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40)女童

然而，海文吉心中所想的，終究半對半錯。

對者，他知道亦真被傷透了心，不會再回天合；錯者，卻是萬萬未料，就連巴雅爾青嶺，亦真都不想再踏入半步。

他選擇的歸處，是獨身入那千山萬嶺之外、風雪無人之境，除了他再無人能踏足的——阿格泰爾大雪山。

此地寒風如刃，萬里無人，終歲積雪不融，除了棲雪生靈，無任何活物。

亦真孤身一人，踏雪而行，背上白雪靈的遺體，被他以長布細裹，層層護住，宛如捧著最後一縷溫柔。

天合與冥族的戰事最終結果如何，他也不再關心，皞王身染焚血病，對他來說也無所謂，他甚至沒有回去找白見離。

寒霜打在他臉上，他不言不語，臉上無悲無喜，只一心向前。

其身披長氅，白髮隨風飄散，與那天地混為一體，如雪中孤影，渺然無聲。

風雪之中，他的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上，每一步都似跨越萬丈深淵。

他未曾停步，不知寒餓，不知疲憊，只為尋那一處記憶深處的淨土，那是兩人成親的地方，是他與她曾攜手仰望星辰的冰河之境。

白雪靈的身體，在寒氣與他靈氣溫養之下，並無腐壞之態，仍是如昔日般美麗靜謐。

其肌膚如玉，雙目緊閉，彷若沉睡，只是遍體瘡痍，斑斑血痕猶在。

每當亦真尋得避風之所，便輕輕將她抱入懷中，靜靜端詳她的眉眼，低頭貼近，彷彿能聽見她昔日的低語與笑語。

然而他心中明白，她再也不可能醒來了。

他不食、不言、不夢，只以一人一屍，對抗整個風雪長夜。

他如一尊雕像，坐於風雪之間，抱著她，直到天光將雪山染成一片銀輝，這才重新啟程。

終於，在止戰後的第四個月，他終於找到了那一處絕境。

那是一道冰河橫亙之地，岸邊細沙銀白如雪，月光灑落時如琉璃般晶亮。遠處銀松披雪，山嶺映光，一切如畫如夢。

這裡正是兩人成親的地方，她倆曾並肩立於冰面之上，指星辰、話天涯，搓雪為香，結成夫妻。

然而此刻，景如舊，人已非。

亦真站在冰河之畔，靜默如山。

他低頭望向懷中的人，輕輕撫過她的眉心，眼中無波無瀾，卻藏著萬丈深情。

明月照在他白髮之上，使他身影愈加孤寂，彷彿天地之間，唯他一人尚活。

他未哭，未怒，未悲鳴，唯有目光久久凝視那輪明月，仿若能在其中見到那熟悉的笑容，與那逝去的時光。

他站了許久許久，直到月光淡去，風雪再起，才緩緩抱著她，跪坐於地，將她安放於河畔石上。

「妳曾說，這裡白沙雪地，明月銀湖，與妳很是相襯。說離世之後，想要葬在這裡…」

語聲低微，卻穿透夜色，飄入蒼雪，似在替她送別，也在替自己道一聲永別。

當夜月色皎潔，霜華覆地。

亦真伫立冰河岸邊，久不言語，只是低頭望著懷中佳人，那雙手輕輕撫著她的臉龐，動作溫柔似拂塵雪。

「是我太過無能…護不得妳周全…對不住…我對不住妳…」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到連風也幾不可聞。

他緩緩將白雪靈放於一旁，以雙手開始挖掘雪沙，直到指甲破裂、掌中流血，卻是毫無知覺。

他不用鋤鍬，不借工具，只以己身之力，一掬一掬，將冰雪銀沙從地面剷開。

「靈兒，妳要記得…妳永遠是我的妻子…此生如此，來世亦然。」

他一面挖掘，一面呢喃，目光間或飄向一旁的岩石，確保她未曾滑落、也沒受寒風吹拂。

「若有來生，妳我不再身涉江湖，不再兵戈相見，只做一對尋常夫妻…晨起煮粥，暮歸煎茶…」他語聲漸哽，卻未停手。

四月風雪歷練，他外傷早已癒合，然而心中所受的傷，卻如斷崖之裂，永難癒合，沉在骨髓、隱於氣息。

終於，墳坑已成，銀沙如壑。

他並未即刻下葬，而是靜靜坐在白雪靈身側，與她對坐，語話連連，如昔日夜語耳畔。

他講他小時候的事情，講他入天合之初，講她笑時的模樣，講她動怒時如何嗔他…

如此坐了三日三夜，也說了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日清晨，東風微起，雪光映日，天地一片蒼茫潔白。

