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62)全力

山風吹過，葉落無聲。

白行雲遲疑剎那，等他回過神來，亦真與白見離竟已走出數丈之外！

「找…死…」白行雲怒火滔天，猛然抓起一旁巖石，猛力擲出！

轟——！

巨石破空，挾雷霆萬鈞之勢呼嘯而來，竟是擦著亦真的面頰掠過，擊中身後巨木，「轟！」的一聲，木屑四濺，整棵樹應聲斷裂，向一側傾倒下去！

「停下！回去！」白行雲震怒狂吼，聲音滾雷般激盪，驚起樹林間無數飛鳥四散！

山風獵獵，捲動黃葉漫天翻飛，殘陽映照，光影交錯，映得山林間殺機更顯淒冷。

白行雲方才那一擲，若是再準半寸，亦真此刻恐怕已是血濺當場，頭顱分離。

然而他依舊不曾停步，步履不疾不徐，仍牽著白見離緩緩而行，如行山間閒庭，沒有將白行雲的威脅放在眼裡。

忽然，一聲裂空驟響！

又是一顆巨石撕裂長空，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直砸而來！精準無比地落在亦真腳下，碎石崩飛，激起陣陣煙塵，將去路阻得嚴嚴實實。

然而亦真只是微微頷首，似乎是認可這一下很是準確，隨即回頭看去，目光平靜如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淡然開口：「行雲兄，你是個溫柔的人，你一直都是。」

語聲寂靜無波，卻似晨鐘暮鼓，讓白行雲神色微微一變。

只見亦真沒有猶豫，緩緩繞過那顆巨石，仍是牽著白見離，頭也不回地朝前行去，風中傳來他清朗悠遠的聲音：「你若要攔我，便殺了我吧。記得下手準些，因為我怕疼。」

白見離聞言，心頭驟然一顫，先前懸起的驚懼竟在此刻不知為何輕輕落下。

她望著亦真微微彎起的嘴角，心裡忽然覺得，即便此刻當真要死，能與他共赴生死，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兩人腳步愈發輕快，已然走出了這場殺局的氛圍。

豈料，就在下一瞬，一股沉重如山的壓迫感再度襲來，彷彿整個天地都被那龐然之物籠罩！

白行雲再次橫亙於他們面前。

「想，死？成，全！」他的聲音粗重低啞，語氣因激動而變得更加破碎。

亦真聞言，止步於原地，抬眼看向這位巍峨如山的對手，神色平靜如故，微微頷首道：「動手吧。」

白見離沒有言語，只是緊緊握住亦真的手，目光溫柔如水，然後輕輕閉上雙眼。

殺意如狂潮翻湧，白行雲猛然抬起巨拳，筋肉虯結！如鐵鑄般的臂膀繃緊，彷彿只要一擊，便可將眼前的仙人砸成血肉模糊。

然而那驟然凝聚的狂暴之勢，卻在拳鋒將落未落之際，驟然凝滯。

白行雲那巍峨如鐵塔的身軀，竟微微顫抖起來。

他的拳緊握，青筋浮現，指節咯咯作響，額角滲出細微汗珠，雙眼赤紅，猶如兩團壓抑至極的烈焰。

但那拳鋒卻始終無法落下，彷彿有一股無形之力，將他的手牢牢束縛在半空。

這雙手，是為保護而生的，不是為了殺戮。他的職責是守護，而非親手斷送他人性命。

時間仿若在這一刻凝滯，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

許久，許久——

白行雲終於緩緩放下手臂，沉重的雙肩也隨之垂下，剛剛那股如狂潮翻湧的殺意，竟也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白見離察覺身旁的殺氣驟然消退，這才緩緩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那個熟悉的白行雲——沉穩，內斂，不苟言笑，彷彿從未變過。

