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297)莫愁天下無知己

「武犽，你平日裡不都是陪在我身邊嗎？怎麼還有閒暇去江湖遊走？竟還登上了什麼武人榜，這到底是何時的事？」海文吉。

「那時老爺將你送到書院求學，約莫兩個月光景，我本來應該隨行護你，但恰逢我爹辭世，便向老爺告假，返鄉為我爹料理後事。」秦武犽。

「這算什麼回答？」海文吉。

「別急，嗝，我還沒說完。我爹過世後，我本想立即回海府，無奈心中鬱悶難解，便繞了些路程，到了皋奢山上鏟除山寇。恰巧遇見幾位江湖義士，便隨他們結伴而行，一路行俠仗義，懲奸除惡，將那一帶的宵小之輩鏟除殆盡。我爹去後，我心中鬱結，出手不免狠辣，那些義士見我心火難平，行事無情，便斷言我妄用武力，難守江湖之道，遂與我分道揚鑣。我也不去理會他們，暗中又端了幾個賊窩，手段毫不留情，等趕回海府時，已經晚了整整一個月。幸好你那時還沒回來，老爺也並未責問。之後江湖中人莫名稱我『冷面豹』，甚至登上了武人榜，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秦武犽。

「原來如此，是不是你濫殺無辜，或是行事過於狠絕，才得此辣手之名？」海文吉。

「你當我如此愚蠢？那幾個賊窩我都查過了，都是聲名狼藉的江洋大盜，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死有餘辜。老子場場以命相搏，豈有留手之理？冷面就冷面吧，無妨，老子什麼時候在意江湖上的評語。」秦武犽。

「嘿嘿，你這辣手之威當真不容小覷。若非如此，魏彤又怎會甘願投效於我？否則那賴胖子至今怕還逍遙於瑤蘭院呢。」海文吉。

「文吉你這話可是要當心，我效忠於你，為的是報答我娘的養育之恩。所謂孝當竭力，非徒養生。鴉有反哺之孝，羊知跪乳之恩。你有海大人庇護固然沒錯，然則將來也當以家族為重，靜以修身，儉以養德，方不負所託。」魏彤。

「好吧，知道了，小魏，酒席間就不必說教了，煩得很。」海文吉。

「亦仙人，小女子斗膽一問，您可有雙親？還是真乃天上降世的仙人？」堂溪蘭。

「堂溪姑娘別取笑我了，亦某不過偶得奇術，亦非仙人。雙親早已去世多年，我從小就是由師傅撫養成人。」亦真。

「這，這樣啊…倒是小女子多嘴了，還請見諒。」堂溪蘭。

「姑娘毋須介懷，無父無母者比比皆是，亦某不過其中一人罷了。」亦真。

「說來，在座諸位似乎也大多如此。」秦武犽。

「你什麼意思？」海文吉。

「字面上的意思罷了，咱們多半或是失去父母，或是有父無母，有母無父。」秦武犽。

「啊？」海文吉。

「我…我就是這樣，沒娘沒爹…」墨兒。

「墨兒別哭了，姐姐不也是一樣？都是那賴胖子撿回來的，與你是同病相憐，連生父母的面容都未曾見過，姐姐會陪著你。」堂溪蘭。

「這樣說來，好像真是這樣。我爹早逝，母親獨自撫育，將我拉拔大…」魏彤。

「我方才說過了，爹死後告假返鄉。」秦武犽。

「我娘遭妖族所害…」劉羽晴。

「我也是由師傅帶大的…白姑娘也是，年幼時父母皆遇劫難而亡。」亦真。

「欸？這…這麼說，在座只有我一人父母雙全，依舊安康無虞？」海文吉。

「正是如此，文吉，真是難得啊，生而得父母雙親恩愛呵護，當真教人羨慕的緊啊。」魏彤。

「這…居然是這樣啊…」海文吉。

「別胡思亂想了，文吉，今宵且盡情暢飲吧，別談這些不開心的。」亦真。

「酒是自然要喝，然而海某這心頭著實有些說不出的疏離感，老子我格格不如啊。」海文吉。

「哈哈哈，那便敬你這位得天眷顧的孝子賢弟，祝願你雙親安康如松柏長青，壽比南山。」秦武犽。

「閉嘴吧，武犽，休要拿我爹娘打趣調侃。」海文吉。

「亦大哥…我頭有些昏沉…似乎…」劉羽晴。

「羽晴，妳怕是喝多了？乖，先歇息片刻吧。」亦真。

「那我先睡一下…你…你會不會不告而別？等我醒來，還能見你吧…？」劉羽晴。

「…」亦真。

「亦大哥，你為何不答我？」劉羽晴。

「劉姑娘，妳且安心睡去吧。我向妳保證，等妳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安然無恙，無須掛懷。再過一陣子就能回醫館了，好好歇息吧。」亦真。

