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倒退數步,臉色慘白,驚愕而又不信地瞪著亦真,聲音顫抖道:「你…你竟敢說朕無能?」
亦真微微一笑,神色中卻帶著一絲深沉的悲憫,目光直視著何炤,平靜而透著自嘲:「無能的並非你一個人,亦某同樣無能。眼看至親至愛之人身陷苦厄,卻無力相救,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淪陷於苦難之中。」
說罷,他抬步,緩緩朝前走去,步履如山之穩重,聲音卻如秋風般蕭瑟:「何謂心有餘而力不足,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並非我不願留在天合,而是天合境內已不再容我。只要我在這一天,這禍亂便不會平息,我的至親至友便永無安寧之時。何小兄,你可明白這其中緣由?」
何炤聽罷,低垂著頭,雙手緊攥著衣角,嘴唇微顫,不住地來回踱步,臉上泛起困惑與不安。
片刻過後,他忽而抬首,眼中燃起微弱的怒火,卻因恐懼而顫抖著,咬牙道:「你…你若敢走…朕…朕便殺了…」
話沒說完,他忽然感到一股凌厲的冷意如刀般刺入骨髓!讓他霎時僵住,背脊生寒,汗濕衣衫。
只見亦真目光如電,怒意如潮,雙眼深處燃起一抹不容觸犯的威嚴,竟似滾滾雷霆壓頂!使人不敢直視!
「何小兄,說話之前,三思而行。」
亦真語聲低沉,似有雷鳴在胸中隱隱轟響:「你是天合的皇帝,的確有生殺大權在握,但如今你我為友,卻要以我至親至友來要脅我嗎?」
何炤身軀一震,臉色慘白,雙腿無力,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眼中浮現無限委屈與驚懼。
他鼻頭一酸,竟哽咽出聲,泣道:
「你若走了…朕便再也沒人可依靠…我,我做不到!我不想做皇帝!朝堂陰謀詭計不斷,權臣爾虞我詐,妖族外患日夜侵擾,我…我根本無法應對!亦真你別走!留下來幫我!你我不是朋友嗎?」
見他一語未竟,眼中已然淚光閃爍,亦真心頭一緊,似有刀刃撕扯著那最柔軟的心間。
眼前這稚氣未脫的孩子,年僅十歲,卻已承受無數世事沉重。
儘管海洛濤與關斬兩位輔臣相助,仍無法抵擋朝中權臣陰謀暗湧,苦心孤詣而終究是力有未逮。
亦真上前一步,握住何炤的肩膀,眼中堅毅如鋼,語聲沉穩如山:「天合朝堂,如今有黑手想置我於死地,連累我醫館中的親朋好友,我不得不走!唯有我離去,這些禍事才能稍停片刻。你且放心好了,即便我走後,自然會有另一人護你左右!助你穩固朝堂之勢。」
何炤愣住,眼中淚意未消,含著一絲顫抖與惶恐,輕輕問道:「是誰?」
亦真淡然一笑,語氣沉靜道:「海文吉啊,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何炤愣了片刻,隨即皺眉,帶著幾分不服道:「他雖替我辦事,卻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若你一旦離去,我如何能留得住他?若非如此,我何必冒險取出天絮劍,又何必屈服於你開出的諸般條件?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留在天合,從而也能牽制住海文吉啊!」
亦真搖了搖頭,眼神中滿是無奈:「這想法一開始就錯了。掌控不是長久之道,唯有使人心甘情願為你效命,方能真正得到他的忠心。」
何炤臉上掠過一絲疑惑,抹去眼角的淚水,低聲問道:「心甘情願?海文吉?這怎麼可能?」
亦真見他如此模樣,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那是你對他了解不深,正如你從沒真正了解過我一般。自我入朝以來,你便一心緊抓他的把柄,以天子之尊壓制威脅,他才勉為其難為你效力。但我一旦離去,久而久之,他必會抗拒,到時即便你將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替你辦事的。」
