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聞言,隨即哈哈一笑,拍了拍額頭,笑道:「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與外來客解釋清楚。這倒不是冥族的共規,而是我沈家的祖訓罷了。」
說話間,他稍稍正襟危坐,臉上添了幾分嚴肅,緩聲解釋道:
「我沈家立足於此,草原雖大,但資源貧瘠,糧食更是寸寸皆寶。因此我沈家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入我營帳者,都需自力更生,獵得肉者食肉,種得米者食米,凡事不得依賴他人。除了尚不能自理的孩童,無論男女老少都得憑本事填飽肚子,沈某也不例外。仙人雖是貴客,但入了我沈家地盤,還得遵守這規矩才行。」
亦真聽罷,頓時莞爾,笑意漸濃。
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含笑道:「如此說來,沈兄的意思是,我若不出力,便連一口熱飯也討不著?」
沈易見他神情輕鬆,非但不怒,竟還露出興味,心中對他更添幾分好感,於是哈哈一笑,朗聲回道:「正是如此!草原貧瘠,糧米珍貴,能養活一家老小的,唯有這雙手!世間什麼法寶利器,終究不敵一鍋米飯。我沈某勢必執行到底,仙人您雖地位超然,但這規矩卻是萬萬不能壞的。」
亦真聽得頗為欣賞,輕輕點頭,低聲道:「理所當然,合情合理。如此告誡糧食珍貴,也教化了族人。沈兄所言,令人佩服。」
沈易見他毫無怨言,反而流露出由衷的贊賞,心下甚慰,於是也回以一笑,朗聲道:「仙人性情豁達,果然與我頗為投緣!既然如此,咱們便不談那些虛禮俗套,沈某也不多囉嗦,這幾天你便與我的族人一同共事,若有什麼難處,盡管告知便是。」
二人相視一笑,氣氛和洽。
白見離見二人言談甚歡,眉間也染了幾分笑意,卻不動聲色,只默默舉杯飲茶,端坐一旁,似那清風明月般不與爭輝。
她心中明白,此時插話反而會徒添雜亂,便如靜水流深般不發一語。
沈易見亦真神色從容,眉宇間頗有風骨,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之意。
他身子一歪,懶洋洋地倚地上,語調卻依舊帶著幾分豪邁,開口道:「既然如此,那咱們還是談些正事吧。」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兩個信菚,輕輕放在木桌之上。
「仙人應該知道,易某早就聽聞你會來這裡。此事緣由,便是因為這兩封書信,一封來自曲長老,一封則是羅長老所寫。」
沈易指了指那信菚,語氣中隱隱帶著幾分揶揄之意:「說來倒是奇怪,這兩封信幾乎是同時送到,但內容卻如天壤雲泥。一封信中極力推崇你,言你捨己為人,為民除害,堪稱仁德之楷模;而另一封…呵,則指你心懷不軌,妄圖篡位做長老,狼子野心。仙人覺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亦真聞言,眉頭輕挑,卻不急於回話,反而端起茶盞,低頭細品,心中暗想:這想也不必想就知道哪封書信是誰寫的,讚我的是曲長老,罵我的是羅長老,兩者天差地別。
他微微一笑,目光坦蕩,淡然道:「沈兄不必為此糾結。曲長老所言是實,羅長老所言亦非虛。亦某的確有心成為長老,但當日地伏來犯,百姓危在旦夕,卻也沒多想,亦某所為,僅是力所能及,救百姓於危難罷了。」
沈易聽罷,用那雙銳利如鷹的目光,直直望著亦真,彷彿要看透他心底所有隱秘。
沈易眉頭輕挑,饒有興味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他的話中是否另藏深意。
他嘴角微微上揚,笑問:「哦?如此說來,曲長老讚你無私,羅長老卻斥你狼子野心,兩者皆不為誤?這倒是有趣…曲長老信中從頭到尾未提長老二字,倒是羅長老,極力反對你成為第十一位長老。亦仙人,你可知這一讚一貶之間,我該信哪一邊呢?」
亦真微微一笑,語調平和,目光如同一汪古井,波瀾不驚:「信與不信,均由沈兄自行定奪。皞王曾說過,若想成為第十一位長老,須得四位長老同意方能達成。沈兄目光如炬,又居長老之位,想必自有見地,亦某不願多言,這事您看著辦便是。無論結果如何,亦某都欣然接受。」
此番回應,令沈易目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原以為亦真會極力辯解,甚至試圖為自己爭取支持,卻沒想到他竟如此坦蕩,直言以待。
他凝視亦真片刻,忽地正色道:「好,那我就問你一件事,你可得老實作答!」
亦真處變不驚,笑道:「沈兄請問,亦某洗耳恭聽。」
沈易緩緩直起身來,目光中多了一分凝重,語氣低沉道:「你想做長老一事,究竟是否會影響天合與冥族的局勢?」
聞言,亦真神色微微一正,毫不遲疑地答道:「皞王計劃於一年內發兵,亦某所求長老之位,便是為能與其交涉,盡力促成退兵之局。倘若此事能成,就是冥族與天合都能得利。要說有沒有影響,那自然是有的。」
「還有呢?」沈易目光炯炯,繼續追問。
「僅此而已,別無他求。」亦真答得乾脆利落,語調平和如初。
沈易聞言,愣了一下,旋即朗聲大笑:「哈哈!仙人竟如此大費周章,游遍我冥族大地,歷經險阻,只為了這一件事?」
亦真聞言也輕輕一笑,正色道:「是啊,這正是亦某所希望的,無須多疑。」
他語氣平靜,眉宇間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沈易笑聲漸止,望著亦真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
他低頭抿了一口茶,似是若有所思,卻又未開口,只留下帳內一片短暫的靜謐。
過了片刻,沈易終於開口,帶著幾分試探,幾分冷峻:「亦仙人,倘若我真擁護你做長老,意圖攔阻皞王出兵,那豈不是與王命相悖?到頭來,我沈易倒成了反皞王的走狗,這算什麼道理?」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頓時沉寂,宛如清風止於幽谷,連白見離與白行雲也不由自主地屏息,靜等亦真如何作答。
亦真聽罷,卻並未露出半分惱怒之色,反而搖了搖頭,目光堅定,語氣正然:「沈兄心中有顧慮,亦某自然明白。今日我所來絕無強求之意。若沈兄不願幫忙,亦某自會轉身尋訪下一位長老。至於最後事成與否,便聽天由命,不敢怨天尤人。」
