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過後,晴陽高懸,蒼穹如洗,赤紅旌旗在風中獵獵招展!
皞王親率百騎,立於玄軍大帳之中,於天合與冥族談判之書卷上,親筆簽名,畫押蓋印,字跡如劍鋒劃石!力透紙背!
是日傳詔天下,鳴金收兵,兩軍撤鋒,數百年血仇,就此止戈。
這一切,都順利的異常。
天合諸侯聞訊,震動朝野;邊疆將士聞令,哀怒難平。
那一紙盟約如落地之雷,聲震全天合,竟有無數讀書人當街撕文毀章,哭聲震天,直言國辱,民間更是嘩然如沸,幾欲鼎沸。
海文吉策馬回府當天,早知道會風雲四起。
海家雖倖免於誅,然而傷筋動骨,滿門心力交瘁。
兄長海傷殞命,族中長輩或退或散,曾經威震八方的海家,如今只餘一殘宅孤燈。
其下諸子弟子都無心再爭,臉上蒙塵,心如死灰。祖宅冷清,廊檐微雨滴落之聲,竟成唯一迴響。
這一場和議,雖止萬民之喋血,卻也斷了海家的榮光。昔日門庭若市,今朝門可羅雀。
海文吉心中自是知曉,這一紙停戰,既保萬千蒼生,也令家門由盛轉衰,但他眼底依舊堅定,無悔初心。
五條議和條件旋即在天合傳開,朝堂上下,如入雷池:
其一,冥族五萬鐵騎由天合軍引導,原路送返邊疆,不可妨礙,五十年內停戰,期間天合每年供奉財寶糧食若干,直至停戰結束;
其二,青歌峰、寶霞峰間山道往西北,直至冥族領地五百里之地,自此劃歸為新國新界,地域內由兩國共同持有,雙方各擇一處城鎮互派使節,設館安駐,雙方不得駐軍,以族屬之名屠村誅民,此地因原屬冥族領地,固取名為『木薩吉爾』;
其三,冥族每年派一使節,攜平民五百,遊歷天合半年,時到送返;
其四,即刻起,兩國施行四通政策:通幣、通行、通商、通婚,以『木薩吉爾』先行實施;
其五,前四條之約,昭告天下,永誌不忘。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XVVEQ77Q
這五項條件,對天合而言,無疑是驚天之舉。
主戰派如瘋,於朝堂上連日上奏,文書如雪飛舞,金殿之內,斥聲如潮,驚醒殿樑之鴉。
而文宗海洛濤亦已封筆歸田,逐出龍陵,關斬將軍則死於內亂,少了朝忠雙虎制衡,局面大亂,權力紛爭如群龍無首,各家各派趁勢而起,互相傾軋,朝政風雨飄搖。
小皇帝年少,雖是聰慧非常,卻終究還是稚嫩,不曾經歷過這種驚濤駭浪。
事到如今只能倚重關若筠。
她為人聰敏,心機過人,縱有才情,卻畢竟是以一人之力撐半壁江山,徒令心神俱疲。
朝議上,她作為海文吉簽和平之約的隨扈,首次來到朝堂,幾度舌戰群臣,聲嘶力竭,仍難止分裂之勢。
那清瘦身影,立於金階之上,冷光穿窗映得她面容如玉,眉心緊鎖,眸光如夜雨般沉重。
而冥族大軍,五萬鐵騎如洪水猛獸,須由天合兵力押送返歸原土。
這一動作,更如火上澆油,使得民間風聲鶴唳。
昔日殺紅眼的冥兵,如今要從自家土地橫貫而過,百姓如何不懼怕?