亦真終於起身，跪於雪靈身側，輕輕抱起她，步伐極慢，仿若步入夢境。

他將她放入雪沙所掘的坑，動作溫柔如對嬰孩，雙手微顫，眼中無淚，惟見痛楚。

「靈兒…從今而後，妳便好好歇息，莫再為誰奔波流離…」

「此地風景妳喜，雪光妳愛…我將妳留在這裡，盼妳魂魄得安，莫再受世間苦厄…」

他一邊說著，一邊為她理順髮絲，吻了她早已沒有血氣的雙唇，蓋上柔軟之絹。

然後，雙手抖若秋葉，舀起銀沙，一掬又一掬地覆上。

每一把銀沙落下，都是他心頭的一口鮮血，壓在胸口，悶痛難忍。

墳成，白雪靈葬於此地。

亦真跪於墳前，良久不語，天地間風聲蕭瑟，似為之哀鳴。日光落在他白髮之上，照得他如霜神祇，孤身立於萬雪之巔。

他終低聲道：「妳走了…我又該何去何從…妳回話啊…」

語罷低啜，又忽高呼，音如裂帛，嘶聲呼喊，卻沒有流下半滴淚。

那眼淚早在龍陵一役時，便已經流盡了。此時此刻，淚泉乾涸，唯餘心如刀絞。

他便如此守在墳前，呆立如木，凝望不語。

日出日落，冰雪交替，又是過了兩天，他體力漸乏，終於撐不住，伏倒在墳前沉沉睡去。

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UjC7qfCL
不知夢過幾重，忽然在沉睡中，眼前一亮，迷濛中似有光華乍現。

