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身子可好些了嗎?」
「已無大礙,多虧了你。」
自東向西,兩人踏上了故地重遊之路。
秋意漸深,經過衍阜、蘭陽,天氣愈發涼爽,空氣中夾雜著秋的沉靜和清冷。
沿路風光逐一展開,正是秋葉紛紛、疏星朗月的季節,兩人所行之處一片蒼茫景象,心境卻已與當時初見截然不同。
他們穿過衍阜,正是當初遇上魏彤的地方,街巷依舊熙攘,兩側店鋪鱗次櫛比,茶樓酒肆,挑燈通明。
路上行人川流不息,街頭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裡飄散著新榨的花酒香與街邊小吃的甘甜氣息。
當時他們初見之處,如今卻顯得陌生又熟悉,魏彤的影像彷彿隨著街景在腦海中若隱若現,讓人忍不住生出許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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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經蘭陽,街市上更是琳琅滿目。
當初兩人為買菚紙而相識的林軒華,正是這裡的商業龍頭,現在想來,那一日恍若昨日。
街頭的石板路依舊清晰可辨,攤販上堆疊著五彩繽紛的紙花、織錦,還有各色的山茶。街上孩童嬉戲玩鬧,賈商們則大聲吆喝著沿途的商品,整座蘭陽彷彿匯聚了天地精華,秋陽灑下,帶來一片和煦溫暖。
「那裡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
「那是個不毛之地,生靈肆虐,糧食稀缺,很…是個令人感到可怕的地方,但再怎麼可怕,那也是我的家鄉。」
秋風將他們的思緒帶得更遠。
一路向西,日復一日的行程,直到終於抵達了岳都。
或許因為近日仙人顯世的緣故,即便已入深秋,各地依舊人聲鼎沸,繁華如昔。
岳都街道上來往的賈商比以往更多,馬車川流,載著各式貨物,路邊攤販更是琳琅滿目。
亦真偶爾停在路邊,向商販買些乾糧或小物,和他們隨意閒聊幾句,談笑中聽到四方各地的見聞。
「為何妳總是要這樣逞強?那毒物對妳損害極深,稍不留神便會害了性命。」
「放心,有你在,這些算不了什麼。」
馬蹄聲伴著黃土飛揚,景象逐漸荒涼。
穆薩爾邊疆赫然在望,這裡正是他們當時分別的地方。
蒼茫黃沙無盡,天空壓得低沉,彷彿連風也停住了腳步。
大戰的痕跡猶在,斷劍、破盔隨處可見,雜亂無章地散落在沙地之中,無數戰士的屍骨已然埋於風沙下,唯有幾處破碎的旌旗尚在地面翻飛,彷彿低訴著這片土地的血淚。
這場驚天動地的戰爭,並無勝負,留下的只有無盡的蒼涼與寂靜,彷彿連大地也為之動容。
兩人靜靜站立於此,望著這片滿目蒼痍的沙場,心中各自沉吟。
這一路走來,風沙漫漫,天高地遠,兩人自踏入這荒涼之地,已多天沒有見過人了。
四周是一望無垠的黃沙與零星蒼翠草叢交織,草原上風捲雲低,時而有寒鴉掠過,發出淒厲的鳴叫,回響在空蕩無人的大地上。偶爾有幾株孤獨的荒草隨風搖曳,映著寂寞的月光,顯得格外蒼涼。
他們縱馬向西,天際盡頭的夕陽逐漸被荒原吞噬,天地之間的景象愈發蒼茫。
隨著路程漸遠,山勢亦愈險峻,直至青歌峰與寶霞峰交界處,眼前才出現一條狹窄的山道,似懸空於兩峰之間。
那條蜿蜒盤旋的小路,宛如一條隱秘的絲線,延展至深不可測的遠方,彷彿引領著他們踏入另一個世界。
「妳…還好嗎??」
「你別碰我…我髒的很…接近你乃是別有用心。還是趁早歇息吧,等明早天亮,我便沒事了。」
亦真一愣,欲言又止,只得沉默不語。
這一路以來的互相扶持,無論風霜刀劍,都不曾讓她如此低聲自嘆,如今卻透露出一抹難掩的無助。
他心下更添幾分疑惑,卻沒再多問。
依照白雪靈所說,兩人只需要沿著山道往西行八百里,再轉向北方,便可踏入冥族之地,那片被稱為巴雅爾青嶺的遼闊領土。