一時之間流言四起,道旁村戶閉戶不出,沿路村莊焚屋遷徙者比比皆是。孩童啼哭,老婦夜驚,猶如鬼影壓城。
然而皞王言出如山,軍令如鐵,冥兵不擾一草一木,行軍有序,營規嚴明。
沿路所經,不搶不掠,只是默默行軍。所過之處,民眾初時驚懼,後轉震愕,最後沉默以對。
天合將領也沒有放鬆警惕,劍不離手,眼不離兵。
雙方雖沒有劍戟交鳴,卻宛若踏於薄冰之上,一語不慎,都可成烽火再起。
每當夜深月寒,冥族營火漫山,將影拖得如妖似鬼,天合士卒便緊握刀柄,冷汗浸甲,不敢闔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M3GTIecf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冥族鐵騎終於踏入雙峰之間,當最後一營兵馬自邊塞消失於沙霧之中,天合將士竟齊聲鬆了口氣。
那一聲悶雷般的輕嘆,如萬山卸重,響徹雲嶺之間。
只是這場風波才剛剛止歇,風雨未遠,江湖與廟堂之間,波濤暗湧,萬里長空之下,誰能保這和平不碎,誰又能擔這千鈞重任?
海文吉立於山嶺之巔,遠望冥族軍消失在地平線。他未語,風聲卻似替他述盡萬千心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DuGq5yqMp
入秋時節,秋風已起,山川染霜,黃葉飄落,百鳥西飛,萬物蕭然。
龍陵城中雖無戰火,但陰雲猶未散盡,朝堂波詭雲譎,民間也風聲鶴唳,難得安寧。
然而在這等局勢之下,海家竟然無恙得存,未曾被罰,亦未蒙賞。
宮中從那天皞王簽下盟約後,皇上對海文吉竟沒有隻字片語,不傳召、不問政、不責功,彷彿世間再無此人,或是刻意疏遠,或是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xIamOz5k
新秋初至,薄霧籠煙,寒蟬低鳴,海府門前仍有家丁掃葉灑水。
近日府中添了幾名新僕,男丁女婢都是海文吉親自挑選,個個伶俐勤謹,卻也沒什麼重任可擔。
如今海家的主人是海文吉,他卻不曾吩咐眾人做事,男丁女婢只能每天幹些粗活雜務,整理庭院,添茶送水,實難發揮其用,時常閒得發慌。
而如今的海文吉,整日閉居房中,足不出戶,神思不動,如老僧入定。
世人都說他風華少年,手段過人,縱橫於皞王與小皇帝之間,斡旋於風口浪尖,竟使冥族罷兵,海家免災,如此風光,卻在和平簽定之後,銷聲匿跡,恍如隱者。
而每天給他送飯送水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性情豪爽、忠義憨直的秦武犽。
秦武犽雖生得虎背熊腰,卻甘為奴僕,晨昏定省,親奉湯藥,端茶洗衣,雖有怨言,卻也不想假手於他人。
窗外秋陽溫淡,光影灑落,輕風過處,卷起簾幔,屋中案頭堆滿奏摺、書函與詔令,卻都沒人理會。
海文吉手持一卷《生靈古經》,眼神清冷,似看非看,心神沉寂如止水,耳邊縱有朝廷風波,官聲鼎沸,卻似不入其耳,任由流言蜚語,怒罵讚譽,全數置之不理。
那時朝堂之上,議聲四起,求和與主戰之爭不絕於耳。
主戰派痛斥他賣國,怒罵他損我國威;求和派則力陳利害,細析五條盟約之重,期以安邦定國。
小皇帝年幼,無以掌政,凡事皆由關若筠攝理。
此女素以剛毅著稱,機鋒百出,然而卻是獨木難支,面對一群老臣相逼,也是心力交瘁。所幸朝中還有幾位深識時務之士,願與之共議良策,助她一一推動盟約中諸項條款,穩步施行。
海文吉暗中觀察此局,心中自有成算。
