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看著何炤微微收斂的神情,眉間多了幾分溫和:「那麼,皇上是否願意暫且撇開身份,與亦某推心置腹,真誠地暢談一番?」
小皇帝低垂著頭,似在深思。
這簡單的請求,對他而言卻竟顯得複雜。
片刻的靜默後,何炤抬眼望向亦真,帶著些許的遲疑,終於開口:「朕…朕不知怎麼做朋友。」
聽著這話,亦真心中隱隱一痛,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一笑道:「這樣吧,您且做回一個十歲的孩童,而亦某只是個善使仙術的尋常百姓,如此可行?」
「十歲孩童?尋常百姓?」小皇帝聽得一怔,不禁莞爾失笑,這仙人話語平淡,卻勾起他心中的絲絲興味。
「朕不知你有何用意,但姑且陪你玩玩,這樣總行了吧。」何炤不再掩飾神情中的好奇,語氣裡帶著幾分輕快。
亦真聞言,神色舒展,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緩緩伸出右手,掌心微微翻轉,彷彿那掌心託著的不僅是自己的心意,還有天地間的坦蕩與真誠。
「在下亦真,敢問閣下是…?」他平和地笑著,目光直視何炤,態度自如,隨意之中透出無與倫比的誠懇。
小皇帝見狀,下意識的說道:「朕乃是…」
何炤頓時收住嘴,正要如往常那般自稱「朕」,忽地想起二人方才的約定,稍作猶豫後,緩緩伸出小手與他相握,低聲道:「我名為何炤。」
亦真掌心溫熱而有力,何炤只覺得那力道傳來,不重不輕,卻是帶著一股深邃的溫度,似乎蘊藏著千言萬語,又彷彿傳遞著無需言明的情感。
他望著這雙不因身份而卑謙、不因世俗而退讓的手,竟忽然覺得一股暖意直透心間,似乎在這一刻,他終於觸及到了那個名為「朋友」的神秘交情。
亦真鬆開了手,眼中帶著淡然的笑意,緩緩道:「何小兄,前幾天山中狩獵,我與你同行,喚靈狩獵,經此一番,你覺得如何?」
何炤低垂眼睫,腦中似有一道聲音迴盪不息——朕是朋友,朕是朋友,朕是朋友…
他默默地反覆自念,終於抬頭道:「影鬈如同山中之王,威儀無匹,霎時氣勢如雷,令人不敢近身,心中不禁生出敬畏之意。」
亦真微微頷首,眸中帶笑,彷彿在閒話家常般,又淡淡地轉了話題道:「說來,亦某也在這宮中待了挺長的時間,卻從沒見過你的娘親,不知她身體可安好?」
聽到此話,何炤面色微沉,瞬間像是被觸動心事,但旋即收起情緒,淡然道:「自從父王…自從爹過世後,我娘便自此閉門深居,不理俗事,日日在寢宮靜修,不問外界,已是近兩年不見了。」
亦真眉心一動,臉上微露愧意,隨即拱手道:「冒昧了,這事不該提及,是我魯莽。」
何炤凝神一瞬,卻是堅毅地說道:「無妨。若非亦兄弟提起,恐怕我連她的容顏也幾乎想不起來,何足掛齒?」
言語已盡,二人陷入片刻靜默。
見氣氛稍顯凝重,亦真心念一轉,微微一笑,語帶輕快道:「何小兄,與朋友結交,無需諱言,都是閒話家常,暢所欲言,平日裡若有何疑慮、不便明說的事,大可隨意道來。」
何炤聞言,不禁揚眉,瞥他一眼,略作沉思,面上浮現些許趣味之色。
他摩挲著下巴,低聲一笑,道:「既是朋友,那便問亦兄一件事…你的雙親如何?我從沒聽你提起過。」
亦真微微一笑,神色安然,緩緩道:「我雙親早逝,亦某也不曾見過他們,是師傅扶養我到成人,傳授我所學一切。」
何炤聽罷,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心中暗忖:這事倒是第一次聽說…不,是我平日裡對亦真多有利用之心,只顧著如何鞏固權勢,卻從不關心他的身世,當真失於體察。
若非今日結交為友,恐怕這一生都無緣知道他的來歷…
