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伴隨著一股陳舊的木香與潮濕的霉氣。
門內的燈火微弱,仿佛輕風吹過便會熄滅。屋內黑影浮動,映在門框上朦朧不清,只隱約能見一個佝僂的身影立於燈旁,像在細細端詳門外的來人。
白見離上前,語氣溫和地向屋主解釋來意。
她的聲音在雨聲中輕輕飄蕩,帶著幾分誠懇與小心。
過了一陣子,只見她轉身朝亦真二人緩步而來,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滑落,像一串晶瑩的珠子。
「亦大哥,那屋主是一名獨居老婦。」
白見離聲音低柔,帶著些許為難:「她說可以容我們進屋避雨,但作為交換,需交出身上一半的糧食…」
「一半?」亦真聞言一愣,眉頭微蹙,隨即低聲喃喃:「我們跋涉已久,糧食早已所剩無幾,這荒涼的地方連獵物都難找,現在交出一半給她,日後還怎麼過?」
白見離見他眉間猶豫,低聲勸道:「亦大哥,不如我們另尋去處。雖然天候不佳,但或許再走一陣便能找到更合適的地方,總不至於將糧食浪費在這裡。」
她語氣雖然柔和,卻是堅定無比。
亦真抬頭望了望天,烏雲低壓,雨勢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頓時心中矛盾不已。
他長嘆一口氣,低頭思索片刻,終於抬眼道:「罷了,就依她所言。東賀爾道再走幾天就能穿過,到時見了村莊再去買點糧食就好。妳已經在雨中淋濕幾個時辰了,身體剛好些,實在不宜再受折騰。」
白見離聞言,微怔片刻,目光中透出一抹暖意。
她的臉頰在寒雨中稍顯蒼白,這時卻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輕笑。
「既然如此,那我再去與那屋主說清楚。」她回眸輕聲道,語氣中多了幾分從容:「順帶提上一句,說亦大哥乃是天合仙人,看看她有什麼反應再說。」
亦真一怔,隨即失笑搖頭,沒多加阻止,只是立在雨中靜靜注視著她的背影。
白見離再次走至木屋,輕聲與屋主交談片刻。
片刻後,只見一名瘦小的老婦從門後探出頭來,有些混濁的靛色雙眸在昏黃光下閃著光芒。
她朝亦真與白行雲的方向打量了一番,似在衡量二人的身份。
等她與白見離又低語幾句後,才緩緩點了點頭。白見離回首招了招手,示意二人前來。
亦真與白行雲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木屋旁的破舊樹樁上,簡單收拾行裝,隨後快步踏入那小木屋內。
木屋內部狹窄昏暗,牆壁用粗糙的木板拼湊而成,縫隙間嵌滿歲月的痕跡,還有幾處露出了破損的木屑渣,隱隱可見雨水滲入的濕氣。
屋內的地面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雖然略帶潮氣,但總算比外頭泥濘的土地好上許多。
靠牆處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桌上擺著一盞老舊的油燈,燭光閃爍,微弱卻勉強能夠照亮屋內。
旁邊的放著一柴火堆,裡頭的火焰熾烈跳動,將屋內的寒意驅散了些許。
老婦看來有些年紀了,卻不像尋常老者那樣微微佝僂著身子,反而是行的直坐的正。
她坐在桌旁的矮凳上,指了指火爐旁的一片空地,聲音沙啞而低沉:「坐吧,湊合著歇一夜。糧食若不夠,明天再補就是了,但切莫壞了規矩。」
白見離輕聲答應,回首看了亦真一眼。
三人分別將披風晾在角落,隨後默默地在火爐旁席地而坐,任由火焰的暖意漸漸驅散寒冷,雨聲在屋外依舊肆意,卻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入骨。