何炤不禁心生焦慮,急忙問道:「那…那我該怎麼做?」
亦真眼神幽深,聲音平靜道:
「文吉表面上放蕩不羈,實則是吃軟不吃硬,且重情重義遠勝常人。你若真心相待,寬予他行事之便,他反而會念你恩情而無法抽身。關姑娘就是一個例子,她素來以理說教,卻不知道文吉耳根子頑固,最不喜歡聽這些教訓。若她能改改這性子,親自相邀,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次數多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動示意,終有一天文吉必會登門拜訪,表明相助之心。」
何炤聞言,心中一震,竟是愣住片刻,半晌後才喃喃道:「這…我畢竟是一國之君,如何放下身段去求他?這豈非讓文武百官恥笑?」
亦真輕聲一笑,道:「又不用你在朝堂上宣之於眾,只要在群臣面前給他點面子,暗地裡招他便是。」
何炤低下頭,思索片刻,仍然滿臉猶疑:「這法子…當真可行?不如你還是留下,我可另尋良策,邀海文吉共商大計…或許能解決當下的危機…」
亦真臉色微沉,語氣頗有斬釘截鐵之意:「何小兄,我若留下,文吉與醫館便永無寧日,這點你心知肚明。」
說到這裡,他聲音更為低沉,帶著冷峻之意:「所謂日防夜防,家賊難防。白神醫…也就是我娘子,這才入宮不久,便屢遭暗害,無故染病,我豈能將她的性命置於這種危險的地方?亦某沒可能拿她的安危再做賭注,也沒可能任人宰割。你還是早點死了這條心吧。」
「這…我…」何炤焦急萬分,只覺得有力無處使,胸口猶如壓著千斤巨石,一時語塞,支吾半晌說不出話來。
看著眼前的亦真,坦率而堅定地說出心裡話,何炤心中竟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尊敬,然而,更多的卻是深深的愧疚之意。
正是因為自己被蒙蔽雙眼,才令這位天下無雙的仙人置身於如此險境,他所言非虛,如今局勢,遠非他一己之力所能平定。
若仙人遁去,朝堂中的奸臣賊佞便無從施展陰謀,朝局能暫時穩定,為他爭得喘息之機。
只要能使海文吉心甘情願為朝廷效力,再有關若筠相輔相成,熬過數年,等他羽翼漸豐,手握重權,便可真正掌控大局,再無後顧之憂。
何炤長長一嘆,心中百感交集,隨後拍了拍自己臉頰,勉強振作道:「你這樣做,叫我將來如何面對文武百官,如何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亦真微微沉思,隨即露出一抹從容之色,淡然答道:「這種說辭有的是。你可以說我閉關修行,數年之內不會出關,或是遠赴他處,平息江湖禍亂,一時間難以返回。這些理由雖是虛詞,卻可令朝堂安穩、百姓寧心。更何況文吉也會為你鞏固局勢,你實在無需多慮。」
「不擔憂才怪呢。」何炤輕輕嘆了口氣,抬頭凝視他,帶著些許埋怨道:「那你計劃何時動身?」
亦真一愣,挑眉問道:「你這是答應了?」
何炤苦笑道:「我答不答應又能如何?你一心要走,便是身為皇帝我也管不了你。既然如此,強留你也只會讓彼此徒增無謂之苦罷了。」
亦真不由輕笑,眼中透出幾分嘲諧,抬手不經意地撫了撫額上那道淡淡的傷疤,道:「說得不錯,這倒也是。」
何炤無奈地重重坐回椅中,神情中隱隱浮現出這年紀不該有的滄桑,仿若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許多。
亦真見狀,走回座位,緩緩坐下,隨後柔聲道:「我稍候便要動身,先回去與我娘子會合,收拾行囊,即刻啟程。」
此言一出,何炤不禁驚愕,脫口而出道:「什麼?這麼快?」
