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亦真挑眉,目中疑色更濃:「怎麼說?」
白見離正了正神色,朗聲道:「我們才剛穿過莎倫庫爾草原,當下所在的地方名為『東賀爾道』,此處正是申家長老的領地。方才那些村落,也都是屬於申家的管轄範圍。」
「東賀爾道…申家…」亦真低聲呢喃,目光微凝,繼而問道:「地名我是明白了,然而這跟我生不生氣又有何干係?」
白見離輕輕一笑,卻有些勉強,旋即抿唇道:
「這事說來有些不妥,還請亦大哥多多包涵。實際上,申家乃十家中最為排外、也最為好戰的一族,簡單來說,申家人性情剛烈,行事粗獷,大多崇尚武力,彪悍非常。早年之時,他們甚至不曾務農耕作,糧食與資源都是通過騎馬征戰掠奪而得,刀鋒所指,便是他們的疆土。」
亦真聞言微微一怔,旋即驚訝道:「這種行徑,居然也能列入十家之內?皞王難道不加以管束嗎?」
白見離搖頭輕歎,眉宇間露出幾分無奈:「申家盤踞此地已久,勢力根深蒂固,家中上下多是悍勇之輩,且族內派系繁雜,爭端不斷。大哥雖身為皞王,權柄在握,但對申家卻也只能徐徐圖之。自大哥掌權以來,申家的行事雖已有所收斂,然而根性難改,骨子裡的桀驁卻依舊難以抹去。」
她頓了頓,目光一轉,帶著些許歉意望向亦真:
「見離之所以向你賠罪,便是因為這一段路途,實在難行。原本我並沒有拜訪申家長老的打算,但因接下來的路途必須要經過此地。申家人素來排外,對同族尚且爭端不斷,更遑論是身為天合人的你。倘若行跡稍有不慎,怕是多有不便,這些村落還是能避則避,還請亦大哥見諒。」
亦真眉間微蹙,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中透著幾分不解:「如此說來,那我豈不是還沒見著申長老的面,便要空手而回?難道不能如先前那般,為他們治病解難,或者與他們切磋一番,用這辦法結交友好?更何況皞王曾有明令,冥族人都不得傷我分毫,難道他們敢公然違背王命不成?」
白見離聞言,忍俊不禁,輕笑一聲,旋即正色答道:「亦大哥,申長老確實對我大哥頗為敬重,但那敬重僅限於皞王一人。至於你——若他們當真心存芥蒂,自有千百種方法對付你,並且不用直接動手。申家人性情剛烈,排外至極,甚至不允外族通婚入贅,又豈能接受一位天合人為他們治病?對他們而言這不是恩惠,而是一種恥辱。見離確實是為你的安危著想,還請亦大哥不要強求說服申長老。」
白見離一番話,直如一盆涼水澆下,令亦真心頭難免有些悶郁。
他抬眼望向那漫無邊際的荒野,心中暗自嘆息:眼下只差再獲得一位長老的信物,便能湊足半數同意,偏偏走到這卻連門都進不得,實在叫人不甘。
算算時間,自三人啟程至今,旅途已近三月,冬去春來,眼下萬物復蘇,卻沒能撫平亦真心中鬱結。
近一月來,他們幾乎未曾停歇,全然在路上奔波,這樣的緊張步調,也令他眉宇間的陰翳更深了幾分。
白見離見狀,眸中掠過一抹憐惜,柔聲勸道:
「亦大哥不必如此著急,細算下來,你已得大哥、曲長老、沈長老與羅長老的信物,這一路順遂已是極大的幸事了。如今只需要再獲得一位長老的支持,便可大功告成,時間還算寬裕,切莫因一時心急而以身犯險,那便得不償失了。」
亦真微微一笑,帶著些許無奈道:「羅長老也能算數嗎?那小鬼頭能不能真當上長老還不好說,他不被問責已是萬幸了。」
白見離眼神堅定,緩緩道:「暫且信他吧。即便他當不上長老,我們也有足夠的時間去拜訪其他人。」
亦真聞言,沉默不語,片刻後方才抬眸,淡聲問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去申家,而是去下一位長老的領地,還需要幾日路程?」
白見離神情微微一滯,見他依舊心繫路途,便斂去心中那點無奈,低聲答道:「若一路順利,大概十天就能抵達。」