「走…吧。」他的聲音恢復冷靜，低沉而堅定。

亦真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深邃，悠悠道：「你不殺我了？」

白行雲微微搖頭：「不殺。」

他沉吟片刻，終是緩聲道：「大小姐…萬剻山…你，找…」

「萬剻山？」亦真目光微閃，「雪靈在那裡？」

白行雲點頭。

白見離微微一笑，輕聲道：「亦大哥，我知道路。」

亦真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之色，隨即轉向白行雲，語氣坦然：「行雲兄，既然你不殺我，可願意隨我同行？」

白行雲靜立不語，片刻後，緩緩搖頭。

亦真輕輕頷首，語帶洒然：「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

白行雲默然點頭。

亦真攬緊白見離的手，兩人再次繞過白行雲，朝著山下行去。然而，才走出數步，白行雲再度橫身擋在前方。

「行雲兄，你反悔了？」亦真停下腳步，目光淡然。

白行雲搖了搖頭，神色無悲無喜，卻語氣斷續道：「行雲…失職…皞王…責罰…打我。」

亦真聞言，眉頭微微一蹙，心思轉動，立刻明白其中利害。

是啊，自己若逃走，白行雲定會受到皞王的責罰。

以皞王的手段，豈止鞭笞，怕是斷手斷足，廢其武功，全都有可能！

白見離察覺到亦真神色一沉，知道他誤會了，急忙解釋道：「亦大哥，你想岔了，行雲不是這個意思。」

亦真微微一愣，沉聲道：「那他是…？」

白見離眼波流轉，笑意嫵媚，語帶狡黠：「行雲的意思是，他明面上不能放你，必須讓你自己逃出去才行。你身為仙人，若喚出生靈助陣，凡人豈能阻擋？這樣才說得過去。」

亦真這才會意過來，喃喃道：「如此說來…」

白見離輕輕點頭，緩聲道：「不錯，你至少得讓他看起來受了傷，甚至昏迷過去，否則若皞王追究起來，行雲怕是性命難保。你若不出手，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亦真恍然，轉頭看向白行雲。

白行雲直直望著他，那雙銳利如刀的眼中，竟隱隱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仙人…行雲，承受…動手。」他的語氣依舊斷續，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堅決。