「咦？劉姐姐怎麼忽然睡著了？」墨兒。

「無妨，她只是疲累過多，且讓她好好睡上一覺，明天就醒來了。」亦真。

「這！這是什麼東西？是…生靈嗎？」堂溪蘭。

「亦兄，你究竟在做什麼！？」海文吉。

「墨兒姑娘，堂溪姑娘，今日有緣相識，亦某深感榮幸。堂溪姑娘，妳身上那股氣息，讓我想起舊識一人，希望妳他日能助文吉成事，悉心護持他，至於墨兒姑娘，祝妳好夢安恬。」亦真。

「竟連墨兒和堂溪姑娘也…」魏彤。

「亦真，你當真要如此決絕？墨兒跟堂溪蘭就算了，劉姑娘不過是掛心於你，如此不告而別，教我等如何替你解釋？如何善後？」秦武犽。

「羽晴早已預見這事了，她自會明白。不必擔心，等她醒來後，你便護送她回醫館去吧。我已經跟皇上談過了，往後定不再有宵小打擾他們父女倆清靜。」亦真。

「…」眾人。

「亦兄，妳先將夢婆收起來，本公子可不願以睡臉替你送行，你敢用夢婆碰我一下，我就跟你拼命。」海文吉。

「文吉，魏兄，秦兄，咱們去外頭，借夜風醒醒神吧。」亦真。

「好吧。」海文吉。

「秦兄，真心感謝這些時日以來的照顧，任勞任怨，為我看照乾爹與羽晴，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此恩厚重，無以為報。」亦真。

「區區小事而已，何足掛齒？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秦武犽。

「我離開後，還望秦兄多多關照，照拂乾爹與羽晴周全。他們是我此生最親近的人，務必使他們安穩無憂，別讓苦楚近身。」亦真。

「放心吧，這事包在我身上。再說了，有文吉坐鎮，龍陵地界內沒人能動的了他們。你只管放心離開，哪天回來，咱們再把酒暢飲，痛快言歡。」秦武犽。

「嗯，大恩不言謝，來日再見。」亦真。

「咦？你這是做啥？我這心中可是毫無波瀾，你可休想施什麼手段讓我昏睡，讓你順利離開，我是不會阻止你走的，不必多此一舉。」秦武犽。

「秦兄且寬心，我這是在替你療傷呢，不會令你陷入夢寐。看你這滿身創傷，想來是經歷了苦戰，若不替你治療，亦某心中實在難安。」亦真。

「噢…我還以為你要打發我睡覺。啊？奇了…這傷痛竟真的消散了…原來如此，這便是傳聞中的仙術，當真不凡！想來白姑娘當時痊癒，也是仰賴這仙法。」秦武犽。

「正是如此。」亦真。

「亦真，白姑娘想帶你到哪去啊？何不告知個去向，以便往後書信往來，也好有個念想。」魏彤。

「實不相瞞，我自己也不知道。白姑娘想去哪裡，我就隨她而行，魏兄無需掛懷，當時你教我的武功，我自當日夜勤習，一日也不敢怠懈。」亦真。

「好吧。你我來日相會，若我仍在龍陵，我便破例收你為徒，視你為大弟子…啊，不對！我居然忘了，已經先承諾了文吉，要收那王原堯為入室弟子。既然如此，你就屈居二位吧。」魏彤。

「哈哈！一言為定，能得魏兄武學真傳，此乃三生修來之福，豈敢妄求更多？」亦真。

「亦兄，行囊備妥了嗎？」海文吉。

「不必擔心，跟海將軍去醫館時，我便隨身一併帶來了。說來也是些許衣物而已，倒也輕便。」亦真。

「那白姑娘的東西呢？」秦武犽。

「早替她收拾妥當，所有東西都打理完了，沒漏下半點，秦兄你大可放心。」亦真。

「呵…看來你心思越來越細膩了，已經算計的萬分周全，行事越發謹慎，也罷，日後行走江湖之時，有這樣的心機也是好的。」秦武犽。

「若說心機，也還不及秦兄你深遠通達。」亦真。

「…」秦武犽。

「文吉，你也說幾句吧。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會再見。」魏彤。

「哼，本公子可不喜歡這樣嘆息別離，裝腔作勢。你要走就走，江湖如此廣闊，日後總會再相見，何必此時言別？」海文吉。

「啊…說的也是，說的極好。只是…呃，文吉，你能不能先放開我？你這樣緊抓著我的肩膀，教我如何走啊？」亦真。

「啊？哦，這…這只是巧合。今天夜風寒冷，正巧我最近吃了些上等藥材．一身燥熱，這是以本公子一身炙熱氣息替你暖身。」海文吉。

「哦…這樣啊。」亦真。

「我放手了，你去吧，珍重再見。」海文吉。

「嗯…只是…文吉，你手倒是鬆開了，怎又伸手緊緊攥住我足踝？莫非是想挽留我？還是快起來吧，咦？你哭了？」亦真。

「你多心了！本公子這是…這是誤會，我怕你腳下不穩罷了！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豈能為這區區別離而掉淚？這夜風刺得人眼睛乾，你別誤會。」海文吉。