他知這一場仗雖止於紙上,實則殺機未息,稍有差池,就是再燃戰火。
他並不急於出手,正如棋手觀局,不輕動其子。
若真有難以挽回之局,關若筠自會來找他共謀對策,只是那妮子性情剛烈,自己又把這爛攤子丟給了她,一旦她動怒,恐連他這老熟人也難逃其拳腳,得時時提防。
停戰後三個月倏忽而過,朝中終於漸漸安定。
木薩吉爾重鎮,原為荒涼之地,今為盟約交界處,須遣重臣統籌建設,調度民力。
選人之事,朝議多日,終定由求和派的大臣領銜,帶隊開赴。
王原英本是龍陵宿將,沙場老兵,昔日風風火火,如猛虎下山。
然今昔不同,海傷的死、關斬戰歿,使得他心境大變。
這兩人一謀逆死罪,一戰死自宅,昔日並肩三大將,如今僅剩其一,王原英登時如暮鼓晨鐘,悔思叢生。
他被遣返歸朝,而後辭去一切酒宴,不復與權貴結交,終日閉門治兵,操練軍卒,神情冷峻,話語寡淡。
昔日那豪邁將軍,如今沉穩似水,眉宇之間,多了一分滄桑,也添了幾縷白霜。
士卒們私下議論,說將軍如今終是「開竅」了,也有人言,這是「覺悟」,也有人暗嘆:「三將失二,獨將難撐」,不知少了兩大將,這龍陵守軍,能撐幾年?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4Cjq6OoRV
此時,海文吉卻仍是不言不語,他坐於庭中石桌前,一襲月白長衫,衣袂拂風,右手執筆,左手摁紙,一筆一劃,細細描摹。
紙上筆跡如蘭似竹,婉轉秀逸,卻看不出是公文還是詩詞。
而此時,秦武犽正好自廊下經過,見海文吉難得現身,便快步踏入院中,揚聲道:「喂,你在幹嘛?難得見你出房,莫非天降異象?」
海文吉不抬頭,仍專心書寫,淡然道:「寫信。」
「寫信?給誰?」秦武犽一臉好奇地湊近。
海文吉執筆如流,語聲平靜如水:「寫給羽晴姑娘。表達我的相思之情。」
秦武犽一愣,隨即愣道:「劉姑娘不是前兩天才來過嗎?你這書信,莫非是隔日就遞一封?」
海文吉收筆輕點,吹乾墨跡,正色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兩日不見,思若泉湧。相思之苦,豈是凡人可解?」
秦武犽翻了個白眼,搖頭苦笑:「我看你是病得不輕。」
說罷,他隨手撈起桌上一疊紙頁,原是想整理桌案,不想一眼瞥見其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名。
他心中一動,低頭細看幾行,臉色漸變,驟然蹙眉道:「這是什麼?怎麼上面也有我的名字,還有姚雷那小子的?」
海文吉抬眼一瞥,輕描淡寫地說道:「哦,那是前幾日關若筠前來,要我幫她挑人做點小事,這是名冊。」
「什麼小事?」秦武犽眉頭皺得更深。
海文吉懶洋洋道:「一個月後,冥族那邊不就要送五百平民來遊逛天合了嗎?」
「那又如何?與我們又有什麼干係?」秦武犽道。
海文吉懶洋洋地伸個懶腰,搖搖扇子道:「冥族將派遣五百平民來我天合訪遊,半年之後,我天合也需回禮,派遣五百人前往冥族領地,以示和誼長存。這事就是禮尚往來,無可推卸。」
秦武犽聞言,登時瞠目結舌,聲音拔高:「那這名冊…豈不就是被選去冥族領地的名單?」
「正是。」海文吉語氣平靜,彷若說的是今日飯菜。
秦武犽手一抖,紙張飄落在地上,驚聲道:「你瘋了?我什麼時候答應要去冥族領地的?!」
海文吉輕拍袖子,悠然答道:「你不答應不要緊,我已替你答應了。你看你一身好武藝,既無官職,又沒成親,沒有後顧之憂,最適合跟本公子一起去了,這也是為國增光。還有姚雷那小子,身手靈活,口齒伶俐,也是挺合適的。」
