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在房中踱步不止,眉宇間滿是焦躁,步履急促似乎恨不得踏破地板。
劉羽晴見狀,輕輕上前揣住他的衣袖,聲音裡透著幾分擔憂,柔聲問道:「文吉,你說他會去哪裡?莫非…莫非出了什麼事,被人擄走了?」
海文吉回頭凝視她片刻,隨即輕拍她的手背,安撫道:「放心吧,不會的。這裡既有林公子的手下日夜看守,外頭更有喬裝的御巡軍盯著,旁人豈能輕易進來。應該是亦兄自行離去的,想來他心中有數。白姑娘還在此地,他必定不會不辭而別。」
話雖如此,海文吉仍心中疑惑,喃喃自語道:「只是…他為何這般急匆匆離去?究竟是往何處、去辦什麼事…」
他目光停留在榻上的白雪靈,神色漸轉凝重,片刻後微微一拂袖,步上前來,竟開始在她身旁摸索起來,手指在被褥間輕輕劃過,像在尋找什麼。
劉羽晴一見,急忙上前攔住,低聲呵斥:「你這是幹什麼?姐姐還在靜養,莫要驚擾了她!」
海文吉全然不為所動,神色凝重,雙手翻動枕下被角,又俯身朝床底張望,忽然瞥見一角信箋露於床沿。
見此,海文吉手臂一探,將其撿起,輕輕拍了拍衣裳,隨即細細端詳。
「信箋?」劉羽晴與林軒華驚疑不定地對望一眼,隨即齊聲問道。
海文吉默不作聲,緩緩打開那信箋,見紙上筆力雄渾、力透紙背,寥寥數字鋒芒畢露。
「要事在身,事了即歸,勿掛心。」
三人見字,都怔愣片刻,劉羽晴低聲喃喃:「這…這是亦大哥的筆跡。」
海文吉嘴角微微抽動,心中百感交集,暗自嘆道:這亦兄果然不負其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風格,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曾署上,這幾字簡短成這樣,卻全然不見緊張。只是…他究竟是何事這般迫切?
人好不容易離宮了,為何不事先與我商量一番?便如此倉皇而別?
他輕嘆一聲,轉身對林軒華道:「林公子,去告訴你家下人,不必再去尋了,亦兄是自行離去,無須擔憂。」
林軒華微微一怔,隨即頷首道:「是,是!既然那位大人安然無恙,那林某我也就安心了。」
他暗暗鬆了口氣,心中也終於安定幾分,便垂手出門,恰巧與兩名壯碩大漢擦肩而過,彼此行禮後,林軒華便急步而去。
而那兩名素衣大漢一進房,海文吉便倏然怔住,眼眸掠過驚訝之色,脫口道:「姚戰?姚雷?」
姚氏兄弟見到海文吉,立刻雙膝跪地,雙拳抱拳於胸,聲音如洪鐘般齊道:「海大人,見您安然無恙,我等心中的大石也就放下了!」
海文吉聞聲一驚,扶起兩人,苦笑道:「是我大哥和爹爹派你們護送仙人來的吧?這一路上辛苦了。」
姚戰微微一笑,朗聲道:「海大人,莫怪我們行事隱秘,我兄弟倆乃是奉命護衛,暗中相隨。事出緊急,不敢驚動大人耳目,方才現身,還望見諒。」
海文吉擺手微笑,語氣輕鬆道:「無妨,你二人乃是仙人在宮中最為信任的人,這樣的事,自是你們來辦最為妥當。」
姚氏兄弟相視一眼,微微頷首,隨即姚戰眉頭一蹙,壓低聲音問道:「海大人,小人方才見外頭有些兵慌馬亂,可是出了什麼岔子?」
海文吉深深嘆了口氣,淡淡道:「仙人失蹤了。」
此言一出,姚氏兄弟大驚失色,怒火中燒道:「仙人不見了!?有何人膽敢對仙人下手?這是活膩了不成?小人即刻派兵調人,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將仙人尋回!」
海文吉連忙伸手制止,沉聲道:「莫要慌張!仙人是自行離去的,並無他人強逼。況且,他既能悄然從你們眼皮底下離開,若真要找他,談何容易?」
姚氏兄弟一時無語,彼此面面相覷,終於齊聲道:「那麼,我們…」
海文吉拍了拍二人肩膀,語氣簡潔道:「此事便不勞二位多費心了。回去吧,若有人追問,便說這是仙人跟我的命令,無須多言。放心,誰也不會追究你們的責任。」
姚氏兄弟又對望片刻,這才俯首抱拳,恭敬道:「既然如此,我等聽命。」
說罷,二人緩緩退了出去,身影消失於門外。
送走姚戰、姚雷後,海文吉輕輕轉過身,望向劉羽晴,語氣低沉但充滿關切:「劉姑娘,外頭武犽與眾人還沒吃東西,不知妳是否能替我打點一二,與林公子交代,送些飯菜過去,再找個安靜的地方給他們安歇。」
劉羽晴略顯遲疑,柔聲問道:「你是打算留下來,等亦大哥回來嗎?」
海文吉點頭,語氣堅定如鐵:「這裡是絕佳的藏身之地,白姑娘在這,亦兄定會回來的。我等暫居於此,等我大哥和爹將一切安排妥當,到時再回海府不遲。」
劉羽晴聽罷,臉上神情略帶憂色,遲疑片刻,低聲道:「可你私自斬殺朝廷命官,難道不需要入宮向皇上解釋清楚嗎?」
海文吉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無奈:「此事已由我爹代為斡旋,大哥也會為我遮風擋雨。眼下,我更放心不下的,是亦兄的安危…」
劉羽晴聽聞,眼眸黯然,低頭喃喃道:「你老實說吧…亦大哥他…他再也不能留在龍陵了,是嗎?」
海文吉見狀,胸中驟然湧上一絲沉痛,心如刀割般難受。
