心中暗嘆,但並未多言,只輕輕點頭道:「勞煩姑娘了。」
白見離轉身離去,白行雲則站在一旁如同守護神一般,沉默不語。
四周圍觀的目光仍未散去,但比方才稍稍疏遠些,不再那般逼人。
亦真心知自己方才的行為引來了不少注目,又是心有餘悸,但他此時已經疲憊不堪,索性不去理會,暗自苦笑道:就當自己是奇禽異獸,任人觀賞吧。
靜默片刻,亦真抬眼看向白行雲,開口問道:「行雲兄,怎不坐下歇歇?」
白行雲低頭瞥了一眼屋裡搬來的小凳子,簡短回道:「凳子,小。」
語罷,他便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巨大的身軀砸得地面沙塵微揚,圍觀人群一陣低呼。
亦真見狀,忍俊不禁,輕笑道:「行雲兄倒是隨性。」
白行雲抬頭瞥了他一眼,雖不言語,眼神中卻透著一絲對他的尊敬。
陽光灑在院中,周圍的目光仍在,彷彿一層無形的網將他們籠罩。
但亦真已然平靜,閉目養神,只靜等白見離歸來。
然而他才剛端坐稍歇,忽地想起剛才白行雲似乎中了一刀,心中不免關切,轉眼看去。
只見白行雲依然穩如山岳,端坐在地,雙手自然地垂於膝上,一派安然模樣。
那受傷的大手此時血跡早已止住,甚至傷口已開始結痂,彷彿方才的重創只是幻覺一般。
亦真心中暗驚,細細觀察片刻,忍不住暗忖:這種傷勢,換了旁人恐怕便是斷手斷指,他卻全無異狀,當真是鋼筋鐵骨。將來惹誰都行,就是惹不得這白行雲。
這念頭還沒散,白見離已然笑盈盈地走回,手中端著一碗熱湯,後頭跟著一名男子,提著木托盤,托盤上擺滿熱湯。
那男子顯然心存好奇,忍不住頻頻打量亦真幾眼,卻不敢逗留,匆匆將托盤放下便退了出去。
白見離將湯交到亦真手中,笑道:「亦大哥,這湯雖不及天合的酒樓佳餚,但也還算的上暖胃,您嚐嚐看,是不是合您的口味。」
亦真接過湯碗,低頭一望,只見清湯透亮,湯中漂浮幾塊肉片,間雜幾片青翠的野菜葉。
湯氣蒸騰,撲鼻而來的香氣雖不算濃郁,卻有幾分親切熟悉之感。
他輕輕舀起一口送入口中,細細品味之下,赫然覺得這湯頭竟有幾分似曾相識,雖隱隱帶著些許不同,卻讓人無法忽視那熟悉的韻味。
他不禁訝然,開口道:「見離姑娘…這湯…」
白見離眨了眨眼,掩嘴輕笑:「怎麼了?亦大哥您嚐出來了?」
亦真點點頭,神色略顯困惑:「這湯…有些像天合的菜式。」
白見離聞言,嘻嘻一笑,眉梢帶著幾分得意,解釋道:「您果然是行家。這湯的確是模仿天合的家鄉味做的。我們冥族近來正鑽研這些菜譜,為的是備戰所需。雖說食材簡陋,但只要香氣相仿,便足以亂真。」
「備戰所需?」亦真挑眉,語氣中多了幾分不解。
白見離放低聲音,微微前傾,壓低聲道:「亦大哥可知,兩軍交戰,士兵最怕的便是思鄉之情。若我們能在戰場上煮這等湯食,讓天合的軍兵聞見家鄉的味道,他們的心自然不穩,思鄉心切之下,陣營便會潰散。」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法子暫且只是構想,還未實際施行。」
亦真心中驚疑交織,卻也不禁佩服這計策的巧妙。
他放下湯碗,眉頭微皺,轉而問道:「這菜譜…可是天合士兵教會你們的?」
白見離似是知他所指,嬌媚一笑,語氣中卻隱隱帶著幾分竊喜:「算是吧。天合的七千降軍,既投靠了我冥族,自然有些手藝也一併帶來了。」
此言一出,亦真心中一震,沉吟片刻,終是輕聲問道:「那七千精兵…如今可還安好?他們人在何處?」
白見離聞言面露難色,輕輕搖頭道:「亦大哥,這是重大軍情,並非我所能隨意張口就來。若您真在意,還是得向我大哥親自詢問才是。」
亦真聞言,略一思索,終是默然。
這等軍情,確實不該隨意洩露,他身為外人,確實沒理由逼問。
白見離察覺他的神色,連忙低聲安慰道:「亦大哥,您莫要多心。回去後我自會向大哥提起,或許能為您討個明白。」
亦真微微點頭,露出一絲淡笑,舉碗再飲,卻在輕嚐湯中的肉塊時,隱隱察覺一股淡淡異味。
他眉頭微皺,暗忖:這湯雖經稀釋,卻仍帶著些許臭味,莫非這巴雅爾青嶺的水源出了什麼問題?