亦真掃了一眼屋內,低聲對白見離道:「妳辛苦了,這地方雖簡陋,總好過外頭雨打風摧。」
白見離輕輕點頭,抬手將濕髮攏到耳後,眸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安慰之色。
白行雲默不作聲,目光掃過老婦的方向,神情中透著幾分警惕,卻也並未多言。
屋內空間狹小,幾人勉強席地而坐,雖然火推的暖意漸漸驅散了身上的寒意,但濕透的衣衫黏在身上,依然難掩不適。
白見離低頭用帕子擦拭著手臂,卻始終避開亦真與白行雲的目光。
老婦見狀,眉頭微微一皺,忽然起身,從屋角的雜物堆裡取出一塊舊木板,倏地一立,簡單搭成一個屏障,擋在屋角,低聲道:「你們一路跋涉,渾身濕透,這樣下去怕要染上風寒。不如將就一下,這木板後頭暫且更衣吧。白姑娘先來。」
白見離聞言微怔,隨即放下手中的帕子,輕輕一揖,恭敬道:「多謝夫人。」
說罷,便拿起衣物,輕步走入木板後。
木板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衣料摩擦聲隱約透出幾分靜謐的韻律。
一個佳人幽然更衣,屏風外的氣氛卻顯得分外安靜。
白行雲低垂著眼,似在默念什麼,亦真則將濕透的長衫褪下,單手攥著衣角,輕輕擰出水來,神色如古井無波。
甯夫人的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亦真的身上,那雙眼中帶著幾分探究與興味,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衡量著什麼,終於喃喃開口:「我還當那小姑娘在說大話呢,想不到你真的是天合人。」
亦真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甯夫人的視線。
他拱手作揖,語氣平和道:「在下亦真,不知夫人尊姓大名?」
甯夫人輕哼一聲,眼中掠過一抹玩味,嗓音沙啞卻不失力道:「我姓甯,區區孤老,無甚大名,隨你怎麼叫便是。」
亦真見她如此,面上依然恭敬不改,拱手道:「甯夫人,承蒙您允許我等避雨,實在感激不盡。等雨稍停,我們便立刻離去,絕不敢多做叨擾。」
他邊說邊俯身打開行囊,取出幾塊用油紙包裹的乾糧,雙手奉上,語氣誠懇:「這是說好的糧食,我等跋涉日久,所剩無幾,僅能奉上一半,還請夫人笑納。」
甯夫人瞇起眼睛,掃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遞過來的乾糧,眉頭忽然深深皺起。
她瞇著眼,卻沒接過亦真遞來的乾糧。
她倚著桌沿,目光冷冷地落在亦真身上,嘴角微微上挑,聲音中帶著一絲凌厲與試探:「免了。我不過試試你們是不是真的言而有信。若是出爾反爾,老身手起刀落便是三具屍首。如今看來,你倒還算守信。不過避雨而已,不必這麼浪費糧食。只不過——」
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語氣更加銳利:「老身有一事想問,你一個天合人,何以遠涉千里,跑到我們冥族的領地來?」
這話一出,氣氛倏地緊張起來。
亦真微微一愣,眉心蹙起,隨即拱手,語氣平和卻透著幾分試探:「夫人此言差矣,您不曾聽說嗎?」
「聽說什麼?」甯夫人挑了挑眉,臉上不見一絲波動,卻藏著一分警惕。
亦真斂眸一笑,答道:「皞王昭告天下,說我以仙人之身,來這裡作客。」
「仙人?作客?」甯夫人揣著下巴,冷哼一聲,彷彿聽見天方夜譚,眼中滿是不解與輕蔑之色。
亦真見狀,暗暗搔了搔腦袋,心下納悶:怎麼這老婦人居然半點都不知道這事?
她的反應不似作假,倒更像真的渾然不知。
若是如此,她竟敢不問緣由就將我們一起帶進屋來,究竟是膽大,還是另有深意?