他凝視著她,沉默片刻後,方才低聲道:「我等早已商定,等安頓妳與劉叔後,便讓白姑娘護送他遠走他鄉。此地危機四伏,稍有不慎便牽扯到性命之憂,若能離開,亦兄方能真正脫險。醫館已然安妥,如今唯有讓他遠去,方可避開那些明槍暗箭、權謀算計…」
語至此處,海文吉緩緩閉上雙眸,彷彿一切委屈與無力都在心頭翻湧,等睜眼時,眼中滿是歉意。
他咬牙道:「是我力有未逮,無法護住他周全。為了保他安危,他卻是非走不可。我當初向妳發誓,誓死守護亦兄,然而如今卻難以兌現承諾,都是因為我無能,辜負了妳的信任…」
劉羽晴搖頭輕笑,然而笑容未及繾綣,晶瑩的淚水便沿著她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
那笑容,如同晚秋黃昏中垂暮的柳葉,帶著一抹殘留的溫柔,卻被風中寒意侵襲,片片碎裂,落於地面無聲而淒涼。
「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她聲音低哽,雙眸凝視著他,帶著些許釋然,卻又滿是悲戚。
那淚珠一滴滴墜下,灑落在她腳邊,激起了細微的水花,卻如同擊在海文吉心湖上的層層漣漪,揚起無法平息的波濤。
劉羽晴淺淺抽泣,深吸一口氣,略顫的唇間低低道:「當初認識你時,我真是恨極了你…你那天竟故意喊錯我的名字,還笑得這麼無恥…我心中對你厭惡至極,無法忍受…」
她輕輕轉開視線,似在回憶,又似在與往事低語:「後來…你和亦大哥成了兄弟,並肩而行,患難相助,我卻絲毫不曾欣慰,反倒妒火中燒,心中不甘。嫉妒心日夜翻湧,將我囚禁在那醫館中,遠遠看著你們來來去去,卻不能靠近一步。」
「這段日子一再重複,日復一日,我唯有無奈地看著,他漸漸依賴於你…」
她聲音愈發低沉,含著一絲自嘲與深深的惆悵:「我只能站在他身後,無力地望著,寸步難行。」
她低頭,略微顫抖的指尖微微捏緊,悲涼的神情似帶著一絲無奈:「是我…是我心胸狹隘,將那些無能的怨氣悉數推到你身上…明明…明明我利用你,將所有重擔加在你身上,而你…卻不曾有一句怨言…」
她哽咽聲中,難掩痛楚與自責,掩面而泣,肩膀隨之微微顫動,似那秋日裡被風吹散的落葉,一片一片,縈繞在風中無依無靠。
她柔聲低泣,聲音帶著感激與難言的悔意:「嗚…謝謝…謝謝你…文吉…」
那泣音如細雨滲入海文吉的心,驚起的波動猶如江潮湧動。
海文吉呆呆地望著她,心中百感交集,嘴唇微張,卻一句話也無法出口。
憐惜、痛楚、無力,似乎在此刻都成了枷鎖,束縛著他的心神。
其中更深的卻是一股隱隱的怒火,升騰於胸,無法抑制。
片刻後,他終於緩緩垂下眼簾,深吸一口氣,心中隱隱回響起白雪靈曾說的那些話——或許,她說得對。
龍陵那些所謂的朝堂之人,險詐百端,貪得無厭,竟將一位坦蕩赤誠的友人逼到這種境地。
如此險惡地方,又有什麼資格擁有亦兄這般真摯之人?
若非這群利慾熏心的權臣壅塞朝局,亦兄又何必出走,何至於將劉姑娘推到這般苦境。
海文吉眉頭緊鎖,喃喃自語道:「天合之中,權貴當道,竟連一寸善地也難以容身…亦兄若能遠去,也算是他的福份。」
海文吉深深吸了一口氣,手臂輕輕攬過劉羽晴的肩頭,將她溫柔摟入懷中。他低聲道:「想哭便哭吧,我在這裡陪著妳,哪都不去。」
話音如夜風般柔和,裹挾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一反往常的輕浮,竟少了平日半分戲謔,眼神中是少有的沉穩與溫柔。
懷中的劉羽晴似乎也察覺到他的異樣,輕輕挪了挪身子,將自己更緊密地倚靠在他胸口,仿若尋得一處避風的港灣,願意將所有的疲憊與柔弱都交付於他。
她微微閉上眼,彷彿這一刻便是世上最安穩的棲息之地。
海文吉低頭嗅著她的髮香,心中竟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那縷淡淡的香氣縈繞在他鼻尖,溫暖了他心中的浮躁。
他不自覺地放慢了呼吸,似是隨著這份幽香,將滿腹的煩憂一點一點散入風中。
四下裡靜謐無聲,唯有外頭的日光映照出兩人依偎的身影,曖曖光芒仿若柔纏的絲線,將他們緊緊相連。
兩人相擁而立,無需言語。那片刻的依偎,竟如千言萬語般深沉,深深嵌入彼此的心中。
許久,劉羽晴的淚水漸漸止住,她從他胸口抬起頭,雙眸微紅,卻帶著一絲隱忍的柔美。
海文吉溫柔地伸手,用指尖輕輕替她拭去面頰殘留的淚珠,目光中帶著怜惜和柔情,猶如夜空中溫暖的星光。
他微微一笑,攬起她的手,緩緩走出那靜謐的小屋。
兩人並肩而行,隨著步履漸行漸遠,那昏黃的太陽映照在他們身後,拉出一道悠長的影子,伴隨著微風徐徐飄搖,似在將這段情意低語於天地之間。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7vJvfRK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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