亦真正低頭輕酌湯水,腦中思緒紛亂未歇,卻聽白見離輕聲道:「亦大哥,剛才真是多有得罪了,我們冥族的男子一向血氣方剛,冒犯了您,還請海涵。行雲已經將那人打發了,相信這事足以殺雞儆猴,消息很快就會傳開,到時您在這裡就能通行無阻。」
聞言,亦真不禁暗自苦笑,心道:這「打發」的手段未免太過激烈,當街殺人,雖可立威,卻也令人寒心。
他搖了搖頭,無奈道:「見離姑娘,亦某曾說過,不喜歡打打殺殺的手段。這種當街取人性命的事,以後還是別再做了吧。」
他原以為白見離會欣然應下,未料她卻露出幾分為難之色,低聲道:「亦大哥,這在我們冥族領地實在是稀鬆平常之事。況且,此舉也是為了護您安危,您若不殺,他們豈會懼怕,又豈能保您一路順遂?」
亦真聽後眉頭微蹙,語氣中多了幾分堅決:「若這是常態,那就更該改了。你們如此輕易地犯下殺業,實乃不妥。依我之見,世間萬物皆有靈性,不應輕易傷害,更不可恣意取人性命。殺生乃因果之首,今日你們取他人性命,他日又豈能免於他人取你性命?這種惡業循環,終究害人害己。」
他稍作停頓,語氣轉柔:「以我馴靈之道觀之,天地萬物皆可共存,眾生平等,萬靈和合。以殺戮求存,終是歧路;以和順為生,方為正道。」
白見離聽了他的言辭,似有所悟,低下頭細細思索,良久才抬起頭來,語氣中帶著幾分猶豫:「亦大哥所言,見離受教了。只是…」
「只是什麼?」亦真追問,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
白見離輕輕嘆了一聲,苦笑道:「在這巴雅爾青嶺生活實在艱難。人人為了求生,都不免偷竊、爭鬥,甚至殺戮,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也是為了護住身邊的親人。就連我自己也不例外。」
她頓了頓,眼中似有淡淡憂色:「若吃都吃不上一頓飽飯,連住的地方都無處可尋,又何來餘裕去談大道理呢?」
此言一出,亦真頓時語塞,心中一時間百感交集。
兩地水土風俗之差,竟能差這麼多?
他們的生存之道,竟與我馴靈之道全然相悖,說什麼萬物皆靈的大道理,豈非對牛彈琴?
他環顧四周,只見這片土地雖是巴雅爾青嶺最繁華的地方,仍處處透著貧瘠與荒涼。
若換作更偏遠的地方,只怕景象更加不堪。他長嘆一聲,終是無言。
白見離察覺他的心緒,低頭恭敬道:「亦大哥,您的話見離會放在心上,日後定會細細思索一番。但眼下咱們先不談這些沉重的事情,不若換個話題如何?」
亦真放下湯碗,淡淡一笑,語氣中略帶無奈:「妳想聊些什麼?」
白見離思忖片刻,忽然抬眼問道:「這裡的樣子與天合相比,可有什麼不同?」
亦真微微一怔,隨即環顧四周,沉吟道:「一路走來,除了風土人情與容貌氣質的差異,比起天合,這裡確實顯得貧瘠些,人煙稀少些,除此之外倒也沒什麼不同。」
白見離正要回話,卻聽亦真忽然補道:「對了,還有一點,就是姓氏。在這烏舒爾怎麼姓白的人這麼多?方才那人也是姓白,叫…白闕?」
白見離掩嘴輕笑,答道:「亦大哥說得不錯。烏舒爾乃是白氏家族的領土,族中人口繁盛,整個烏舒爾約莫有一成的人姓白呢。」
「一成?」亦真聞言不禁訝然,心道:這姓氏竟如此普遍,對天合人來說倒真是罕見。
白見離見亦真微微錯愕,掩嘴一笑,繼續道:
「其實,其他地方也大致上也是如此。比如烏舒爾以東的『塞爾伽托』,那是羅家的地盤。整個塞爾伽托約有一成百姓姓羅,跟這裡沒什麼區別。冥族之中,姓氏不僅是家族血脈的象徵,更是榮耀與勢力的標誌。人數越多,家族的威勢也越大,改姓是極為罕見之事。若能擠身十家之列,便可享領地支配權,甚至自制兵權。譬如白家掌管烏舒爾,羅家統御塞爾伽托,各家割據,皆依此法。」
亦真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道:「原來如此。這種分封局面,倒別具一格。」
他記得白雪靈曾提及冥族的姓氏文化,也說到改姓是極為不敬之事,但當時她並未詳細說明家族割據與治國之間的微妙關係。
想到這裡,亦真眉頭微皺,隨即問道:「既然十家各有領地,又能自制兵權,那你大哥的王位豈不成了…」
他話未說完,便被白見離微笑著接了過去:「您是想說,那不就成了虛名,是嗎?」
亦真面露尷尬的神色,輕咳一聲道:「嗯,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白見離莞爾一笑,目中流露幾分自信,道:「亦大哥這麼想倒也不算錯。過去確實發生過幾場內戰,但那都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我冥族已經整整三四年不曾有過內亂,這全賴皞王治理有方,國泰民安。」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PpHMTcN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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