亦真雙眼微張，驟覺寒意中藏著一縷異樣溫暖。

只見那雪墳上忽然泛起淡淡青光，光中靈氣縈繞，宛如雲煙化形，緩緩升起，飄向高空。

青煙之姿，若有靈性，浮動之間，竟似舞動於空，恍若輕靈之魂。

亦真猛然驚醒！神情劇震，整個人跳了起來！

他目光緊緊隨隨那團青煙，心跳如鼓，氣息一滯：「那…那是…？」

青煙未語，卻似回應。

他呆呆望著，只見那青煙直升至天際，竟向遠方冰壁飄去，逐漸遠離，化作一縷青絲，隱入蒼茫雪空。

他霍然回身，眼神驚疑，急急俯身挖掘墳中銀沙，手指撕裂亦不自知，唯恐剛才所見並非真實的。

銀沙飛濺之中，他又再度見到她的容顏。

白雪靈靜靜躺於雪沙之下，面容安然如初，宛若沉眠未醒。風過時，拂動她眉間微髮，似有氣息，卻無生息。

他眼神一緊，身軀微震，口中喃喃：「妳別走…妳別走…」

他旋即雙手疾動，飛快將雪沙重新覆上，心中既驚且悲，復又燃起一絲難明之念。

下一瞬，他轉身奔去，循那青煙消失之處而行，腳下踏雪如飛，直向冰壁疾奔！

那壁如刀斷，峭立萬仞，霜雪交加。

他手足並用，血染冰岩，幾度滑落險境，終於滿身瘡痍地登上巔頂。

舉目望去，腳下是雪沙銀湖，頭上是皎潔孤月。

天地唯白，萬籟俱寂，四野間惟他一人立於風雪之巔，而那道青煙，早已化作星點，隱沒於遠方天際。

「雪靈！雪靈——！」他放聲高呼，聲震山川，卻不敵風雪掩蓋，只得徒然望天而嘶。

呼喊完，亦真緩緩跪倒，雙膝陷於雪中。

他仰頭望天，目光茫然，面上悲喜難分，心頭卻翻湧如潮。

「那是妳麼…靈兒？是妳的魂魄？還是…？」

他低語似喃，忽然睜目狂喊：「妳別怕！我會找到妳的！我一定會找到妳，妳等我！妳等我——！」

聲震九霄，回音於冰川之間久久不散，似那誓言，縱天地不容，亦不悔改。

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a7ufDBtIf
從那日之後，亦真便踏上孤旅，隻身走入萬里蒼茫，衣袂飄飄，踏雪無痕。

他走過千山萬水，足跡遍及四海八荒。

或涉渺渺江河，或登幽幽古巒，或穿荒蕪之地，或入人跡未至的幽林絕谷。

他曾在無人問津的北地冰原險死，也曾橫越烈火燃天之神焰山，踏足過懸石飛浮、天階雲立的神仙之境。

那些皆為傳說之地，千年無人染指，然而他一人一影，憑藉渾身修為，驅策身上生靈，闖關破陣，強行而入。

途中偶見到異寶奇物，玄器寶光流轉，千古難求，他卻連眼都不曾多看一眼，只執著於尋那天墳前升起的青光雲煙。

他不知那究竟為何——是魂魄殘影，是靈氣凝結，還是雪靈真魂所化——但他已著魔般癡追不止，心念如繫，魂魄為之牽引。

尋靈，卻不知所尋的乃是何物。

但他不敢停下，也無法停下。

他害怕一旦止步，白雪靈便再無回歸之日。

於是他奔走不息，於山河之巔、冥府之底、無人之境，尋覓那道青光的蹤跡。

白雪靈的遺軀，被他封於阿格泰爾雪山之腹，以地伏之氣與天霜之息鎮守，寒氣不侵、歲月不染，仍像是初逝之時，肌如雪玉，靜臥無聲。

亦真心中唯存一念——若有一日能找到她的魂魄，便可喚她還生。

當年與他並肩行走、縱橫江湖的影鬈，早在龍陵一役後，永遠消失於戰役之中。

從此，他身邊不再有影鬈相隨，唯有沉默相伴。

為了涉足萬險之境，踏上萬難之路，亦真漸漸開始收伏萬物生靈。

除去背上的地伏、頸子後的夢婆外，他身上生靈越來越多。或形如金鷹，或若石甲，或化藤蔓繚身，或為火鳳盤肩…每一隻靈物都化作墨紋形狀，鐫於肌膚之上。

墨紋交錯如鎧甲縈身，幾乎掩蓋了他本來的面目，血肉都隱藏在靈紋之下，唯獨眼中執念不改。

歲月無聲，他不記幾時為春，幾時為秋。

他的頭髮日漸長了，披散如雪；面容日沉，眉眼如鐵；但他的信念未曾稍變，執念從未動搖。

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FZ1DeZi6Y
出發後的第一年，他攀絕壁之巔，因崖碎雪崩，幾乎墜落萬丈谷底，身骨盡裂，還好靠著修為調息才撿回一命。

