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聞言,只覺得心頭煩躁,彷彿被人提著一根枯枝在耳邊搔癢,遂撇了撇嘴,懶洋洋道:
「哎呀,這等瑣碎小節,哪是我該操的心?我海某只是理出一條大道,至於路邊鋪不鋪磚,橋樑用不用石料,自有巧匠能工來琢磨。這些事嘛…方才那位衝出去的姑娘,她便是安政理務的好手,這等枝微末節,交給她再妥當不過。」
他話音一轉,目光也悠悠望向皞王,語帶笑意:「皞王你若放心不下,自可擇一二親信佐理,擬定施行之策。此議若真要成,還是得兩國共商,非我一人之力可以推動的。」
皞王靜默片刻,眸中如星芒翻湧,神情陰晴不定。
他目光在海文吉身上游移打量,眼前這人,形容俊逸,談吐不羈,心思如針如繭,層層相套。
他似乎是重情義之人,卻又處處設局;似是遊俠浪子,卻又機鋒四起,令人難測。
——這人,萬不可小覷。
「海文吉…你做這些,到底圖的什麼?」
皞王的聲音低沉如鐵,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即便你苦心經營、想修復兩國關係,這和平之約終究也僅存在五十年光景,你…你究竟目的為何?」
言語如風掠雪原,掀起帳中絲絲寒意。皞王眼神灼灼,緊盯海文吉,似乎想要看穿他的肺腑之志。
海文吉聞言,略歪頭,抬手抓了抓腦袋,彷彿這話太過正經,叫他有些發癢。
他又伸指輕輕搔了搔額側,語氣依舊瀟灑如風:「你真想知道?」
「不想死的話,就認真回答本王的問題。」皞王話語不再留情,語氣如寒刃出鞘,寒光內斂卻鋒銳逼人。
海文吉並不驚懼,反而一聲苦笑,雙手自然垂落,一步踏前,正容言道:「既是皞王當真想問,那我也不藏拙。本公子之目的,便是——兩國的融合。」
「融合?」皞王眉心一跳,聲音冷了幾分,宛如拂過冰潭的晚風。
海文吉微笑,語帶從容,卻也帶幾分瘋癲之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現在自然不可能,但百年之後呢?或兩百年、五百年呢?倘若時局安穩,民心可化,冥族與天合合為一國,和平共處,不再區分你我,彼此不再以異族相稱,而是一脈血裔、同在一土,到時沒有天合,沒有冥族,有的只是一個全新的國號,這就是本公子的目的,也是我唯一的希望。這…便是本公子所願。」
話落,幕帳中一片寂然。
連秦武犽這等粗中有細之人,也是一愣,唇角凍住,微微一張,瞠目結舌。
魏彤與堂溪蘭更是面面相覷,心中齊聲喟然:這人…瘋了嗎?若是關若筠沒被氣走,怕是當場便要拔劍削他舌頭。
而皞王則是身軀微震,雙目忽地睜大,如遭雷擊。
他緩緩低下頭,手中袖袍緊握,青筋畢露,指節咯咯作響,猶如壓抑著萬千思潮。
他語聲微啞,卻又無比認真,喃喃道:「你…難不成…知道天合與冥族之間…那段歷史嘛?」
「歷史?」海文吉挑眉,似乎真的不解:「什麼歷史?」
皞王定睛看他半晌,終於搖首一歎,目光斂去驚濤,淡淡道:「不…沒事。你繼續說吧。」
「喔。」
海文吉見他如此神色,心中暗存疑竇,卻也未追問,只聳了聳肩,語帶戲謔地續道:「其實本公子一直在想啊,冥族雖名為異族,實則同樣生而為人,除了那雙與我等不同色的雙眼外,與天合百姓又有何異?說到底,不就是眼珠子不同嘛~又不是三頭六臂,何必爭鬥至此?」
他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擲地有聲:「這數十年間,兩國征伐不休,死傷無數,換來的僅是滿地白骨與山河破碎。將士送命、百姓飢寒,堂堂朝廷,只為一紙仇怨流血千里…我實在想不通。」
他舉目望天,語調略沉:「人的一生,圖的不過是太平與安逸。日日提心吊膽,時時怕敵襲臨頭,自家父兄或喪於戰場、子女或餓斃街頭。如此生存又有何意義?上頭一聲令下,將士們就急著去送命,這種事情無聊的緊,還不如回家抱老婆去。」
