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07)是什麼貨色

對峙之間，魏彤早已知道這人沒那麼好對付。

高手過招，勝負不在力氣之上，而在毫釐之間。

溾濂佔盡兵器優勢，又精通百種武器，出招詭變狠辣，魏彤空手應敵，實在是艱難至極。

然而他自始自終從沒想過奪取敵人的兵器，並不是驕矜，也非固執，而是他本就不懂兵刃之法，只知拳腳之道，想強奪亦無所用。

他自幼修習碧月拳法，拳中之理、拳中之魂，都融會貫通於四肢百骸。若持刀反而亂心，倒失己道。

若說秦武犽可刀可拳、靈動無雙，魏彤便如一峰孤嶺，只識一途，卻立於萬仞之上。

先前諸多纏戰之中，因為敵人弱於自己，武功尚可彌補兵刃之短，然而現在對手卻是通曉百兵、以刀劍殺人數十載，此消彼長之下，魏彤已然處於絕境。

但他心中竟然沒有絲毫恐懼，反倒在這殺機環伺、生死一線之際，忽地浮起一個微妙的念想——

「罷了，開武館的事…就暫且擱下吧。若我能活著出宮，便去向關叔提親。堂溪蘭那姑娘，其實也沒有像初見那樣妖裡妖氣，回想這些日子以來，她對我的心意早已昭然若揭。我魏彤豈能一味執拗，不知變通？等我跟筠兒細細說明，她素來明理，或許…她也會諒解我。」