青歌峰與寶霞峰乃千仞高峰,氣勢巍峨,本為天合之地蘊藏豐富資源的寶藏之所,然而眼前所見,卻只剩下滿目荒蕪。
山腳下曾是草木繁茂之地,如今卻一片光禿,空無一物。
冥族的侵襲如同掠奪的狂風,將能攜走的一切皆化為軍資。
冥族主帥於此紮營,十萬大軍如雲,氣勢洶洶,若非岳都諸軍死守抵禦,恐怕早已陷落於敵手。
亦真注視著這滿目瘡痍,心中不禁思索,當初冥族雖以戰敗告終,卻在撤退時掠走了七千天合將士,至今仍是沒人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天合立國,乃因龍種皇族『何』姓,取其音為『合』,而冠以『天』,象徵頂峰,亦寓意天道。冥族那邊,取『冥』字,又是什麼意思?」
「怎麼?你覺得冥族的國名很不祥?」
「說不上來,只覺得那字帶了些許沉靜陰暗的意思,似乎有點不吉利。」
「這國名倒不是像你說的那般膚淺。『冥』者,乃精妙奧義所在,既是深邃之境,也象徵一種靜坐悟道的至境,達冥心而動念。這冥字內涵極深,自古便有諺語:『冥心靜照,天人共感。』意思是說,人若能達至冥心之境,便能以一己之心通達天地,甚至與自然同體,心無阻隔,如山川流水般澄澈無痕。」
「原來如此,居然有這麼深的涵義,是我膚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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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八百里狹道,彎彎曲曲,彷彿無止境地通向荒涼的遠方,若非迫於無奈,實是難以想像有他人踏足。
雖說這裡依山而行,卻滿是碎石嶙峋,路徑崎嶇不平,時而狹窄,幾乎只容得下兩馬並行通過,也不知冥族大軍是花費了多少時間才得以去到邊疆的。
山腳下狂風不時捲起,穿透每一寸衣裳,冷風如刀般刺骨,讓這旅程更添艱辛。
這一路資源匱乏,寒意逐漸滲透,兩人日日露宿荒野,夜半冷風呼嘯,亦真即便仙術護身,也禁不住身心受寒,愈發懷念起天合的冬季。
當初的自己,還能棲身於龍陵的醫館,舉手可得熱茶暖被。
而今,兩人身旁僅有簡陋營帳遮風擋雨,行囊中的物品也愈加不足,這漫長的旅程煎熬無比。
「過來點,我替妳運功驅寒。」
「不必了…」白雪靈淡然地回絕,目光遙望遠方:「我不配。」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便不再讓亦真替她施術相助了,始終隔著一層難言的距離。
這裡不會再有天合人出沒,白雪靈服下解藥,此刻的她,雙眸漆黑中浮現一絲異樣的靛色,那是她自然的模樣,清亮之中透著如水般的深邃。
這雙眼睛,當時在沉星湖兩人初次說話時,亦真也曾見過,而今再度浮現,竟讓他一時不由得看得失神。
兩人走在雙峰之間,過了第二十天,終於走出那悠長的狹道,眼前的景致頓時一變。
蒼穹被低掛的陰雲遮蔽,天空灰暗無光,四周大地變得濕潤而泥濘,腳步踏上去,仿若陷入深淵,黏膩難行。空氣中隱隱有一股濃重的氣味,似陳舊的濕泥,又如血腥的余韻,令人心生不安。
他們站在這片寂靜無聲的平原之上,放眼望去,竟不見一座高山,滿是廣闊無際的草地。
然而那青草卻並不茂密,反而稀疏參差,紊亂地散佈於各處,宛如受人踐踏,或是枯萎在秋風中。
再回首,山腳下依舊是光禿的地面,毫無生氣,顯然曾遭冥族大軍所掠。
這片荒原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仿佛從沒有生命在這生息,又或曾被惡意抹去。
亦真與白雪靈對視一眼,心中都是暗暗凝重,這裡,正是冥族的領土所在,巴雅爾青嶺前的沉寂地帶。
「怎麼了?」亦真看了她一眼,沉聲問道。
白雪靈一怔,似乎心頭一緊,隨即垂眸掩去眼底的惶恐,低聲回道:「沒事,我們走吧。」
她正要翻身上馬,卻被亦真一把攔住,眼神中多了幾分嚴肅,柔聲道:「妳且等等,我有話跟妳說。」
