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74)復甦

寒風輕颳，裹挾著細碎雪花，沿著巖壁縫隙不住灌入，雖非狂烈，卻是冰寒刺骨，直入骨髓。

白雪靈蜷縮在亦真懷中，氣息微弱，半夢半醒間，忽地輕聲問道：「亦真…你…可曾想家？」

她聲音微微顫抖，不知是因寒冷，抑或是因心中某種難言的思緒。

亦真將她抱得更緊，正想開口，唇間卻是一陣刺痛。

他抬手一抹，才發覺乾裂的唇上滲出一道細細血痕，然而鮮血甫出，便被寒雪凍住，冰封於唇角，彷彿一縷淒冷的紅梅。

他怔怔望著茫茫雪色，思緒飄渺，如風中殘燭，搖曳不定。

腦海深處，浮現出那座醫館——醫館不大，卻是五臟俱全，簡樸而溫暖。

館內有桌椅，有藥爐，有溫熱的床鋪，也有熟悉的人。

他記得劉叔總是笑呵呵地招呼病人，也記得羽晴端著一碗藥湯站在門前，細心的照顧病患。

——那樣的日子，何等溫暖，何等遙遠。

「想…」亦真輕聲應道，嗓音低啞，彷彿連這個字，都帶著雪嶺深處的寒意。

白雪靈嘴角微揚，似是想笑，卻連力氣都覺得稀薄，半闔著眼睛，低聲道：「不知劉叔…還有妹妹，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想必是…在喝壺溫熱的好茶吧…」亦真喃喃道，意識在極度疲憊中逐漸模糊。

白雪靈聽罷，微微一怔，旋即輕笑出聲，卻不料一口寒氣湧入喉間，忍不住劇烈咳嗽，肩頭微顫，笑聲也變得斷續：「現在龍陵…正值盛夏，該喝的…應是涼茶才對…」

「呵…也是…」亦真微微一笑，聲音卻透著幾分乾澀。

這一路走來，白雪靈半句怨言未曾出口，除了指路，便是默默忍受這嚴寒風雪，將所有力氣都留在趕路上了。

她的堅韌亦真看在眼裡，卻止不住心疼。

他低頭望著她，眼底深處，浮起些許不忍。

風雪無情，卻不及人心沉默。

良久，白雪靈輕輕動了動凍僵的指尖，似是不經意般問道：「亦真…你有沒有兄弟姐妹？」

亦真微微一怔，隨即蹙眉思索，然而腦中空白一片。

自他記事以來，便隨師傅漂泊，從沒聽師傅提起這事，也不知人世中還有沒有血脈相連的親人。

或許，連師傅都不知情吧…

想到這裡，他隨口回道：「我不知道…那妳呢？」

白雪靈聞言，忽然輕哼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嗔意：「你在說什麼胡話？白見離、白炎…我妹妹跟大哥…你竟然都不記得了？」

亦真怔了一瞬，這裡冷的讓他意識模糊，這才回過神來，忙道：「對，對…是我糊塗了…竟將他們都忘了…」

白雪靈微微睜眼，透過昏暗雪夜，看著眼前這個被寒風凍得嘴唇發白的男人，如此疲憊，受凍，卻仍是死死抱住自己，忽覺心中微酸，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風雪依舊肆虐，寒夜漫漫無期，亦真只能輕聲道：「有兄弟姐妹是什麼感覺…？」

他語氣微顫，帶著些許迷惘，亦夾雜著一絲深藏的孤寂。

亦真低垂著眼眸，靜默片刻，緩緩道：「家人的情誼…我不曾明白，或許，我從來沒有真正體會過…」

白雪靈身子微微一顫，似是有話欲言，卻最終只是輕輕歎息，旋即低聲道：「那…那個海文吉呢？」

「文吉…」

聽她提及此人，亦真眼底倏地浮起一絲懷念，略一沉吟，才緩聲道：「若我真的有一個親兄弟，怕是跟他一般了…」

他語聲低沉，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對自己確認一般，頓了一頓，方才續道：「打從離開天合，這一路顛沛流離，我腦海裡浮現最多的，竟然是他…」