念頭一轉，竟如靜水生蓮，一縷前所未有的澄澈由心而起。

就在此時，他體內氣機也隨之玄變，一改方才沉凝之態，變的更為深遠、寂靜、幽雅。

真氣流轉間，似夜月輕撒，清輝灑地，令人目眩神馳。

那胸前鮮紅的血跡，反倒更襯其氣度沉凝，如畫中飛墨，不顯狼狽，反成奇韻。

此時溾濂雙掌空空，見魏彤仍不死，神色更顯陰鷙。

他冷哼一聲，轉身彎腰，拾起那柄長刀，掌中一握，血光隨之乍現，笑聲中帶著殺意與輕蔑：「還挺會躲的…但我倒要瞧瞧，你能跑多久！」

話音未落，長刀已指向魏彤，氣勢如山崩水瀉！刀尖寒意直逼人心！

魏彤神色不變，雙足微張，雙掌向內收合，碧月拳架自然而生，如天上孤月，冷然懸於虛空之中，氣機隨勢展開，隱隱有月影浮現於掌勢之後，似虛似實，似幻似真。

「你平常跟人交手，話也這麼多麼？」魏彤淡淡開口，唇角微揚，居然顯出一抹淡笑。

那笑意之中無半分輕狂，卻也無懼，唯有一種沉靜如水、冷若秋霜的從容。

溾濂聞言，怒從心起，面色如墨，猛然揮刀！長嘯一聲！

他身形躍起，長刀如怒龍驟雨，破空而至！刀風掠地，發出尖嘯的聲響！像是雷鳴電閃！

魏彤卻如幽林之葉，隨風而動，拳意流轉間，似月華融夜，身形游走如風中柳絮，在那殺氣瀰漫的刀鋒之中輕盈穿梭！

刀光如怒浪，拳影似寒星！

兩人交鋒處，氣流亂舞，塵沙飛揚，拳與刀交映，撞擊之聲如洪鐘震耳！

地面草屑盡斷，石磚翻飛，氣勁所過之處，草木齊伏，山石碎裂！

溾濂長刀翻轉，刀鋒如蛇，盤旋而出！猛然疾刺魏彤咽喉，動作迅若奔雷，一擊必殺！

魏彤雙目凝定，身形微側，右掌自左脅而出，似穿雲探月，輕描淡寫地一引，那道驚險刀光便擦肩而過。

掌影未止，另一掌如月落清潭，沉靜中蘊藏雷霆，一式「月輪明清」，迎面擊上刀脊！

「鏘——！」

刀鋒被震得偏移寸許，魏彤趁勢步法一挪，整個人如一抹青藍幽影，拳勁已然流轉至極致。

他的身影漸漸與拳意合一，氣息如秋水映月，清冷、堅韌，又美得令人心折。

拳隨心轉，氣隨意走，掌風猶如江上夜風，幽然無聲，卻裹挾著穿山裂石之力！

「垂死掙扎！」

溾濂怒吼，雙臂力貫長刀！一記橫掃，如斬亂麻，攜帶山崩海嘯之勢！橫斬魏彤腰腹！

這一刀勢如劈岳，氣勢洶洶！刀光掠過，草木盡斷，空氣中更傳來一道撕裂般的尖鳴！

魏彤卻只輕輕一晃身，竟如一道靈風拂柳，化去對方凌厲刀勢。

就在刀光將臨之際，他竟抬起右手，伸出兩指輕觸刀面，如撫琴弦，溫柔之至！

那指尖一觸，似是拂絲綢，卻蘊藏無比剛勁的暗勁！

「啪！」

只聽一聲脆響，長刀刀身竟自中而斷！斷口平滑如鏡，碎鋼四濺，宛若夜空中驟放星辰！

溾濂手中一震，手上虎口崩裂！鮮血如泉湧出，整柄刀身斷作數截，跌落於地。

他整個人怔在當場，雙目圓睜，不可置信地望著魏彤，臉上驚駭之色如潮水湧現——

「你…你怎麼可能…？」

魏彤沒有回話，只淡然吐息，右手緩緩收回，手指之上隱隱帶有血痕，指縫間盡數碎裂，卻是笑容未減，一如初月破雲，清冷、孤傲，卻無比堅定。

「就叫你別多話了。」

魏彤低眉垂目，他聲息不疾不徐，雙眸如霜雪千年，沉冷中透著某種冷然的決絕：「我還有下一招沒出呢，你若不擋，就再也沒機會了。」

話語落下的瞬間，手上氣勁驟起！

溾濂方才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下腹一股狂猛掌風破空襲來！

他本能的雙臂橫舉，以為是正面一擊，誰知那氣勁一拐，竟似游龍轉勢，倏然由肋下繞至胸前，直逼咽喉要穴！

電光石火之際，魏彤馬步沉如嶽，半身貼上，左手推右，右肘順勢自下而上，如錘如撞！

這一擊，極近、極巧、極狠！

「砰！」只聞沉悶一響，似山石崩裂，又如沉鐘轟鳴！

溾濂雙膝一跪，喉間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窒息感，雙目圓睜，佈滿血絲，彷彿驟遭雷擊！魂魄震散！

魏彤緩緩收手，雙掌一縮，靜立原地，如孤峰屹立，居高臨下，凝視著溾濂那顫抖如落葉的身影。

這位素來不可一世的兵頭，此時竟雙手交錯，死死掐著自己咽喉，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奄奄，僅能發出低微嘶啞的聲音：

「呃…嗚…咳…」

他渾身顫慄，踉蹌間跌倒在地，不住翻滾，口中鮮血狂湧，滴滴濺落在魏彤的鞋面之上，斑斑點點，猶如腥紅之花。

魏彤眼神如寒潭深水，淡淡道：「別掙扎了，你喉間氣脈已碎，一口氣也提不上來。等這口氣斷了，便是送命之時。」

他的語氣無喜無悲，恍如秋風掠過殘葉，只帶來一縷靜默與蕭索。

他本想著趁此一掌劈下，送他早點下地府，誰知下一刻，溾濂的舉動卻令他微微怔住。

只見溾濂全身顫如篩糠，竟雙膝叩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咚、咚、咚！」聲連響，已將額角磕得血肉模糊，卻仍不停歇。

那落魄的模樣，竟如遭雷懾之犬、絕境乞命之徒。

若此時他還能說話，必是哀聲求饒。

魏彤眼神一凝，心頭微震。

若是亦真在此，或許還可出手相救…但此人喉脈盡斷，魏彤自己出的手，自然知道他氣血流散，命脈如線，救是不可能救的了。

只見溾濂雙目淚流，混著血水滑落頰邊，喉中擠出最後幾個破碎的字句：「救…救我…」

聲音淒厲嘶啞，伴隨著斷斷續續的血沫，淒涼而又絕望。

魏彤袖袍一拂，臉上血痕被隨意拭去，冷冷一瞥，道：「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救…求…你…」