甯夫人似看穿他的疑惑,冷冷道:「老身隱居在這已經有十多年了,這偏遠山地連只麻雀飛過都稀奇,哪有什麼消息傳來?更別提什麼天合仙人。上一次見人已經是數個月之前的事,還是幾個來打劫的毛賊,沒命跑了。」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那幾個賊人的下場早已註定。
亦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微微欠身,語氣柔和卻清晰:「原來如此。無論如何,既已入您府中,亦某自當報上身份。以冥族之言,我乃馴靈者,能以仙術操御生靈。隨我而來的白姑娘,乃是皞王的妹妹。而這位白行雲兄,則是我們的護衛。」
甯夫人聽罷,神色依舊淡然,目光隨意地掃過三人,似乎一點震驚或興趣的情緒都沒有。
她只是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彷彿聽了一場無關緊要的戲文:「哦,原來如此。」
語罷,她抬手指向火爐旁,語調平平道:「旁邊還有些枯柴,你們自己添火,別讓火滅了。這裡沒什麼好招待的,凍著了,怨不得老身。」
甯夫人如此冷淡,亦真反倒覺得新奇。
他從來習慣了眾人對他的崇敬或敵視,如今被這般平凡對待,竟有種意外的輕鬆。
他低聲笑了笑,拱手道:「多謝夫人。」
甯夫人擺了擺手,不再多言,徑直坐回桌邊,從袖中取出一根粗針,開始縫補一件舊衣。
她手上的老繭隨針線輕舞,每一針都落得穩穩當當,彷彿在雕琢一件極為珍貴的物件,動作粗中帶細,讓人看得出神。
此時,白見離已換好衣物,從木板後輕步走出。
她將濕衣搭在火爐旁的木架上,隨後輕輕坐下,雙手環膝,目光凝在火堆上,映著微黃的火光,愈顯清麗。
她的眼神幽遠,彷彿藏著說不盡的心事。
屋外大雨如注,雨聲密集如鼓點,滲透著寒意,卻被屋內的柴火聲驅散幾分。
火堆中爆出幾聲清脆的輕響,映得屋內昏黃溫暖,甯夫人不疾不徐地穿針引線,白見離靜默無聲,火光影影綽綽,將三人的身影映得分外寧靜。
等亦真與白行雲也換好濕透的衣衫,甯夫人將手中的針線隨意擱在一旁,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體,口中道:「你們一路奔波,想來也餓得不輕,老身去弄些吃的,聊充肚腹。」
白見離聽言,立刻站起身來,微微一福,柔聲答道:「多謝夫人厚意,只是能得容身之地,我等不勝感激,怎敢再勞煩您費心呢?」
她語氣婉轉,姿態恭謙,眉眼間的柔婉似初春的細雨,平添幾分令人舒心的和煦。
甯夫人瞧著她這副模樣,眉宇間的冷意稍稍軟化,嘴角竟泛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這小丫頭,倒是個知禮的姑娘,妳何必如此拘謹?老身居於此地,山高路遠,平日冷冷清清,難得有外來人,讓我這破宅子熱鬧一回,做點吃的又有何妨?」
說罷,她自顧轉身,踱步到了屋角,取來幾樣破舊的廚具,在一隻木箱裡翻找著什麼。
沒過片刻,她忽地回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亦真身上,語調雖平淡,卻不容置喙:「喂,那邊那個亦小子,老身年歲已高,腰腿不太方便,過來幫我一把。」
甯夫人這般突兀地點名,亦真雖略感詫異,但也不曾多想,當即點頭應道:「夫人有何吩咐,在下自當效勞。」
說著,他邁步走到甯夫人身側,剛張口問道:「夫人需要在下做些什麼?」
然而話才剛出口,眼角忽見一道寒芒驟然劈來!
甯夫人竟不知何時手握一柄滿是斑銹的柴刀,冷不防地回身橫掃!那刀勢凌厲,竟帶著破風之聲!直襲亦真的胸口!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UH1N8U0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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