「唉…雖說我也會懷念你這樣胡言亂語，但咱們如此耗著也非長久之計。若真有什麼話就直說吧，畢竟我們兄弟間向來坦誠相見，是吧？」亦真。

「我…你…唉，亦兄啊，你可知那白姑娘的性子，行事出人意表，說不準會帶你上刀山下火海，涉險而行。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再者你一走，我該如何自處？那小皇帝成天就是找我麻煩，少了你這臂膀，我該怎麼去應對他！？對了，天合內奸未清，賊寇猖獗，倒不如你我聯手將那些宵小逐一拔除，等到我們還天下一個太平，到那時你再走也不遲啊！」海文吉。

「照你這樣說，那這事怕是忙也忙不過來，要走會是到猴年馬月啊？如此耽擱下去，我倒不如就在這龍陵扎根安家，了結此生算了。」亦真。

「文吉，別再胡攪了！你別這麼幼稚，又不是三歲小娃。你且放他一條生路，亦真既然要走，白姑娘定會護他周全的。」秦武犽。

「住嘴！我反悔了！我不准他走！誰要敢攔我，我便取他首級！」海文吉。

「魏彤，你抓緊他的腿，我來綁住他的上身。」秦武犽。

「正合我意。」魏彤。

「且慢！你們放開我！別讓我留不住亦兄！他這一去怕是生死未卜，再無歸期啊！」海文吉。

「你休得胡言亂語！他這一走，不過隱居避世，暫且躲過眼前風波而已，哪來什麼生死分別？」秦武犽。

「什麼？蠢貨！快些鬆手！你們這群昏庸之輩，都是醉而不醒，豈有我清明睿智！今天真讓我深感這『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滋味！」海文吉。

「夠了，別再胡說八道了。亦兄，你不如喚出夢婆，讓這小子好好睡一覺，免得他再胡攪蠻纏。」秦武犽。

「等等！不要啊！我不鬧了便是！千萬別讓我睡去！」海文吉。

「唉…」魏彤。

「亦兄，你跟那白姑娘走實非易事。這其中兇險何必我過多解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海文吉。

「文吉，我明白你的憂心。白姑娘雖是行事特立，對我卻並無敵意。我會細心提防，你無需擔心。」亦真。

「我不是怕她倒戈…是…氣死我也！」海文吉。

「文吉，我真要走了。你放心吧，不必再為我操心了。雖不知道何時能再相見，但我一定會回來的。屆時，你可別嫌棄我打擾你啊。」亦真。

「嫌你？我怎麼會嫌棄…你是我兄弟啊。」海文吉。

「哈哈！這樣就好。你別再哭了，也別總與關小姐鬥嘴，平時多陪陪羽晴姑娘。也請多多輔佐皇上，文吉你有此能耐，當擔此任。你是海文吉，我亦真此生最佩服的人物，也是我深交至誠的兄弟。」亦真。

「嗚啊…」海文吉。

「各位，來日再會，諸君保重。」亦真。

「珍重。」秦武犽。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g9MT3Ocf
「保重。」魏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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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緩步走入小屋，輕輕攙起了白雪靈。

她面容帶著一絲倦意，卻仍是笑意盈盈，一言不發，兩人並肩而行，緩緩步出館子。

月色如霜，鋪灑在青石小道上，映得他們的身影幽然清冷。

將白雪靈扶到馬旁，亦真細心地將她安置在馬鞍上，隨後一個翻身，輕巧坐於其後。

他微微側首，朝眾人拱手，眼中帶著離別的堅定，又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抹淡淡笑意，隨著「駕！」的一聲低喝，長鞭輕揮，快馬如箭般掠出，朝著蒼茫夜色中馳去。

馬蹄聲清脆，擊打在夜的沉寂中，劃破了龍陵的靜謐。

那一瞬間，馬匹掠過眾人。

海文吉彷彿看見白雪靈側過面來，目光清幽，凝望著自己，神色恬靜，那雙眸中似有無限溫情，輕輕一笑，似有萬千感謝未曾訴盡。

那一抹微笑，倏然而過，如風中流雲，瞬息即逝。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海文吉胸口翻湧起萬千不舍，終究難抑心中情感，熱淚奪眶而出，聲嘶力竭地高喊：

「莫愁天下無知己，龍陵有我海文吉！亦兄——保重啊！保重！請你一定要保重啊！」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縈繞，激昂而滄桑，迴響於四周，似為這一場離別烙下蒼涼點綴。

那聲聲保重，化作真摯的情意隨風遠去，融入茫茫夜幕之中，久久不散。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h6ReCpM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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