「明明他年紀比我還輕，卻總是護著我，照顧我…許多時候，我都覺得…真正像大哥的人…該是他才對。」

說到此處，他微微閉目，胸中泛起一絲無聲的愧疚：「我對他，受之太多…回報太少，想到這些，便慚愧得很…」

白雪靈望著他，心底一時百感交集。

這個男人，向來沉穩內斂，從不輕易言語內心的事情，然而此刻，在這茫茫雪嶺之中，面對無邊風雪，卻顯露出少見的脆弱與思念。

風雪依舊在巖壁間低吟，夜色寂寂，唯有二人微弱的呼吸聲，依稀可聞。

白雪靈輕輕蜷縮在亦真懷中，身子微顫，彷彿掙扎了許久，終是輕聲道：「亦真…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她聲音極輕，像是怕驚動了這沉沉夜色，也像是怕驚擾了自己心中的遲疑。

「何事？」亦真垂眸看她，聲音沉穩。

白雪靈動了動唇，卻似欲言又止，遲疑片刻，才低聲道：「這件事…你聽了可不許動怒…」

亦真眉梢微挑，目光映著雪色，透著幾分靜然，語氣平和道：「好，我答應妳…說吧。」

白雪靈聞言，心底微微一顫，沉默片刻，終是低聲道：「我知道皞王曾經欺騙你，集結大軍想攻下龍陵，又曾出手傷了你，所言所行，諸多事情都讓你不能苟同…但請你…莫要怨他…」

她語聲微微發顫，目光閃爍，像是帶著幾分懇求：「大哥他…也是自苦難中走來。冥族之境，飽受欺壓，身為王者，若無雷霆之勢，何以鎮服萬民？亦真，你也知道我們冥族的困境…是嗎？」

她話音未落，便覺胸前一暖，亦真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語聲平靜道：「妳不必再說了…皞王與見離是妳唯一的親人，我又怎麼會怪罪他們？」

白雪靈心中一喜，正想再說，卻聽亦真續道：「冥族之苦，我當然是知道…然而這些時日，冥族日益壯大。當日我口述、妳親筆所撰之生靈錄，本意為保存靈史，造福萬民，今天卻成了冥族攻伐天合之利器，這事卻要另當別論。」

他語聲微沉，目光幽深似寒潭，語調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我不怨他…但也不會容他肆意妄為，這件事沒得商量。」

白雪靈心中一震，張了張口，心裡卻明白這已是他的底線了。

她沉默半晌，終是輕輕歎息，微微點頭道：「我明白…所以我才願隨你回龍陵…等回去之後，阻止大哥攻城，再找見離….然後我們就能一起…一起…」

她語聲微弱，最後幾字更是帶著幾分顫抖，像是猶豫未決，又像是不敢言明。

她微微蜷縮在亦真懷中，喃喃低語：「我們一定要活著走出這雪山…」

「嗯。」亦真輕輕應道。

風雪稍歇，四周天地仿若一片死寂，唯有他們相互依偎，彼此的體溫，成了此刻唯一的溫暖。

白雪靈靠在亦真懷中，身體已凍得僵硬，氣息亦是微弱，唯有細長的睫毛上仍掛著冰霜，微微顫動，似乎隨時會沉入夢境。

亦真將她摟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然而他自己亦是四肢僵冷，難以驅散這刺骨寒意。

他閉上眼，試圖運轉體內靈脈，然這些時日以來，寒氣侵蝕入骨，靈力滯塞，無論如何催動，皆無半分回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雜念，強行凝神內視，試圖尋覓靈脈流轉之徑。

