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85)【侍氏日錄·最後一頁】

師尊負手而立，立於月孤島西崖之巔，衣袂不動，神色如鐵。

他眼中無波無瀾，聲音清冷似冰刃：「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座下弟子。自此，生死與我無關。」

我怔立原地，彷彿驟雷擊心，難以置信。

「為什麼？」我幾乎是吼出的，心如刀絞：「弟子做錯了什麼？為何要逐我出師門？」

師傅不語，只轉身便走。那背影決絕，猶如斷絃之琴。

我執拗地攔在他前方，不願退讓，胸口起伏如浪。

他忽地出掌，一掌將我震飛數丈！重重墜落於嶙峋石塊之中。鮮血自口角淌下，五臟俱裂之痛讓我幾乎昏厥過去！

「不要執迷不悟。」他聲如寒鐵，目光沉冷，彷彿要將我從骨髓裡打碎。

然我卻咬牙強撐，奮力起身，運轉靈氣，在滿身是血之時以生靈之氣療傷。身旁的生靈都是悲鳴不已，紛紛助我回氣，卻仍無力改變一切。

師傅他無情的揮袖，放走了身上所有生獸，那些曾伴他許久的生靈都是依依不捨，伏地哀鳴，不願離去，最終還是被一道靈印送出山門。

他轉過身，只留下一身橫貫肌骨的舊傷，無語凝噎。

即便如此，我與生靈聯手依舊打不過他，連他一招也敵不過。

他如神仙般立於原地，掌影如山，腳步未移，便將我與生靈一同壓倒於地，拳落如雨，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渾身是血，趴在地上喘息，唇角噙著血沫，但很固執，依舊不退讓。

我當然還沒走。

因為我知道，師傅並非絕情之人。

他是我恩師，是我再生之父，我豈能眼睜睜看他孤老在這荒島上，靜靜等死期來到？我寧捱打百遍千遍，也不退一步。

直到有一天，一艘木舟渡過迷濛的水霧，泊於月孤島岸邊。

舟上站著一名衣裙飄然的女子，容貌絕麗，神態清冷。

我遠遠望見，便驚得失聲：「咦？師、師娘！？死、死人重生！？」

她聞言一愣，旋即輕笑：「小妹妹，妳認錯人了…」

我臉色漲紅，頓時手足無措。她卻不怪我，只溫柔地點頭：「帶我去找你師傅。」

師傅自幽林中緩步而出，一眼見她，竟罕見地顫了下眉心，隨即嘴角含笑，目光深遠，低聲喚了一句：「妳來了。」

那女子見他，當即垂淚，揮灑如雨，盈盈跪地。

兩人相對無語，唯有島上風聲與舊夢流轉。

他們談了三天三夜，燈火不熄，談笑低語，回首舊年，如同初識。

當她終於要告辭而別，啟程前往天合境內時，師傅將我交給了她，語氣平淡，卻是無比決然：「帶她走吧，別讓她荒廢在這裡。」

我跪地不從，連連叩首，血染石板，哭道：「弟子不要！我要終生侍奉師傅，死守墓穴三年！」

她卻在旁輕語，花言巧語拐誘我，說什麼隨時都能回來，我這才勉為其難的答應。

她名字叫白見離，自此之後成為我的貴人。

我與她同遊五湖四海，懲惡鋤奸，遊歷名山大川，行俠仗義。

只是我未曾料到，離去的那天，竟是我見到師傅的最後一面。

數年過去，一名天合人偶爾提起：「那孤島上的仙者已逝。聽聞他臨終之時，幾位舊識同行，都是他昔年風雲中的摯友，共飲一壺老酒，送他遠行。」

我聞之猶如雷擊，倏地站起，幾乎要當場喚靈回島上，卻是為時已晚，師傅早已下葬了。

我傷心欲絕，白見離姐姐卻是更加痛不欲生。

她連續好幾天臥床不起。

昔日她英姿煥發，卻在幾夜之間鬢間添霜，像是一夕間老去數載。

我獨站在江邊，望海風長嘯，心如碎冰。

——師傅他走了，帶著滿身傷痕與滿腔堅忍，走於天地之間，了無牽掛。

好在，師傅走的時候不孤獨，仍有舊友相伴。傳言他離世之時，面帶微笑，仰觀蒼穹，似乎沒有遺憾。

我跪於他墳前，燃香一炷，雙手奉天，低聲祈願：

「師尊在天之靈，還記得我麼？弟子未敢有負所訓，未負所託。望您在天上安寧，護我與見離姐姐，行穩於世路，無懼風雨。」

——《侍氏日錄·末頁》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DOfTOq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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