「亦兄弟請節哀。」何炤聲色間透著些許憐惜之意。
亦真隨手擺了擺,淡然道:「世事無常,皆有難處。舉凡人間,家有不幸,世上失去摯親的人何其多也,亦某所經之苦不過微塵,何小兄無須放在心上。」
何炤輕輕頷首,正要再說幾句,忽聽亦真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親切道:「何小兄,這些時日可有什麼困惑、煩憂之事?」
何炤略一思索,嘴角微微一抿,隨即淡淡道:「也沒什麼大事,無非每日早起,端坐朝堂,聽諸位大臣奏報國事,隨後便隨關小姐習文學詩,誦讀古訓,細思國策,日子倒是波瀾不驚,日復一日,都是如此罷了。」
亦真聞言,笑意漾於眼角,溫聲道:「何小兄年紀輕輕,便已勤奮有為,擔下這般重責,確實不易,希望你要保重身體,以免心力憔悴。」
何炤一笑,眼中浮現一絲淡淡的疲憊,卻依舊堅定道:「這些事情我早習慣了,心力耗些也無妨。況且關小姐教導有方,凡事為我出謀劃策,替我分憂解難,算是得力之助。」
說完,他抬頭望向亦真,嘴角浮現一抹罕見的輕鬆,似乎在這刻,肩頭的重擔也稍稍卸下一絲。
兩人話語交織,不知不覺中氣氛愈加融洽,何炤竟似漸漸適應了「交朋友」之道,言語不再拘謹,眉頭亦舒展開來,與平日威嚴莊重的姿態竟判若兩人。
房內時而響起笑聲,時而傳來淡淡嘆息。
何炤拋去往日顧忌,終於提起許多壓在心底的疑問,許多從不敢問的話語都順口而出。
「海文吉,那人實在討厭!」
何炤忿忿地道:「我每次與他議事,他總是繞來繞去,不肯直說,惹人心煩卻拿他無可奈何。亦兄弟,你說我該如何應對他?」
亦真聽罷朗聲一笑,道:「文吉雖然詭譎多計,性格迂迴,卻也是肝膽照人的俠義之士。你若與他深交,必會體會他其實心中赤誠。」
「是嗎?」何炤揚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他或許有些小聰明,關小姐對他評價頗高,可這人品確實讓人不敢恭維。」
亦真微微一笑,面上卻忽然掠過一絲凝重,神情瞬間轉為肅然,語帶深意道:「何小兄,不知你可曾聽聞,近日宮外發生了什麼?」
何炤見他忽然神色轉變,心頭一凜,眉宇間立時多了幾分謹慎:「怎麼?宮外可有異動?莫非有事發生?」
亦真略作沉思,緩緩開口,語氣沉重:「那醫館,醫館的事…」
話到一半,他忽地緘口不語,眉間浮現一絲痛楚,眼神閃爍,竟如難以啟齒之狀。
何炤見狀,心頭猛然一緊,皺眉問道:「可是醫館出了事?難怪海傷將軍突然強行將你帶出宮,連原因也不明說,我本打算罰他呢。醫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亦真垂目,聲音低沉,充滿壓抑的悲痛:「醫館裡…我那摯親,被人擄走了。」
「什麼!?」
何炤霍然站起,霎時忘卻了身為「朋友」的身份,驚怒之下失聲道:「這怎可能!那可是亦仙人的故居,朕派駐御巡軍守護,豈容宵小潛近半步!難不成御巡軍竟全數遭襲擊了嗎?」
亦真低著頭,苦笑道:「事出突然,我所知道的也有限。只聽聞有人劫走了醫館的父女,文吉帶著魏彤與秦武犽正趕往救援,海將軍也已派遣出兵支援。所幸神醫幸免於難,但她莫名身中重疾,需要我親自施術方能穩住病情…」
何炤越聽,心中驚怒更甚,怒火中燒:「不,不可饒恕!竟敢擄走仙人親眷,膽大妄為之徒,當誅九族!且慢…神醫現在哪裡?你的娘子可是安然無恙?」
亦真低聲道:「她被我藏起來了,已無大礙,經我施術診治後,身體略有好轉,暫無性命之憂。」
何炤聞言,緊繃的神情稍稍緩和,放下心中一絲擔憂,但旋即焦急道:「既然如此,你還在這裡做什麼?該速速出宮救援才是,那醫館父女不是你的家人嗎?」
