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吃枇杷。」
三歲的莫莫那把一顆枇杷塞進我的嘴裡。奇怪的是，那顆枇杷嚐起來像甜味被抽走了，像記憶壞掉。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SerkwwjT
她蹦到落著花的枇杷樹下，那裡放著蘭花花束，張開雙臂，充滿活力地說：
「你跟爸爸就是在這裡相遇的！」
「……嗯……」
「當時媽媽被彈貝斯的學長甩掉，縮在樹下哭。爸爸就對你說，要哭也得選個好地方哭呀。嗯……然後呢？」
「媽媽就選了爸爸，當作一輩子的避風港。」
莫莫那背著手跳到我面前，眼睛澄澈，帶著笑意。
她天真地搖搖頭，卻忽然用不像三歲的慎重語氣說：「可惜一輩子太長啦，沒能陪你走完。」她的聲音忽大忽小，像收音機找台；字與字之間隔得過分平均，像在背一段不屬於她的台詞。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dctb587f
「後悔嗎？」
後悔嗎？對這個決定，我不會的——怎麼會呢？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XlFTlLC9
我只後悔——沒能更早遇見他。
或者，正如她說的，我也後悔了，後悔曾經相遇。
我親愛的女兒莫莫那輕輕笑著。她的眼睛很像她爸爸；看著她，就讓我想起丈夫，想起他已經離開的現實。
最初相遇時，他還年輕氣盛。看到縮在樹旁哭的我，他沒有安慰，只是嘻嘻哈哈地調侃我像風中凌亂的枇杷串——那真不是形容女性的詞。
我抬起淚眼望向他，逆光之下，看見一個背著吉他、向我伸手的身影。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NfMSRpLs
好吧，我也不懂自己怎麼了，第一反應竟是撲進那陌生人的懷裡大哭。越哭越大聲，直到平靜下來，才意識到場面尷尬。一群路人不知何時聚攏，被這八點檔似的情景吸引；我一停下，他們便紛紛感動拍手。
他笑說是因為我的聲音太有感染力，有當歌手的潛質，還邀我去當他們樂團的主唱。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MSXHNSND
我哭笑不得。
但他卻認真地牽起我的手說：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yvsN1FCu
「我知道妳之前的樂團因感情糾紛解散，但我深受妳的歌聲感動。就算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這一次，也會是一輩子！」
一輩子？你承擔得起嗎？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koQW19fB
他說了一連串像婚禮誓詞的話。說完後，路人又鼓掌，我們都臉紅了。
後來，那個樂團真的撐到了一輩子——他的一輩子。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srkSNwPi
英年早逝，突發性心律不整奪走了他的生命。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WU1B7Ru8R
他完成了約定，卻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我在回憶裡回到枇杷樹下，放下一束蘭花，像把他缺席的位置靜靜補上。
辦完他的喪禮後一年的某個雨天，應莫莫那的請求，我帶她去墓地再看他一眼。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yhxWuDEd
上天開了個殘酷的玩笑：途中發生車禍。我被抬上救護車前，聽見消防人員的最後一句話——
「小孩子已經停止呼吸和心跳了。」
聽到那個消息後，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問默默那。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u17SFrJJ
「……會什麼都沒有嗎？」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uHZ0NKF5
我收斂著哭腔，詢問我最後一個親人莫莫那。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gyUcO68d
如果沒有了。也許該步上你們的後塵。
空氣像被按了暫停鍵。遠處只剩點滴滴答，節拍冷靜得讓人心慌。
我隱約知道「還沒死透」的我躺在素白的病床上。莫莫那多半是臨終夢中的幻影：她不會這麼成熟，枇杷再怎樣也不會毫無味道，枇杷花與果不至於同時、還多到荒誕。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YUOhcK0Y
這樣也好。我快要與所愛的人重逢了。
不合時宜的吉他聲突然響起。丈夫的透明身影出現在莫莫那身後，他彈著弦，用腳尖輕點拍子，閉著眼，神情陶醉。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1aMpEuMqb
那不是正歌的開頭，而是導歌；我在驚訝中錯過了第一個入聲的時機。病房監視器忽然「嗶」了一下，把導歌切成兩半。
莫莫那與她的父親像早有默契。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鍵盤上亂敲，而是以稚嫩的童音唱起來。我只記得第一句的意思，像是在說：把眼淚留給很遠很遠的一天，去潤澤那片仍在沉睡的荒野，為將被點亮的世界。
我不知不覺跟上。這首歌熟悉得異常，像我們生前排練過許多次。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Qv0B9a31
旋律一路推進，從陰影拐入微光。我的聲音漸高，丈夫的吉他漸輕，莫莫那的童音也小到幾乎不見。某個機械的嗶聲正好按在拍點上，像有人在門外敲了兩下。
繁花謝世之時，新的生命萌動；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gR6w3Ny0
花瓣流連，靜待最後一支別離之舞。
終章只剩我的獨唱。伴奏落下，他們看著我，靜靜地笑，像在把誰託付給誰。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zgQmuT7J
滿天的花雨不知何時止息，一顆酸澀的枇杷悄然落在我攤開的掌心。
我在病房中醒來，全身痠痛。我不想再睜眼：失去重要之人的世界，好像沒什麼好看的。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Td4M6xFd
然而，我又彷彿看見那場花雨，和最後那顆安靜的枇杷。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htLsi0pD
我想起丈夫，想起莫莫那，想起他們離去的背影。窗外夕陽斜灑，我知曉夜將至——也知曉黎明會來。
我還不懂存活的意義，但窗邊的鳥鳴像唱著我在夢裡遺忘的兩句：
把舊故事抖落，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2eALAfZf
新的篇章，正要啟程。
為什麼他們沒陪我唱完最後一段？因為他們已屬上一章。這一章，只屬於——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7zvBStzO
我，和——未來。最多，他們會在最後一排，目送我的離場。
眼淚滑落，滴在春日生氣盎然的午後，有點悲涼地映著餘暉。
「醫生，病人醒了。」
哈囉，我親愛的——明天。請別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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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曲是英文，為《崩壞3rd》「因你而在的故事」印象曲「True」
不好意思，擅自選了和您喜歡的歌手不相關的曲子。
然後感謝閱讀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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