溾濂聲音顫抖，似臨絕崖孤魂一縷，淚水滴落在地，與鮮血混成一道黏膩濕紅，猶如他這一世的罪孽。

魏彤默然，輕嘆一聲：「罷了，你的痛苦既是由我而起，就由我送你上路吧。」

他邁步向前，腳步沉穩，一步、兩步，如踐落花，似踏秋霜，目光深如古井無波，掌勢暗凝，正想一掌了結此人。

誰知這剎那間，異變突起！

溾濂竟在瀕死之際，暴然躍起，宛若尸山血海中鑽出的惡鬼，雙手猝然齊舉，各握一根銀針，針尖透出詭異黑芒，寒光森森，顯然是粹了毒，直刺魏彤雙眼！

此針極短，卻勢疾如電，若是中了，非瞎即亡！

瞬息之間，銀針已然來到魏彤眼前，就要扎入他的雙瞳！

然而那瞬間…這殺招卻在魏彤眼前停下了。

魏彤雙眸微凝，瞳中光華一閃，毫無驚慌之色。

幾乎在銀針來到眼前的那刻，他雙掌如電！一左一右，穩穩扣住溾濂雙腕！

銀針驟然停在眼前分寸之地，寒芒猶在顫動，卻沒法再進一步！

溾濂雙目欲裂，臉上驚恐交加，喉間咯咯作響，似乎無法相信自己最後一搏竟然也失敗了！

魏彤嘴角微翹，聲音低沉，卻如暮鼓晨鐘，句句清晰：「不好意思，魏某吃過秦武犽的虧，早已學會警醒自守，不會再被這種卑鄙暗招所害。」

他微微俯首，語氣淡然，彷彿在訓誨一個不堪一擊的徒兒：「如今你總該明白——我魏彤，是什麼貨色了吧？」

溾濂雙目翻白，神志幾近崩潰，雙手雖被生擒，卻仍不甘伏敗，忽地發出一聲如野獸臨死前的哀吼，猛然張口，竟要用牙齒撕咬魏彤的咽喉，狀若瘋魔！

然而下一瞬，只聽「咚！」地一聲沉響——

魏彤膝下驟起，宛若山嶽崩落，狠狠撞擊在溾濂下顎之上！

那一擊之狠，猶如雷霆震頂，溾濂整張臉仿若瞬間扭曲，嘴角鮮血四濺！腦袋後仰，幾乎要將脖頸活生生扯斷，發出一聲骨裂之聲，駭人之極！

他的身形如破麻袋般被踹飛數丈，跌落地面，四肢張開，重重砸落於冷硬石磚之上，僵直地倒成一個「大」字，胸口尚有些微起伏，卻已是命若游絲。

他氣息微弱，口鼻鮮血湧流，視線模糊中，仿佛見到一道人影自遠而近，步履沉穩地走來——那是魏彤。

但他卻是沒有停下，而是徑直從他身旁跨步而過，甚至連瞥一眼都沒有，宛若他不過是一具無名死屍，一抔塵泥，舉無輕重。

溾濂雙目空洞，眼前的天光地色漸漸模糊，思緒也如殘燈風中，忽明忽滅。

這位驕狂自負的兵頭，臨死之時，腦中浮現的，竟不是羞恥、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恐懼，而是無聲的悔意與自責。

他心頭低語，唇齒間未能吐出的，是一句飄渺的絮語——

「大人…溾濂…先走一步…若有來世…」

思緒至此，徹底斷絕。

他雙眼微睜，定定望著前方，眼中光彩盡失。

破裂的嘴角鮮血緩緩沿著石磚縫隙淌出，彷彿滴入一條早已注定的冥河，淌過亂世荒涼。

溾濂…終於沒了氣息。靜靜躺著，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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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頭，御巡軍與叛軍的廝殺也來到了尾聲，戰局慘烈，血染丹墀。兩軍硬撼，不假虛招，刀槍交錯間，兵刃折斷如草，血肉橫飛。

最終，正統御巡軍以微弱之勢險勝，但所付的代價也慘不忍睹。

原本數十名精兵，如今還能勉強站立的，也不過寥寥數人，都是渾身浴血，搖搖欲墜，氣息不穩。

亂戰終歇，天地驟靜。

魏彤卻無暇顧及他們，心中惦念海文吉安危，拔步便向中禪殿而去。

然而才走到階梯之上，忽然感到眼前天地翻轉，耳畔轟鳴如潮，腳下一軟，竟是一個踉蹌，整個人從階梯上滾落下去！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Z57e02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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