他語聲不高,卻如磐石落地,字字鏗鏘,透著一股堅毅之氣。
沈易目光微微一閃,眼神深沉,似是在仔細揣摩他言語中的真假,又似在權衡這個陌生的天合人究竟值得信任幾分。
他一時不語,隨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細細把玩,指尖摩挲著杯沿,神情如同那審視獵物的孤狼,令人不寒而慄。
許久,他忽然放下茶杯,雙目微瞇,沉聲問道:「此話當真?若我沈易選擇拒絕,你會不會因此懷恨於心,施術挾怨,禍及我族人?」
這一問,隱藏著某種深層戒備,但更透著對亦真最後的試探。
亦真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笑,彷彿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般,語氣輕鬆地說道:「沈兄多慮了!倘若您不願幫忙,亦某便悄然離開這莎倫庫爾,絕不多做打擾,更談不上禍及您族人了。」
他語氣雖帶笑意,但神情間卻是萬分認真,顯得真誠無比。
沈易聞言,盯著亦真看了許久,終於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將手中那空空如也的茶杯隨手一拋,直直地朝亦真掠去。
「沈兄?」亦真急忙伸手接住茶杯,神色中帶著些許迷茫,不知這茶杯究竟寓意何物。
沈易倚靠椅背,臉上重新浮現出那副懶散的笑容,語氣輕鬆卻帶著一股豪邁之氣:「我准了!若你辦的到,做第十一位長老也無妨!」
話音剛落,帳內瞬間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白見離抬起頭,眸中閃過一絲意外的光芒;而一旁沉默許久的白行雲,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也難得顯露出幾分詫異之色,彷彿連他也未曾預料到這一轉折。
至於亦真,更是神情一滯,手中握著茶杯,愣在原地。
他本以為沈易會再三斟酌、反覆考量,甚至會以種種難題來試探他的誠意,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在幾句話後便答應得如此爽快,讓人不禁懷疑其中是否另有隱情。
「沈兄,你…」亦真試探著開口,卻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沈易見狀,仰頭一笑,伸手指了指亦真,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又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怎麼?你覺得我沈某這麼快答應不合常理?」
亦真眉頭微蹙,目中泛起一絲遲疑,片刻後才輕輕點頭,語氣間夾雜著些許謹慎:「沈兄倒是坦率的很,亦某自是敬佩,只不過…我與您僅是初次相見,話不過三言兩語,您如此爽快應承,讓亦某愈發的困惑,這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沈易聞言,朗聲大笑,那笑聲宛如長風過嶺,豪邁中透著幾分瀟灑自在:「深意?談不上什麼深意。沈某這人一向隨性而行,凡事但憑心意!既然看你這仙人順眼,又何須多費唇舌?況且——」
他微微頓住,目中忽然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沈某倒想看看,你坐上這第十一位長老之位後,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波瀾!」
說到這裡,他猛地站起身來,袖袍翻飛,宛如山嶽崩動,氣勢驟然一變!彷彿一瞬間將滿室之空氣牢牢鎖住!
這等氣勢,絕非旁人可學,乃是冥族長老之位所帶出的威嚴沉重。
沈易目光如炬,直視亦真,語聲低沉卻不失剛勁:
「但我既然答應了你,還需提醒一句——這第十一位長老的位子可不是那麼好坐的!曲長老鼎力支持你,羅長老卻明裡暗裡要與你作對。更別提皞王,他心思深不可測,未必會真心信任於你。往後如何發展,全看你自己本事!」
話落,滿室靜默。
沈易的氣場壓得整間屋子像是平地起了狂風,令人心頭不由一凜。
亦真雙眉微蹙,手中握著那茶杯,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心中疑竇更生,忍不住問道:「沈兄,那這茶杯…?」
沈易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懶懶道:「這茶杯,自然是信物了。」
「信物?」亦真愣住,嘴角微微抽動,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就這茶杯,這就是信物?」
沈易嘿然一笑,擺了擺手,語氣隨性至極:「不過是個信物,隨手取來的東西罷了。是什麼東西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某既已點頭,便是准允你,這才是重中之重,你說是不是?」
亦真怔然,手中的茶杯似乎也沉重了幾分。
他望著沈易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樣,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秦武犽的身影。
他內心喃喃道:難怪我與此人如此投緣,原來他與秦兄弟竟有幾分相似之處!
想到這裡,他心中不禁暗自苦笑:兩人皆是直來直往,性格豪放不羈,從不拘泥於形式。
這樣的人看似隨性無度,實則重情重義。可若真動起手來,秦武犽卻是極其陰險狡詐,這沈易是否也有這等手段,倒不好說。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zCIHXH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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