亦真聞聲，深深一嘆，長身而立，雙手一拱，沉聲道：「行雲兄，這幾個月來叨擾多時，承蒙照拂，亦某銘感五內，來日若得再聚，當共飲烈酒，談笑風雲，暢論天下大勢。」

白行雲聞言，目光微微一動，那如山般沉穩的身軀仍如磐石般屹立。

他同樣拱手，聲音低沉而斷續：「大小姐…二小姐…煩請…代我…」

「放心。」亦真鄭重點頭，語氣堅定：「兩位小姐，亦某必定護著她們周全，若有負此言，甘願提首謝罪。」

白行雲聞言，終於點了點頭，目光落向白見離，沉靜如水，卻帶著不捨與複雜的情緒。

白見離身子微顫，眼眶已紅，終於忍不住心中情緒，朝他撲去，緊緊抱住那魁梧的身軀。

她的手臂難以環住他的寬厚胸膛，卻抱得極緊，彷彿生怕這一別，便再無相見之期。

「行雲…這些年以來，辛苦你了…」

她埋首於他懷中，聲音顫抖，啜泣道：「爹娘不在，是你一直守著我…照顧我…護著我…為我打點一切…見離，早已將你當作親大哥…謝謝你…謝謝你…」

她的聲音哽咽，話語間滿是感激與離愁，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滲入白行雲衣襟。

白行雲虎軀微震，眼中精光驟閃，彷彿這一刻，所有堅如鐵石的防線都被擊潰。

他緩緩跪下單膝，粗糙的大手輕輕搭上白見離的秀髮，指尖顫抖地為她撫順，另一隻手輕拍她的背脊，如兄長般沉穩而溫柔。

他的動作極慢，極輕，帶著無聲的珍重與不捨，彷彿要將多年來未曾言說的情誼，融入這最後的撫慰之中。

蒼茫天色之下，他滿是風霜的臉龐上，兩行熱淚悄然滑落，濕透那刀劍雕刻般的面容，流過他深邃的傷痕，彷彿將無數過往化作這短短的一瞬。

「二小姐…務必…保重…行雲…此生…不敢…忘記…妳…」

他的嗓音粗啞，字字艱難，卻蘊含著滄桑與執念，這一句話，令亦真心頭微震，忍不住鼻尖一酸。

「嗚…」白見離聞言，再也抑制不住情緒，雙肩顫動，泣不成聲。

白行雲輕撫著她的背，許久，終於緩緩將她推開，目光溫厚，卻透著一種決然。

他轉向亦真，沉聲道：「亦，仙人…來吧。」

亦真深吸一口氣，將白見離輕輕帶到一旁，抬眼望向白行雲，那魁梧的身影宛如山嶽，巍然不動，閉目佇立，靜待出手。

「行雲兄…保重。」亦真語氣凝重，拱手為禮。

白行雲微微點頭，不再多言，默然閉目。

亦真不再猶豫，氣貫手臂，蓄勁於掌，瞬間劈出一記手刀，直襲白行雲的頸側，掌風凌厲，勢若霹靂！

「砰！」

氣勁震盪，虛空似為之一顫，然而——

白行雲依舊屹立不動，彷彿未受半分影響。

「咦？」亦真眉頭微挑，心生疑惑。

「嗯？」

白行雲緩緩睜開雙眼，滿臉茫然，低頭看向頸側，只見亦真的手刀依舊停在那裡，彷彿方才那驚雷一擊對他而言，僅如蚊蟲叮咬，輕風拂面。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無言，氣氛頃刻間陷入一種異樣的尷尬之中。

「行雲兄…」亦真瞪大雙眼，試探道：「你…身子可還好？」

白行雲沉默片刻，忽而緩緩開口：「亦仙人…可…盡，全力…」

亦真神情一滯，愕然道：「我已經用了全力了啊！」

「…」

三人相對無言，連風聲都彷彿沉寂，氣氛微妙至極。

沉默片刻，亦真不禁有些尷尬，抬手揉了揉鼻翼，乾笑道：「呃…行雲兄，你是不是習慣用內功護體？方才那一掌，莫非被你不自覺間運勁化解了？不如我們再試一次？」

白行雲聞言，劍眉微挑，緩緩搖頭，聲音低沉且斷續：「我…早已…消去…內功…」

話音一落，山風穿林，帶起一片簌簌聲響，卻無法驅散此刻瀰漫的尷尬。

亦真與白見離面面相覷，皆是無語。

——若無半點內功，卻仍能承他全力一擊而不動如山，那白行雲這副鋼鐵身軀，難道是金鐵鑄的不成？

亦真深深望了他一眼，眼底滿是無奈，心知即便自己再劈十掌，恐怕也難以讓這人昏厥。

白行雲顯然也明白這點，長長嘆了口氣，似是對自己這副鋼筋鐵骨的身子也感到頭疼，終於揮了揮手，沉聲道：「罷了…你們…速走…莫要…再試…我自個…來。」

亦真聽罷，只得苦笑，拱手一禮，道：「行雲兄，多有得罪，後會有期。」

語畢，便笑著對白見離說道：「見離姑娘，我們快溜！」

白見離雙目一凝，回想起兩人在離開沈家草原時，這正是自己對他說過的話。

她雙眸泛淚，波光閃爍，欣喜道：「對，快溜…」

亦真伸手牽住白見離，身形一展，二人頃刻間便沒入蒼翠山林之中，轉瞬消失在白行雲的視線之內。

白行雲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沉默片刻，忽而低低一嘆，伸手重重拍向自己後頸，彷彿劈倒巨樹一般，隨即身形一晃，終於倒地不起。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tOIbEUu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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