「這位長老性情如何,可比申家好說話些?」亦真再問,聲音平靜,卻隱隱有試探之意。
白見離稍加思索,低聲道:「不好說,但與申家相比,自然要寬容許多,至少會顧忌你為仙人的身份,這一點亦大哥您大可放心。」
亦真輕輕點頭,眉間微蹙,眼神卻漸漸柔和了幾分,終是歎了一口氣,語氣平和地道:「既然如此,那就聽見離姑娘的安排。此地難行,我也該收斂身份,低調而過。申家非妳所控,哪裡會對姑娘生氣呢?只盼此行順利通過,莫要平白生事。」
白見離見他如此明理,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眸中頓時閃過幾分輕快笑意:「亦大哥果然深明大義,見離佩服萬分!」
亦真身為外來之人,對此地風俗民情了解的不多,只能依著白見離的安排。
既然已決意低調行事,他索性繞過沿途所有村落,避開人群,以免徒生枝節,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nLxEZiI2b
三人策馬而行,又是數日過去。
這一路上,微風拂面,帶著幾分春日甦醒的氣息,然而四周景色卻是越行越荒涼。往日茂密的草原已無跡可尋,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大地,稀疏的灌木雜亂生長。
偶爾有一兩朵野花在貧瘠的土地上倔強地綻放,卻更襯得四周滿目蕭條。
天幕低垂,雲層厚重,彷如鉛灰色的屏障壓在大地之上,令人心頭難免沉重。馬蹄踏過乾裂的地面,揚起一縷縷細塵,沙土的細響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聲音。遠處偶然傳來一聲清越孤鳴,聲音轉瞬便被風捲入茫茫天際。
正走著,天色漸漸暗了。
東邊天際不知何時聚起了濃厚的烏雲,黑壓壓地翻湧而來,雲層越來越低,竟似要觸到地平線。
隨著時間推移,壓迫感愈加沉重,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緊緊攫住人的胸口。
忽地,遠方一道悶雷滾過,低沉而悠長,彷彿自天邊壓來,震得人心神微顫。緊接著豆大的雨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灑落,打在乾裂的大地上,激起一股股泥濘的氣味。
最初雨勢稀疏而急促,地面上的細沙隨之攪動,成了黏滑的泥土。
然而沒過多久,雨如密織珠簾般傾盆而下,大地上開始浮起一道道細流,小溪四處蜿蜒流淌,原本崎嶇的道路更是舉步維艱。
這場雨下得急促而持久,竟是整整兩日不曾停歇,天地間籠罩在一片濛濛水霧之中,連四周的景物都變得朦朧起來。
亦真身披斗篷,將雨水盡數擋開。
這段時日氣候已經漸漸回暖,雖然不是全然舒適,倒也不至於受涼。
白行雲則似毫無所覺,任由雨水肆意沖刷在身,面上表情不曾有半點波動。那如鐵鑄的背影,與天地融為一體,透著一種不動如山的沉穩。
白見離雖有深厚內力護體,身子不至於因寒濕而受傷,但她終究是個女子,被這連綿大雨浸濕了全身,雨水順著衣襟、鬢髮不斷滴落,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令她神色間多了幾分疲態。
亦真回首見狀,眉心微蹙,催馬靠近白見離身側,沉聲道:「見離姑娘,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妳身體方才痊癒,若再這樣淋雨,豈不是徒增風險?不如找個避雨的地方歇息片刻,等雨勢停了再繼續趕路。」
言罷,他抬手抹去嘴角淌下的雨滴,口中不免吞進一絲雨水,帶著幾分酸澀與鹹味,微微一怔,心中更添一分不適。
這雨水居然也有那種怪味,莫非也是帶毒的?