亦真眼底閃過一抹黯然,平靜道:「那已經是一天前的事情,為時已晚。文吉細心聰慧,兩名護衛武藝非凡,足以應付,自然能把人救回來,便暫且交由他們去吧。」
「你怎能如此篤定?」何炤本想繼續追問,但卻被亦真憂鬱的神色觸動。
他立刻明白過來——他何來篤定,只是心中惟存希冀,不願說出壞的結果罷了。
見他神情黯然,何炤胸口一緊,語氣柔和道:「亦真,只要你還沒踏出這房門半步,我倆就永遠是朋友。若需我相助,儘管直言,不必多慮。」
亦真眼中掠過一絲感激之意,深深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多謝何小兄一番義氣。既然如此…那也該是時候了。」
何炤心生不解,心中卻暗忖著有一絲不安,問道:「什麼意思?」
亦真深深吸了口氣,眼中透出幾分無奈,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捨,緩緩道:「何小兄,亦某決意離開天合,今朝一別,也不知何時再見。」
何炤聞言,心中一震,如遭雷擊,臉上竟是掩不住的驚恐,失聲道:「這…這是為何?你為何要走?」
亦真垂目不語,片刻後才幽幽道:「我倦了…對龍陵的一切,實在太累了。」
何炤聞言,怒火中湧,猛然攥拳,冷聲道:「不,不成!你不能走!朕…朕絕不允許!」
亦真輕輕一笑,眼神深邃如古井,波瀾不驚:「亦某心意已決,今日來此,不過是向你告別而已。」
此刻,何炤身旁無人出謀,關若筠不在,似乎頓失主心骨,茫然無措。
隨即他滿面慌亂,急切道:「這…這不行,我何炤絕不允你離去!若你是累了、乏了,就回醫館休養,朕會重兵把守,保你安然無虞。那七日一朝的例行也全免了,我每日派人向你稟報便可,你只需偶爾露面…」
「何小兄。」
亦真輕輕抬手,止住了他的話語,語聲中多了幾分感慨:「你年紀尚輕,卻已然在朝堂中擔當重責,撐持國運,鎮壓百官,身為帝王,肩負黎民重擔。你這一腔忍耐苦心,不是一個十歲孩子該有的毅力,亦某由衷敬佩。」
他話音微頓,接著又道:「得關小姐輔佐在側,即便沒我的幫助,你也能行正道,成為一位心系蒼生的明君。」
何炤面色一沉,眼中含著期望之光,語帶乞求:「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肯助我一臂之力?難道天下太平非你所願?只要你留下,朕定會盡心而為,整頓朝政,剷除奸佞,以求大治!」
亦真聞言,搖頭一嘆,雙眸沉穩而無波,緩緩道:
「自從我踏入天合以來,便看遍了人性百態。這世間賢愚難分,忠奸難辨,良臣賊寇並立,如何能清淨?我在這裡不過住了一年,禍事卻接踵而至——從天絮劍現世起,我與文吉義結金蘭,便有人陰謀潛伏,處心積慮要除掉我跟海文吉。甚至你…也在這危機之中。」
他停頓一瞬,語氣如寒鐵:「從宮中邪術的流言四起,到醫館遭劫,這禍害所及,波及的不僅是我,甚至牽連我至親至愛之人…」
說罷,亦真閉目凝神,似是心有糾葛,片刻後睜眼,目光冰冷而決然:
「何小兄,你的確是位難得的年輕君主,但這些禍患,究其根本…恕我直言,正是因為你的無能所導致的。而文吉屢次為你我掃除後患,收拾爛攤子,亦某不願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他語氣沉重,字字如鐵,毫無迴避地道出藏於心底的真意。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63gXS836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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