「我呸!你這是陷我於不義!」秦武犽氣得跺腳,怒火中燒:「你倒是會替人做主!下次乾脆也替我娶親好了!」
海文吉笑吟吟道:「若你願意,本公子自然義不容辭。不過眼下先替國出行吧,冥族風景據說極為奇特,正好開開眼界,你不也老是說想放大假嗎?別說本公子不體貼。」
秦武犽氣得雙手叉腰,哇哇大叫:「放假?這算放假嗎!?這是去送死!」
海文吉抬頭望他,笑意微斂,道:「何來送死之說?兩國既簽盟約,兵戈既息,便是以和為貴,況且去者皆為交流之使,豈有加害之理?」
秦武犽一拍額頭,悶哼一聲,道:「哼!你若真想去,也等局勢稍定再說,那兩國共治之地連劃界都還沒一撇,連一條路都沒鋪平,你便急著往冥族領地鑽,莫非是嫌命太長?」
說罷,他氣急敗壞,拈起名冊一通細看,目光一凝,怒道:「還有!為何魏彤的名字不在裡面?若真要去,也該將他一併帶上才對!」
海文吉聳肩搖頭,語氣溫和中透著一絲無奈:「這事萬萬使不得。魏彤與關若筠成親在即,日子已定,堂溪蘭緊隨其後,豈能在婚事之際將他調離?若他在冥族領地有失,本公子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秦武犽氣得兩眼發黑,雙眉倒豎,怒聲道:「你明知有風險,那還讓我去?我死就沒關係不成?」
海文吉長歎一聲,目光一斂,語氣沉靜道:「既然如此,你不願去,那就算了。我與姚雷同行也可。」
秦武犽搖頭如撥浪鼓,道:「不行!那小子若帶你,只怕連路都走不穩。你口中藏劍,心中藏局,他豈能壓你一分半分?此行必有後患。」
他語氣稍頓,眉峰緊鎖,疑聲問道:「你究竟為何如此心急?三月方息兵火,朝中還亂哄哄的,萬事未穩,何必急著動身?」
不料他話還沒說完,海文吉忽然一抬手,制止了他說話,目光凝定,低聲問道:「武犽,你說,亦兄若真離開天合,他最有可能去哪?」
秦武犽一愣,隨即會意過來,他是為了去打探亦真的消息,也難怪他這麼著急。
他旋即眼神一變,低喃道:「你…你是…為了他?但這天下之大,怎麼可能有人知道他的行蹤?」
海文吉點點頭,探口氣道:「我想也是。」
秦武犽眼角一抽,回道:「難不成你知道他在哪?」
海文吉凝望遠方,眼中掠過一縷深意,緩緩道:「我也不知道,但若我是他,就絕不會再踏入天合一步,直到死都不會,這裡…曾是他的家,如今帶給他的只有痛苦,所以…若想找到他,就必須從其他地方著手。我想,就從冥族領地開始吧…」
秦武犽聞言,眉峰一挑,似乎想再說什麼,卻終是搔了搔頭皮,嘆了一聲,神情頹然如山風掃葉,無奈道:「唉…懂了,懂了,我陪你去,這樣總行了吧,反正也是半年後的事情…」
他語氣雖帶牢騷,卻已無太多怨懟,目光深處藏著一分不捨與一分決意,彷彿明知是死路,也要一同踏上。
海文吉聞言,終是展顏一笑,聲音如清泉潺潺,朗朗道:「這樣才像話。」
言罷,便放下筆墨,拂袖起身,負手立於院前。窗外秋光斜灑,竹影婆娑,秋風帶著落葉輕旋而下。
海文吉目光穿過庭前薄霧,似穿越時光長河,飄向無盡遠方,神情悠然而又沉重,低低一嘆,語未出口,心事已千重。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wYH28ucP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n8Ju0XaC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