亦真點了點頭,目光堅毅,淡淡道:「醫館的情況雖不明朗,但我相信文吉早有應對的計策,一定是安然脫困了。我離開的愈早,你們便能愈早著手應對。惟願何小兄你能替我辦妥一件事。」
何炤立刻問道:「何事?」
亦真神情嚴肅,語帶懇切:「醫館那父女,還望小兄好生照料。過去那擄人之事,絕不能再發生。」
聽聞此言,何炤也知這要求乃人之常情,自然是無法拒絕,沉聲道:「我明白,往後會多加派人手,暗中保護他們。至於你那進福宮的護衛,我也一併派去,他們都是御巡軍中的精英,絕非從前那些貨色,你安心上路便是。」
聽聞此言,亦真露出一抹微笑,眼神中閃過一絲暖意。
他緩緩起身,朝何炤走去。
何炤略感意外,身體微微後仰,卻見亦真只是伸手輕拍他的肩膀,眼神溫厚而真誠,柔聲道:「多謝你了,何小兄。」
不知怎地,何炤心頭一顫,心頭一暖,竟然主動伸出手來,略顫抖地握住他的手,眼含敬意道:「亦兄,願你一路順風。」
「珍重。」亦真微微一笑,隨後低身抱拳,旋即轉身,邁步朝門外行去。
剛踏出門檻,何炤忽然在身後叫住了他:「亦仙人!你還欠朕一個問題。」
亦真止步,緩緩回頭,望著何炤,見他突然改稱「朕」,又稱呼自己為「仙人」,就知道此時他已是回到了小皇帝的姿態,卻不解其意,眉宇間滿是疑惑。
小皇帝嘴角微揚,帶著一抹得意之色,輕聲提醒道:「當初在後院暢談之時,朕曾邀你與海文吉、秦武犽等人相會,說賜與你們一人一問,還賜予金牌相贈。你可還記得?」
亦真稍稍一愣,這才猛然想起這件事,恍然大悟,暗暗搔頭,心中暗笑:連一個十歲的孩童記憶都比我好,真是慚愧。
他拱手抱拳,神色略顯愧意,道:「那麼——皇上請賜問吧,亦真知無不言。」
小皇帝微微一笑,雙手負於身後,緩緩向前行來,步履雖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儀。
兩人之間只隔一道門檻,恰如那身份上的界限般微妙,讓彼此似遠又近。
「亦真,亦仙人,傳說中馴靈者,天上的神仙。你能不能告訴朕——將來你是否還會回來?」小皇帝語帶期盼,聲音竟帶著些不屬於年齡的沉穩。
亦真略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顯然沒料到他會問出這般樸實卻真摯的問題。
略一沉吟後,他露出淡淡的笑意,語氣溫和如微風拂過夜林:「何炤,天合的王,也是我的知交好友。將來天合若有危難,亦某自當重返此地,助你共度難關。」
兩人相視片刻,彼此眼中都有些許不捨與諒解的笑意,宛如清風拂面,溫暖而又靜謐。
亦真輕輕頷首,轉身向前邁步,身影融入夜色之中,轉瞬便消失在那曲折悠長的廊道盡頭,化作一道飄逸的黑影,漸行漸遠。
就在他消失的瞬間,門前兩名守衛忽然驚醒,搖了搖頭,似是不解自己為何睡倒在這裡。
片刻愣怔後,其中一名守衛一抬眼,見小皇帝正凝神注視著他,當下大驚失色,連忙躍起跪伏在地,神色間驚恐萬分,不敢出聲。
小皇帝不緊不慢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如水,卻帶著高深莫測的意味:「醒了?既然醒了,便去取來文房四寶,朕要擬聖旨,昭告天下。」
兩名守衛大驚對視,心中懊悔不已,按理說,這樣失職本是死罪,卻見小皇帝神色寧然,絲毫不提,似乎毫不在意。
兩人暗暗鬆了口氣,隨即匆匆退下,去備取文房四寶,仍滿心疑惑,不明白皇上忽然要擬旨的用意。
小皇帝微微眺望著長廊,眼中沉靜深邃,彷彿在凝視那逐漸隱沒的身影。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2EixkFz3N
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rP0kZ3z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