他語聲漸柔,卻透著異常堅定:「所以,若能自今始,兩國從談和起手,漸行漸近,至稱兄道弟、通婚並世,終有一日化干戈為玉帛,四海一統,最後成了一家人。說不定哪天冥族子民可入朝為官,天合百姓亦可赴你族當個什麼大長老。互為手足、共為邦國,那才是真正的大同之世。你冥族既能養活族人,而我天合也少了外敵,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他眨眨眼,手中折扇啪然一收,聲音爽朗如雷:「總之,這便是我的目的了。如此直言,皞王倘若聽不進去,那就當耳邊風好了。」
一語落地,他拱手一禮,長身而立,笑容隨風。
他語氣輕浮,語中卻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傲氣與誠意,既似笑談,又如誓言,叫人分不清他是戲謔胡言,抑或心懷壯志。
一時間,棚內眾人竟無人言語,唯有風過帳帷,獵獵作響,似在回應這場空谷之語。
皞王怔怔望著海文吉,眼中浮光掠影,心神似已飛至九霄之外。
他已數不清自己被他說的話震懾了幾回,只覺得眼前這人,非是塵世中人,反倒像是石縫中蹦出的精怪,滿口狂言怪論,卻又句句入骨。
帳中風聲靜謐,簾影微動。
皞王長久不語,整個人似雕塑般坐於椅上,目光定定,卻不知落向何方,眉宇間沉凝如山,深不可測。
海文吉見狀,倒也不催,左手撐腮,右手斟茶,杯中熱氣氤氳。
他仰首一漱,忽然「呸!」地一聲,將茶水吐在地上,全無半點顧忌,姿態粗野得如同市井屠夫,與方才談和之語判若兩人。
如此光景,一晃便過了半個時辰。
期間帳中無人出聲,亦無人敢擾,一眾侍從屏氣凝神,如臨深淵。
終於,皞王微動唇角,聲音如霜風掠過枝頭,冷然開口:「兩國數百年仇怨,幾句狂言便想一筆勾消?你之所以說得輕巧,無非是未曾親歷我冥族百姓之苦。你來自富庶之地,怎會明白亡國之恨?你這番話,未免太過天真了。」
海文吉聞言,卻不怒反笑,眉眼如初春暖陽,語調平和卻透著堅意:
「是啊,本公子就是這麼天真的人,想得簡單,言出誠真。若人世失了這份天真,萬事皆以地域為念,與野獸何異?本公子一介凡夫,壽不過百,五十年後自會老朽殘年,屆時若戰火再度燃起,也與我無關了。那是後人的業報,後人自承。」
他說罷,舉盞慢飲,眼神閒適,語氣中卻藏著萬丈雄心。
皞王凝視海文吉,目光猶如深潭泛光,幽深莫測,忽而輕歎一聲,緩緩言道:「談到現在,本王倒真有些看明白你了。世人多是外顯成熟,實則心思稚嫩無知,而你偏偏相反,心中老成如宿儒,行事卻如孩童嬉戲,怪哉怪哉…這就是海傷的弟弟嗎?」
海文吉聞言,手指輕敲桌案,緩緩抬眸,望向皞王,道:「你說的不錯,我也總算看清了你。皞王,你就是那匹火尾烈馬,執拗而驕傲,總是朝前奔去,無人能攔,即便跌落深淵,也要奮力爬起。」
皞王一聽,正要開口,卻被海文吉打斷了。
他聲音忽轉,語調漸冷,手指一指,道:「別誤會,本公子可不是在誇你,你錯在一件事——你只顧向前,從不回首。這世間萬民苦樂,你可曾顧及到?此番談和事關兩國存亡,何其重大!卻居然是由你一人決策!?睜大眼睛瞧瞧吧,你身後除了那五萬大軍,再無他人,多悲哀啊。」
此語一出,帳中如墜寒霜。
皞王聞言,心神劇震,下意識回首望去,只見帳後簾幕外,一片荒原無垠,陣風捲動野草,似鬼魂低語。
那曠野蒼涼無依,如同他此刻的孤影,立於萬千江山之上,卻再無人可傍身一語。
他指尖微顫,手指緩緩攥起,彷彿想要握住什麼,最終卻又放開,只餘空寂如雪,沉入無聲。
那是一位不曾低頭、不曾退讓的王者。
他肩挑萬民,背負疆界,氣吞萬里如虎,卻也注定孤獨行於血色征途之上。
這份孤寂,不為人知,也無人能懂。
江山如畫,筆墨皆寒,一筆一劃,都是血與骨的代價。
「接受這些條件吧,這是冥族唯一的出路。我向你保證——你若在這談和之約上親筆簽字,自此站在你身後的第一人,便是本公子!」