忽然——

一道幽微青光，自他丹田深處倏然泛起，宛若冬夜中的星火，在幽寒的靈海之中蕩漾開來，攜著幾分微弱，卻倏然穿透那層層寒氣。

亦真心神劇震，幾乎不敢置信。

那道青光如潺潺泉流，雖然微弱，卻透著絲絲暖意，緩緩流經四肢百骸，原本僵冷麻木的經脈，竟在剎那間漸漸回暖。

「這是…」亦真瞪大雙眼，驚愕無語。

他感受到靈氣流動的瞬間，內心一陣狂喜，雙手微微顫抖，彷彿重新抓住了生機。

「靈脈…終於復甦了！我修為回來了！」

亦真心神震動，幾乎難掩激動之色。

這些時日以來，他飽受寒氣侵蝕，靈力滯塞，猶如被困於枯竭死地，如今經脈之中竟靈流乍現，縱然微弱，卻已如冰雪初融，點燃了重生的希望！

他不敢怠慢，急忙伸手解開身上的厚重外袍，將手掌輕輕覆在白雪靈冰冷的手上。

她的手小巧而纖細，如寒玉般沁涼，指尖更是毫無溫度，連僵硬的肌膚都透著一股森然死寂的寒意，彷彿她的生機已然被這漫天風雪一點一點地吞噬。

亦真雙掌微運靈力，丹田內的那縷青光隨即流轉而出，化作一絲溫潤暖流，緩緩滲入她掌心之中。

白雪靈微微顫抖，秀眉輕蹙，似是感受到異樣的暖意，卻神智恍惚，難以分辨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真實。

「這是…」她輕輕呢喃，聲音微弱，彷彿從幽遠之地飄來。

寒冷已經深入骨髓，讓她連意識都變的模糊，她感覺自己飄浮在無邊的冰雪之中，天地寂然無聲，四周皆是死寂，彷彿這世界只剩下漫天飛雪，與無盡寒夜。

她的睫毛顫動，嘴唇微微張合，聲音如游絲般輕不可聞。

一縷暖流從掌心緩緩滲入，彷彿一絲春風輕撫過凍僵的湖面，讓那層厚重的寒冰，漸漸裂開一道細小的縫隙。

這縫隙極微極細，卻如晨曦乍現，在這無垠的冰雪之境，為她帶來一絲生的暖意。

那股暖流愈發明顯，自掌心而入，沿著脈絡緩緩上行，直至手臂，繼而深入四肢百骸。

她的身體雖仍僵冷，可那股溫潤的氣息卻仿若潺潺泉水，逐寸浸透冰封的血肉，緩緩驅散著深埋在骨髓之中的寒意。

這靈氣猶如許久不曾見過的光芒，溫暖而柔和，宛若春日微風，輕輕拂過她的身軀，帶走了刺骨的寒冷。

亦真凝視著懷中人兒，見她原本蒼白如紙的面龐，終於泛起一絲血色，如同白雪染上霞暈，柔潤而生動。

他心中一鬆，微微吐出一口氣，然而手中靈力卻未曾稍歇，仍是不斷催動靈息，將那縷青光灌入她體內。

自指尖緩緩滲入的靈流，宛若春風破雪，將那森冷之氣一寸寸驅逐而去。

白雪靈長睫微顫，眉宇間似有一絲掙扎，過了許久，她手指輕顫，終於微微睜開雙眸，目光朦朧，似夢似醒，聲音虛弱而飄渺：「亦真…？你康復了？」

聞言，亦真心頭微震，低聲道：「是，總算得救了。這下我可替妳驅寒保暖。妳覺得如何？」

白雪靈怔怔望著他，清澈的眸光微微閃爍，眼底頓時浮起一層水霧。

淚珠未曾凝為冰晶，而是順著面頰緩緩滑落，落在唇畔，映著雪光，晶瑩剔透。

她輕輕動了動指尖，感受到掌心傳來的熾熱暖流，寒意似被抽離，渾身都舒坦了許多。

她低聲呢喃：「好暖和…」

亦真靜靜看著她，見她終於褪去死寂之色，心中信念更為堅定。

「後面還有長路要走。這幾天妳都沒睡好，且放心歇下，天亮了我就叫醒妳。」

白雪靈聞言，輕輕抬眸，聲音帶著幾分倦意：「那你呢？」

亦真嘴角微微一揚，語帶柔和：「我精神好的很，替妳守夜綽綽有餘，不必替我擔心。放心吧，我乃堂堂仙人，區區風寒又哪能奈何的了我？」

白雪靈見他神態清朗，眉宇間不見絲毫疲態，終於微微鬆了口氣，似是放下千斤重擔。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q4z4D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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