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秦武犽斜倚船舷,提起酒葫蘆灌了一口,笑聲朗朗,雲淡風輕道:「哎,文吉,別那麼緊張。這人雖是相貌嚇人,卻沒有半點殺氣,只是嚇唬嚇唬你罷了。」
白行雲聽聞,轉頭望向秦武犽,那靛色雙瞳中多了一絲淡淡的趣味之色,竟輕聲應道:「殺魚…殺肉…何來…殺氣?」
言語之間,不帶分毫情緒,卻如同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然而落入海文吉耳中,卻如驚雷震頂,驚駭莫名!
他猛地一縮脖子,眼見白行雲那似笑非笑、似鬼似魔的表情,頓時頭皮發麻,忙不迭地縮到魏彤身後,指著白行雲結結巴巴叫道:「魏…魏彤!快快快!給老子揍他!揍得他滿地找牙!給我打的他老媽都不認得!」
魏彤長歎一聲,眼中無奈之色一閃而過,當即踏前半步,雙手抱拳,拱手施禮,語聲沉穩如鐘:「白壯士,雖你是皞王親信,但此番擅闖本船,又言語威脅我家提督,此舉實屬失禮,非冥族親信所為。」
他抬眼正視白行雲,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凜然之意:「我們皆為南北盟軍,理應共謀大計,何必動刀動劍?若有其中誤會,還請您解釋清楚,何苦以武力相逼?」
語罷,微風徐來,吹動他青衣飛袖,神情端凝如松,有一帶宗師之貌。
白行雲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眉頭輕動,似有所思。
見魏彤語色恭和,亦不願再增芥蒂,他終於緩緩收起那令人膽寒的笑意,臉上橫肉微微抽動,將雙手收於袖中,低首欠身一禮,聲音低啞如山林老鐘,緩緩開口道:「行雲,方才…失禮。言語,得罪,實…罪過。」
他頓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無奈,緩聲續道:「然,皞王…有命,行雲…不得,離船半步。望…提督,海涵。」
語聲不高,卻如沉石落潭,震得人心湖微蕩。
海文吉躲在魏彤身後,見其神色收斂,膽子方才稍寬,當即仗著魏彤在側,鼓起幾分氣勢,掩飾內心驚惶,紙扇一指白行雲,大聲嚷道:「你到底想怎樣?我們不過是奉命出海繪製海圖,又不是私逃造反,為何要糾纏不休?」
他聲音拔高幾分,語帶三分虛張聲勢,七分狐假虎威。
「這事與冥族何干?你們自家也有水師,自有舵手,要畫海圖,自己去便是,何須與我等為難?」
白行雲聞言,面無波瀾,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淡然如水:「你等…不只…畫圖。還有…尋人…尋仙人。」
此語一出,甲板之上登時風聲鶴唳,眾人齊齊變色,氣氛驟凝如鐵。
海文吉瞪大雙目,滿臉驚駭之色,猶如被人當場點破心事,聲音發顫地叫道:「你…你說什麼?你這混…你怎麼知道我們要找的是…」
他話未說完,已然悔意湧上心頭,知自己露了破綻。
白行雲不動如山,語聲平靜道:「半年前…凶靈…入侵。冥族,危急。有,生靈…斬魔,救我族…蒼生。那人,故…冥族…感恩,戴德。」
他雙目微垂,聲音似經風霜洗禮,古老滄桑。
「仙人…若重現…冥族…願報,萬恩。」
海文吉齜牙咧嘴,氣得扯了扇骨,厲聲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那人,正是我們…那個…亦兄出手之事,人人盡知,何必再提!」
他話鋒一轉,怒火橫生:「但我是問你!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們此行乃是為找他而去?本公子已處處小心,行事極為隱密,從未對旁人透露半字半語!」
白行雲雙目微抬,直視海文吉,聲音一如既往地斷續,卻句句砸心:「海…提督,皞王…常提,你…雲遊…是假。實為…安插,探子…於我,冥族,境內。皞王…早知道。」
此語一出,海文吉身形微晃,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他心底大震,胸口如被巨石砸中,呼吸驟窒。