「有什麼話,等路上再說吧。」白雪靈語氣淡然,然而那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卻落在亦真眼底。
他搖了搖頭,不容她閃避地道:「不行,妳最近不對勁,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我並無食言,跟妳來到巴雅爾青嶺,照理來說妳應該開心才是,怎麼這一路上愁眉不展?若真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便直言相告。妳也知道,我會幫妳的。」
白雪靈微微一笑,目光中浮現一絲黯然:「你已經幫我夠多了。」
亦真不解地搔了搔頭,依舊不讓她上馬,勸道:「妳是在為龍陵的事掛懷嗎?咱們走得倉促,妳是不是因此心存歉意?」
說完,見她半天不回話,想來是八九不離十了。
「我對不起劉叔。對不起秦大哥,魏大哥,尤其是妹妹…」白雪靈開口道。
他見白雪靈如此憂鬱,心中更是篤定,微微一笑,柔聲說道:「其實妳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劉叔、秦兄、魏兄皆安然無恙。將來若有機會,我們就再回龍陵探望他們,這樣可好?」
白雪靈似乎沒聽見他說話,反而將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自言自語的說道:「但說來奇怪,我對海文吉,心中竟沒有半點愧疚感,反倒滿是感激。他這人特立獨行,該說是胸懷磊落,還是豪放無拘…即便在冥族,我也未見過這般人物。」
亦真不禁失笑道:「那是當然,文吉他可是…」
白雪靈突然轉過身來,冷風吹亂了她的長髮,眼中幽光閃動,打斷了他:「亦真,他早已知道了我的身份。」
這話猶如一聲驚雷,震得亦真瞠目結舌,胸口如遭巨石重擊:「妳…妳說什麼?」
白雪靈低頭撫摸著寶馬,聲音低沉而平靜,卻似喑啞:「他知道我出身於冥族,早在你入宮不久便已識破了。」
亦真背脊發涼,冷汗從額頭滑落:這麼早?文吉竟然一直知情,而自己竟被蒙在鼓裡…為何他從沒提起半句?
白雪靈微微抬頭,嘴角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是啊,說來好笑,他知情不報,窩藏包庇了我,將我留在醫館內,甚至任我帶你遠走天涯,全是為了你的安危。若我對你心懷惡念,以反間之計挑撥離間,他恐怕會不惜一切代價,也會將我斬於劍下。」
「我對他既是敬畏,又是畏懼,天底下除了我大哥,我還沒有如此害怕過一個人。」
她的語氣中透著一股無法掩蓋的敬畏:「然而他卻是讓我見識到真正的義氣。海文吉,這人重情重義,豪邁磊落,對朋友兄弟皆一片真心,若有難時拔刀相助,毫不猶豫。他甘願拋下道義名節,只為護你周全,若有哪一日性命相託,亦毫無悔意。」
亦真聽著,胸中如潮翻湧,五味雜陳。
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和震撼,渾身都不由起了雞皮疙瘩。
他從未想過,文吉竟會放過冥族,背後默默承擔著這般重擔。
白雪靈微微拉緊韁繩,垂下眼簾,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他腳踩的是天合律法,行的是俠義之道,卻不乏剛毅的柔情。我羨慕他能如此坦誠,對自己珍視的人肝膽相照,毫不保留…相比之下,我又有什麼資格留在你身邊?」
亦真默然,望著眼前這個女子,自言惶恐、愧疚,這股情感複雜而沉重,深深刻入他心中。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A1Krjo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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