白見離聞言,抬眸望向亦真,面上露出幾分苦笑,旋即點了點頭,語氣勉力輕快道:「亦大哥所言極是,見離也正有此意。這雨來得急切,恐怕一時半刻難以停歇,還是先尋個地方避上一避為妙。」
說罷,她牽了牽馬韁,強撐著疲態,目光掃過四周,試圖在這片迷濛的雨霧中尋得一處可供暫歇之地。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GiQExtXz
天色漸沉,濃重的雲層如同墨染般壓低至地平線,將大地籠罩在一片昏黃與陰暗之中。
雨勢未曾稍減,反倒愈發密集,如萬條銀線垂落,打在地面激起細密的水珠,濺得人馬無一處乾爽。
三人繞道而行,避過村落,越走越深入荒涼之地。四周景色愈顯淒清,地面濕滑泥濘,偶有嶙峋的岩石突兀於地,如沉睡的巨獸般靜靜伏臥。
稀疏的灌木被雨水沖刷得枯黃,連鳥雀都不見蹤影,唯有滂沱雨聲與馬蹄踐踏泥濘的細響交織於耳,宛如這片死寂大地中唯一的聲音。
就在這雨霧之中,前方雨霧深處忽現一點微弱的光芒,似隱似現,彷如幽谷間的一抹磷火,微弱卻不滅,撥動了人心深處的那一縷希冀。
再走上幾步,眼前終於浮現一座簡陋的小木屋,孤零零地立於荒原之上,屋牆斑駁陳舊,四周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顯然歷經風雨侵襲多年。
小木屋無窗,卻是透著縫隙,微微發出光亮,閃爍不定,猶如夜裡將熄未熄的殘燭。那光芒雖不太明亮,卻帶著一絲溫暖,似乎能驅散雨夜中的一縷寒意。
白見離策馬停下,望著那木屋,眼中露出幾分猶豫的神色。
她垂眸思索片刻,終究沒下馬。
亦真察覺到她的遲疑,策馬靠近,細細端詳她濕透的衣衫,心中一動,便笑道:「見離姑娘,眼下這天寒地濕,妳全身都被雨水浸透了,若再這樣淋下去豈不傷了身子?不如上前探探門風,若屋主肯施以方便,便能稍作歇息,免受風雨之苦。」
白見離抬頭看向他,嘴唇微啟,似是欲言又止,最終輕聲道:「亦大哥,這裡是申家的領地,貿然叨擾他人只怕徒增麻煩。況且你與行雲太過引人注目,萬一節外生枝…」
亦真輕笑一聲,抬手止住她沒出口的話語,語氣溫和卻堅定:「姑娘多慮了。我與行雲兄本不宜輕易露面,免得徒惹猜忌,這事自該由妳代為周旋。我天合人的身份雖忌諱多端,但畢竟受皞王庇護。若屋中的人不願收留,我等再另尋去處便是,絕不會強人所難。」
白見離聽罷,神色間多了幾分鬱然,卻也明白他所言有理,自己此時渾身濕透,也不知這雨會下多久,實在難以遠行,強撐只會適得其反。
她輕輕歎了口氣,掩去眼底的不安,勉強一笑道:「既然如此,便依亦大哥所言。」
說罷,她翻身下馬,攏了攏披風,抬步朝木屋走去。雨水如簾,濺濕了她的衣袂,寒意浸入肌膚,彷彿每一步都拖曳著沉重的雨絲。
走到門前,她抬手稍稍停頓,心中掠過幾分忐忑,終究敲響了那扇陳舊的木門。
「咚、咚。」
敲門聲在雨聲中顯得微弱,卻帶著一絲試探,彷彿怕驚動了屋內的屋主。
門內一片靜寂,唯有微光隨風輕顫。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8WXEAStCp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LCXJfFvG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