「你…你血口噴人!」
他結巴著怒吼,強作鎮定,額上冷汗直流,扇骨微顫:「我海文吉堂堂水師提督,豈會做那種損毀邦交的事情?你…你休想用話套我!」
白行雲嘴角浮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淡淡道:「不,承認…無妨。提督…問我,如何,得知?」
他略一側身,聲音如冬夜北風,直穿人骨:「因為…天合…亦有,探子…皞王…英明。」
這話,如一桶冷水,自天而下潑在海文吉頭頂,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他心神大亂,喉中苦澀,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覺全身似被看透,無處遁形。
「這皞王,居然…居然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甚至連我要找亦兄的事情…他居然也知道的一清二楚…難道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心頭翻江倒海,臉色青白交錯,半晌不語。
白行雲見狀,又道:「提督…小心,思,皞王…不與,計較。但…我必,同行…尋仙人。此事…沒得,商量。」
他神情冷靜,語氣如鐵,最後那句話,字字如錘,敲入海文吉耳中。
海文吉啞然無言,竟無半句反駁之語。
他長長歎了口氣,望著甲板遠處翻湧的波濤,心底如海浪翻湧不止。
自己自詡機關算盡,卻沒料到竟步步都在皞王掌控之中,連尋人之行也被他洞悉。
若此刻執意拒絕白行雲上船,萬一此人將探子一事翻出來,兩國交情必將撕裂,後果不堪設想。
可若讓他登船,又怕他對亦兄不利…如何是好?
「有沒有法子…能讓這人自願退去,又不損亦兄安危?」
海文吉滿心焦慮,紙扇在掌中轉了又轉,愈發感覺自身聰明反被聰明誤,竟無從破解此局。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ymo9J9iy
海風獵獵,卷起帆角,浪影斜照在船舷之側。
秦武犽斜倚於舷邊,鬢髮隨風輕揚,目光灼灼如星,朗聲而笑,聲音如銅鐘落地:「這有什麼關係?他若要上船,便讓他上吧。左右也不過多添一雙筷子、一張嘴,怕他做什麼?只當是帶頭山魈出海,添些野趣罷了。」
此語一出,猶如晴天霹靂,將海文吉氣得七竅生煙。
他一手捶扇,一手叉腰,目眥欲裂,跳腳怒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什麼叫帶頭山魈出海!我絕不同意讓這煞神登船!魏彤,還愣著做什麼,快些將他趕下去!有什麼天大的事,就讓本公子一人扛著便是!」
魏彤聞言,神色一凜,眉心微蹙,聲音低沉如松風:「文吉,這事恐怕不是你我一句話就可決定…這可是關乎兩國之交情,不可草率斷之。」
海文吉聞言一怔,轉頭盯著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也…也覺得該讓這冥族的活閻王上船?」
魏彤不語,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如潭水,道:「這人自始至終立於船尾,不語不動,任浪風吹襟,卻如松立山巔,巋然不搖。氣沉丹田,骨架挺拔,不怒而威,隱有一代宗師之態…」
他語聲凝重,眼神誠摯:「且觀其舉止安然,未曾妄動一步半式,反倒風骨自成,渾然天成。若非大賢之士,又豈能於殺氣盈空之間,氣脈不亂?」
「啊?!」海文吉愕然,目光游移地望向白行雲,眼神裡滿是狐疑。
他嘴角抽了抽,喃喃道:「一代宗師?你是說他?他長得一副要殺我全家的模樣,連條母狗都不放過,這也叫宗師風範?莫非你眼瞎了?」
魏彤聞言,輕輕搖頭,嘆道:「你只識觀人於表,不知看心於內。武道之真,不在容貌,而在心氣。你之所懼,乃其剛猛之骨,非惡相也。只可惜你以俗眼視人,膚淺至極。」
「得了得了!」