第二年春，他於黑林谷中，與一凶戾生靈鏖戰三晝三夜。此靈形若虎鷹，氣吞山河，一擊可裂石！

他滿身血戰，終於將牠誅殺在山腹之中，卻也因此失去右眼，自此目如孤星。

第三年，身上疤痕如藤，遍佈周身，然而他氣息已大成，修為如火煉金，內斂如深潭，殺氣如風雪。

而到了第四年，亦真已經失去了喜怒哀樂之情。

無論見了珍寶奇境，或相逢千百生靈，他都是面無表情，漠然若石。

他的眼眸，彷彿唯有在偶然見到青煙時才閃過一絲波瀾，否則終日如行屍般行走於天地之間。

萬里蒼茫，雪沙漫天，唯他獨行。

若非心中尚有一線執念，恐怕早已化作枯骨一具，埋於風雪無名處。

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HBkousP2
五年悠悠而過，亦真仍是沒有停下腳步。

那道曾自白雪靈墳前飄出的青光雲煙，猶如一縷執念，縈繞在他心頭，縱使萬里千山、歲月如梭，終究未曾抹去。

這一天，他又來到一片冰封萬里的雪原之上，忽見雲煙倏然自遠處閃現，如靈物之舞，穿林渡澗，縈繞盤旋，竟然又朝著那座熟悉之地飄去——

阿格泰爾雪山。

行經萬里，他居然又是回到了這裡。

亦真目光凝定，心潮暗湧，卻未多言一語，僅是抖袂提氣，縱身踏雪，猶如魑魅出塵，悄然無聲地再度踏入那曾葬靈之地。

雪山如昔，萬里皚皚，風如割面，雪似飛刃。

曾經他需費盡心力才能涉足的地方，如今已不懼寒冷侵骨，但那飄忽如夢的雲煙，卻仿佛在與他捉迷藏，時現時滅，令他追之不得，尋之不見。

他身披玄青長袍，袖舞飄揚，滿頭白髮束於腦後，任其掛在肩上，腳步雖穩，卻步步沉重，彷若每踏出一步，都落於塵封記憶之中。

雪中之行，漫無盡頭。

他在山腳搜尋足足兩個月，四野皆白，天地無聲，彷彿萬物皆靜。積雪深及膝，視線短若咫尺，而那縷青煙卻似有靈性，總在他接近時消散無蹤。

於第三個月，他攀至半山腰，風聲呼嘯，雪崖如刃，步履維艱。

忽然他眼角一瞥，竟見雪中有一點異色，如血染霜上，微不可察。

他迅速趨前，只見一小小人影橫陳雪地，衣衫襤褸，身形瘦小。

那竟是一名年約十一二歲的女童，周身染血，肌膚蒼白如雪，骨節嶙峋，猶如風中殘枝，她身上浮現縱橫血脈！如蛛網般盤踞皮膚之上，怵目驚心！

唯有那滿頭銀白的頭髮，與亦真幾無二致，在風雪中微微顫抖。

亦真俯身察看，指尖搭上她脈門，脈息如游絲，若有若無。

他輕輕撬開她的眼睫，只見雙瞳靛紫，如藏深淵，早已無神無光，然而那靈魂未散，顯然是還有一線生機。

「冥族之身…焚血之相…竟然有這等稚童獨行於雪山之中？」

他低聲呢喃，聲如古琴低吟，目光複雜，既有驚疑，亦有憫惻。

沉吟片刻，他終於彎身將女童輕輕抱起，步入旁側一處山壁隙間，找到一處天然雪窟，避得狂風飛雪。

洞內寂寂，冰霜垂簾。

亦真將女童平放石上，衣袍一展，蓋在她身上。細看之下，那焚血之徵愈見明顯，血管如蛇，幾乎要撐破肌膚。

他盤膝而坐，銀髮一束垂於胸前，神色肅然，目如深潭，良久無語。

最終，他緩緩伸出右掌，掌心貼上女童心口，內息如潮湧般湧出，靈氣溫潤，如泉灌體，逐寸逐寸渡入其體內。

一瞬間，血氣回潮，女童蒼白面色竟泛起微紅，浮現的血脈亦緩緩隱沒於皮膚之下，氣息漸穩。

那原本猶如火焰般燒灼內息的焚血之病，竟在他靈氣淨化下迅速平息。

然而失去焚血病的內火驅寒之力，這女童的體魄本就虛弱，若無靈氣護持，須臾間便會為寒所滅。

亦真眉宇微蹙，輕歎一聲，遂加大靈氣輸送，將自身修為玄妙心法循環入其經脈，護其臟腑、暖其骨血。

他低語衍咒，聲聲入雪。

雪窟外風雪未歇，雪山之巔隱沒於雲霧之後，而那青煙依舊未現其蹤。

然而自此一刻起，亦真命途再轉，一仙一童，命運線悄然相繫，於冰雪之中。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4nbxKk9Qb
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386pzhmY

ns216.73.217.31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