海文吉聲若洪鐘,氣貫霄漢,朗目如炬,直視皞王,語氣堅定無比,彷彿一柄出鞘長劍,筆直刺入對方心胸。
他衣袍微揚,傲然不可一世,語畢之際,周身氣勢宛如猛虎出山,似要將整座帳棚扯碎。
皞王聞言,身軀微震,緩緩轉過身來,雙目凝視海文吉。
忽而,他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卻透著幾分冷厲與譏諷:「好一個狂妄的小鬼,本王活了大半輩子,倒還真是頭一回見到你這般無禮又傲慢的人。」
海文吉卻冷眼相對,毫不退縮,語氣轉為森然冷厲:「廢話少說,皞王,你究竟答不答應?」
皞王眼中寒光一閃,嘴角扯動,冷冷一笑:「怎麼,你很急嗎?」
海文吉輕輕撫了撫桌緣,神色淡然,眼角卻透著一絲諷意:「談不上急,畢竟無論成敗,折損的都不是我這條命。談崩了,動刀動槍的也是你們,戰火焚城、流離失所的也是兩國百姓,本公子拍拍屁股走人,看你們冥族怎麼收場。」
「是嗎?」
皞王語氣漠然,忽地眼神一厲,聲色俱厲:「本王識人無數,與千萬人打過交道,你雖是最奇耙的一個,卻也只是凡人之軀…你故作輕鬆,當本王不知,你桌下的雙手早已發白,指節緊繃,掌中微顫,幾乎快將拳頭捏碎了…你很害怕吧?害怕本王不答應?」
海文吉身形微震,眉頭皺起,嘴中齒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一向舌燦蓮花、談笑自如,如今卻被一語刺穿心緒,一時竟無以為對,桌下雙手捏得死緊,鮮血自掌心滲出,卻仍死撐著不說話。
皞王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緩緩道:「臭小子,你以為自己掌控全局,卻忘了你出身何門何戶。你大哥海傷起兵謀反,罪大惡極,按律當誅九族,而你堂堂海家子弟,竟安然無恙,孤身來此,莫非是那天合皇帝拿你當棄子,叫你來試探本王罷了。」
海文吉身子微微一縮,他從頭到尾掌握局勢,卻這此被一舉翻盤,心中頓時心寒。
皞王語氣漸冷,眼神如刀,句句直刺海文吉心底深處:「若非受命於人,誰肯以身犯險?今天來的不是海傷而是你,足以證明你受天合皇帝脅迫,來跟本王打交道,否則…下場你心知肚明。你若不從,天合那邊便可順勢將責任推給海家,好做了結,真當本王不知情?」
海文吉緊咬牙關,胸膛微微起伏,卻仍抬頭挺胸,一語不發。
皞王繼續道:「實際上,當初那批大使一一進了這大棚,在我殺了他們之前,多多少少有聽那些蠢貨提的條件。言辭雖誠,條件不差,說是共治之策,互不侵擾,富民強兵,然而本王將他們盡數斬於劍下。你可知這是為何?」
海文吉目光冷凝,聲線沉沉如磐石:「為何?」
他雙手藏於桌下,指骨幾欲斷裂,掌中鮮血悄然染紅衣袖,卻連眉都不皺一下。
「為的是海傷。」
皞王眼神沉如古井,低聲道:「本王自知此事重大,唯與海傷一人可議。旁人來皆是虛言,本王寧殺錯,不容半點妥協。可惜,海傷死於城中,連與本王一見之願也未了。」
海文吉眉宇微動,雙眸凝光一閃:「既是如此,為何還要與我空耗唇舌?你大可即刻發兵,何須容我白費口舌?」
皞王靜靜地看著他,聲音低沉如秋風掃葉,透著幾分藏不住的哀色:「再者,因為那個亦仙人。」
說到此處,他眉頭微皺,似是將心事從千重山中翻出,聲音輕若羽落:「他有著帶雪靈回來的義務…本王想見雪靈歸來…我一直等著,等她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如今…卻是不可能實現了…」
語畢,他微垂首,一聲長歎如刃劃心,那一聲,輕如夢囈,其中哀傷卻似壓斷整座山嶽。
皞王雙目微閉,晃了晃頭,彷彿想將這股藏於心底的情緒抖落,然而眼角那一縷藏不住的憂愁,卻化作墨痕深深,烙印於他眉間心頭,任誰都難以抹去。
皞王眼神低垂,手掌輕撫天絮劍,指腹微微顫動,劍身冰寒入骨,彷彿劍中仍殘留著往昔的殺意與塵封的記憶。