海文吉聽他語氣轉為教誨,當即打了個寒顫,急忙一擺手,扇子亂揮,叫道:「停!我不想聽你又來講什麼武道心境、沉氣歸元之類的大道理!我這顆俗人之心,容不下你那一肚子的真氣與清談!」
說罷,他撇撇嘴,重新望向白行雲,只見對方仍立於船尾處,神色如故,既無躊躇,亦無躍喜,彷彿先前種種爭執都跟自己無關。
海文吉心中一陣發堵,咬牙暗道:「那好…既你想上船,就叫你知道,想上船也絕非易事!」
他兩步上前,眸光一沉,聲音冷冷道:「你要上船可以,但船上沒你吃的東西,要吃東西就自己來!」
白行雲聞言,卻似不聞,僅微微點首,道:「明白。我,捕魚,吃。」
語聲如冰落玉盤,無半分怨懟,亦無絲毫波瀾。
海文吉再道:「無你之榻,無你之帳,無你之職,凡事自便!」
白行雲道:「理解。」
海文吉再道:「既是異族,又非舵手,海上不得畫圖,更別想問航向;有什麼需要都自行解決。別來打擾本公子,更別跟船員搭話,聽懂了沒?」
白行雲依然只說了一句:「可以,我,不打,擾。」
海文吉見狀,只覺胸口堵得難受,彷彿拳頭砸入棉絮之中,反激得自己難受。
「你…你怎麼這麼聽話!?有沒有興趣跟我?別跟那什麼皞王了!」他氣急敗壞地低吼。
「不了。」
白行雲淡然拒絕,只自袖中取出一卷麻布,於船尾舖地打坐,閉目養神,如古松迎風,萬籟不驚。
海文吉愣愣站著,望著那名盤膝打坐於船尾的高壯男子,只覺一股鬱氣壓在胸口,怎麼也發不出來。
白行雲神色澹然,肩不動,息不浮,似在調息吐納,也像是早已入定。
他雙手覆膝,整個人如老僧入禪,又如孤鶴立雪,不與世接,不問俗塵。連浪拍船舷之聲,似也被他排拒於身外三尺,無從干擾。
海文吉拿他實在毫無辦法,只能轉過身去,氣沖沖地走了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oCynaEb4
天光漸轉,晨霧蒸騰。
未時初刻,正是潮頭上漲之際,東岸港口已然熱鬧非常。
碼頭上旌旗獵獵,甲兵列陣,海風捲起船帆如雲卷天幕。號角聲由遠及近,一聲高過一聲,震徹四野,水鳥驚飛,掠過海面,如雪落長空。
兩艘戰船並排泊於港邊,都是天合水師之所屬——船身高闊,龍骨沉穩,漆繪赤金朱紋,氣勢凌厲。
船帆展開,銀白如鶴翼舒展,隨風鼓滿,隱隱有雷聲自其中滾動,顯是用上了特製的力帆。
海文吉踏步登船,身披青練長衫,腰懸玉帶,腳下步履沉穩,一步一氣,雖是怒氣未消,然而氣質自成。
他面色嚴肅,未作答禮,只道:「鳴鼓!」
隨即甲板之上,鼉鼓隆隆作響,數名鼓手齊齊擊打,鼓聲沉如雷震,船體微微震動。
遠處碼頭也有和鳴之聲,號旗搖動,船帆拉緊,纜繩鬆脫之際,船上水手齊聲吶喊,奮力搖槳。
兩艘戰船緩緩離岸,水花四濺,濺濕岸石,天光映照海面,如碎銀萬斛鋪灑碧波之上,霞光漸起,雲天萬里無痕,晴空如洗,海天一線,明媚無邊。
浪聲拍舷,似長龍鼓鳴;海鷗盤旋空際,唳聲嘹亮,數百隻白鳥伴著船勢飛舞,時而掠海而翔,時而翻轉雲端,為這出航的壯景添上靈動之氣。
魏彤立於船首,雙手負背,眺望遠方,目光銳利如鷹,嘴角卻微含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
秦武犽則坐在甲板中段,一手持饅頭,一手握葫蘆,正大快朵頤,邊吃邊道:「這天氣不錯,船也舒適,海面平靜,若羽晴也在,叫她燒一盤好菜,就更好了…」
海文吉白他一眼,懶得理會,轉身登到船樓,居高俯視,望見港口漸遠,心中思緒萬千。
他喃喃低語:「這一去…山長水遠,不知何時才能找到亦兄的下落。願天庇佑,風平浪靜…」
而白行雲,依舊打坐於船尾,不言不語,不動不搖。
船身破浪而行,水光映其臉龐,仿若鐵雕石塑,眉目如畫,氣息悠然,與這浩瀚煙波融為一體。
浪起,風生,帆動,鼓鳴。
戰船如雙龍出淵,破浪東行!船旗飄揚,海天之間,一場尋人之旅悄然啟程。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RnXKxHkDh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hMIz0VnS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