他聲音低沉如夜風穿林,緩緩道:「你記住,今日你沒死於本王的劍下,只因兩件事。其一,是你這張油嘴滑舌的嘴,雖令人厭煩,卻巧言辯詞;其二——」
他停頓片刻,指尖緊扣劍鞘,似將情緒壓入劍鋒之下:「也是因為海傷…」
語落,帳中頓時沉寂。皞王望向遠處,像是在凝視一段遠古舊夢。
「你那大哥,雖為冥族敵手,卻是天下難得一見的梟雄人物。他善機變、通人心、精於佈局,在他眼中,萬事萬物皆為棋子,連本王也不過是一子而已。他既為敵,亦為友,本王私下與他爭鬥數回,從未小覷,反而心存幾分敬意。可惜——天不留才,猛虎折翼,英魂散野。」
皞王語中泛起些微悵然,長嘆一聲,聲如劍鳴:「除去武功,他是唯一能與本王爭衡之人。今日之所以容你至此,全因本王給他一個面子,否則單憑你這張狗嘴,本王早將你腦袋提下,掛於城頭!」
海文吉聞言,心如驚雷震盪,五臟六腑似被重錘敲擊,臉上不露聲色,心中卻翻江倒海。
這番話,既是譏刺,卻也是恩情。
他胸口悶悶如堵,一時竟有熱淚欲墜之感,只強行吞入喉間。
皞王轉頭望他,眼角餘光似掠過一絲柔色,語氣微緩,淡道:「你倒是有趣,滿口胡言,古靈精怪,偏又膽敢在本王面前放肆無禮,與你兄長截然不同,卻也…耐人尋味。」
海文吉唇角一動,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低一聲喟嘆,垂首不語。
皞王收回目光,將天絮劍輕輕放入盒中,劍身輕鳴一聲,似對主人的選擇表達無聲回應。
他長身而起,聲音沉穩:「你說的條件,本王還需細細思量,兩日之後再來回話。」
海文吉聞言,怔了一瞬,睜大眼道:「兩日?就這樣?我可以走了?」
「嗯。」皞王輕應一聲,轉身背對,雙手負於背後,氣息如山般沉穩。
他的聲音隨風拂過帷幕,幽幽傳來:「還有一件事——若有朝一日,你等到那亦真歸來,告知於他,本王要見他一面。這次,本王以冥族皞王的名義發誓——終其一生不再對他兵刃相向。」
海文吉凝神聽著,只輕輕點頭,未再多言。
他回身與同伴互視一眼,旋即以目示意,眾人默默離席,步出帳外。
踏出帳幕之際,忽聽皞王喑聲一喚:「且慢。」
海文吉停步回首,只見皞王仍未回頭,只以背影示人,聲如沉鐘問道:「海文吉,你以為——天合與冥族,當真能和睦共處?」
海文吉神情微動,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搖頭道:「這將來的事情,誰人能知?我不過一介布衣,想活的灑脫,不留悔恨。若皞王肯助我一臂之力,我等今日之言或許並非虛妄。至於將來如何,只能——拭目以待了。」
皞王聞言輕笑,笑中帶著一絲解脫與釋然,語氣輕柔若風:「也是…」
帳外,陽光依舊,細雪殘留。
海文吉翻身上馬,與眾人策騎並行,蹄聲急促如雨點落石,轉瞬間便消失於曠野長風之中。
皞王依舊站於帳中未動,手中撫著裝著天絮劍的大盒,目光凝於遠方,沉默如山。
良久,地平線彼方塵土飛揚,一隊鐵騎風馳電掣而來!
為首將士躍下馬來,風塵僕僕,單膝跪地,高聲稟道:「恭請皞王回營!」
皞王收回思緒,簡短回應:「嗯。」
他轉身跨上士兵牽來的寶馬,忽又回首一望,望向海文吉遠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欣賞與淡然,低聲喃喃:「這臭小子…終有一天,他的名號,必會響徹天下…」
他唇角勾起一絲淡笑,如風拂林,緩緩勒馬而去,衣袍翻飛,如孤鷹踏雲,消失於曠野天際。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Nqd1WUY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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