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賴耶識編碼 - 數位幽靈（六）

太陽戴上了頭戴式放大鏡，身體前傾，專注地拆解著塔比伸出的手。桌面上擺放著各種精密工具——微型螺絲起子、鑷子和探針有序排列，在燈光下閃著金屬光澤。

「那個......有沒有人類變成該諾的案例啊？」禔邃語氣隨意，眼神卻緊張地盯著太陽的後腦杓。

「至少現在的科技是不可能的。」太陽頭也不抬地回答，手上動作絲毫不停。

「...那...理論上呢？可行嗎？」褆邃追問。

「人類是碳基生物、底層是生物化學；該諾是碳、矽和金屬組成的、底層則是細胞自動機。」

「而且這兩個物種的臟器都不一樣。光這兩點就是就完全不可能了。」

「那如果單純將記憶轉移呢？把一個人的記憶從人體轉到該諾的身體上。」徹行說。

「這也不太可能，」太陽搖了搖頭，「將大腦的每個細胞都同時紀錄狀態是一個問題，將其轉成生命遊戲中的細胞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是啊⋯⋯」

太陽摘下放大鏡，微微後仰身體，宣布道：「這個是Kethel牌的塑膠製造機能。」

就像織毛衣的新手聽到老手說「這裡需要使用雙環減針法和荷葉邊收邊」，由於大家並不是該諾，生活中並不會接觸到這些，並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欸...可以說詳細一點嗎？」徹行首先發問。

「就是可以3D打印塑膠，我記得是可以調整比例生成各種各樣的塑膠？主原料是SPLA，其他的軟化劑？還是硬化劑？我就不太清楚，但可以透過調整比例製作不同的東西出來。SPLA碰到空氣就會自己定型了。」

「那你說的那個SPLA會自己生產嗎？」塔比突然問道。

「是的，大概一天就能產個半罐，也可以從外部輸入。」

「積太多不太好，會溢出來。」

「總覺得莫名的像某種東西啊...」徹行感慨道。

「喂！我不想聽。」雷羋罵道。

「反正通常會選這個機能的人都是在工廠裡工作，小部分是不想帶餐具的人。」

眾人算是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雖然某些細節仍然模糊不清。太陽則是趁著眾人問問題的時間哩，將塔比的手給安裝了回去。

「謝謝。接下來可以幫我看一下這一個嗎？」雷羋將褆邃的手挪到太陽面前。

塔比和禔邃兩人姿勢互換，太陽的手輕輕托起了褆邃的手，隨著拆解和摸索的進行，粗短的手指不停地觸碰，褆邃則感到一陣莫名的噁心感。

「嗯⋯⋯這個是？PLU4火焰噴射器？！」

隨著太陽慌張地大喊，社窩內其他社員紛紛轉頭。

「怎...怎麼了！」禔邃問道。

「你怎麼會有這種改裝！」

太陽的聲音顫抖著，整個人則從在椅子上搖晃地站起，椅子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地嘎嘎聲，太陽則拖著沉重地步伐後退。

（完蛋！這是什麼意思？）雷羋心感不妙。

「你⋯⋯想想看嘛！」，雷羋勉強擠出一道笑容，同時雙手攤開在胸前做出安撫的手勢。

「我想你朋友是恐怖分子！我現在要報警了。」太陽說霸隨即點開遠見系統。

「慢著慢著慢著！你再想想其他可能。」雷羋急忙伸出手、放到了太陽的手臂奮力下壓。

「恩......那就剩下工廠裡的焊接工和清潔工了。」太陽語氣中的緊張稍微緩和了一些。

雷羋悄悄用指甲用力地掐了一下褆邃的腰，褆邃身體猛地一顫，並用扭曲的聲音說：「沒...沒錯!」

「是這樣早說啊！嚇死我了！」

空間中劍拔弩張的氣氛消散，幾人都鬆了一口氣。

隨著太陽將禔邃的手安裝完畢，「謝謝！」禔邃說道。

禔邃試圖抽開手，卻發現有一股力量阻止。向下看去，太陽還沒有放開禔邃的手。

禔邃疑惑地抬頭看向太陽，只見對方嘴唇緩緩張開：「年紀輕輕就選擇進廠，一定很辛苦吧？」

一邊說著，太陽的另一隻手已經拉開了桌子的抽屜，裡面躺著一套摺疊整齊的黑白女僕裝。

「如果你需要錢的話，你以後就—」

禔邃幾乎是使出全力將手臂抽回，從椅子上彈起來：「謝謝！再見！」，動作連貫，毫無猶豫。

九點三十分左右，幾人在離開庫克西大學、回住宿處的路上。

「唉，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只能調查到這樣了。」褆邃嘆了口氣，疲憊地說道。

「是的呢！」

「我們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是的呢！」

「那這傢伙要睡哪裡呢？」褆邃指著一旁看起來毫無憂慮的塔比。

「我要和褆邃睡！」

「不行！」雷羋斬釘截鐵地打斷。

「那我要睡北極星酒店！」

北極星酒店，一晚住宿費高達三十萬SC的豪華酒店。住客享有專屬管家、私人量子懸浮艇接送，不說酒店的設施、餐飲了，就用每間套房都有逃生暗門來講就能表示出住戶的不一般了。

「你就睡在幸依的房間裡吧，反正也沒人住。」雷羋蹙眉以手遮眼提議道。

「嗚嗚嗚⋯⋯我怕鬼，不敢一個人睡。」塔比垂下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委屈。

「塔比......這世界上沒有鬼。」褆邃無奈地說。

「有！我看過！」

「疑？我記得幸依的那棟公寓有鬼魂驅散裝置吧？」，徹行突然插嘴道。

「啊！對！我怎麼就忘記了呢？」，禔邃恍然大悟地拍了下額頭。

「你騙小孩嗎！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鬼！」，塔比語氣帶著不滿。

塔比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細線，臉頰因憋著一股悶氣而略微鼓起。而褆邃塞滿疲憊的眼神似乎已經再也裝不下其他東西了。

（......這傢伙人格分裂吧......？）

褆邃似乎是沒力和塔比爭了，隨後說道：「......你看到鬼的時候打給我好嗎？只要你打，就算是半夜我都會過去你那裡。」

「真的嗎？好！」塔比爽快地回答，聲音中帶著一種小孩才有的直率與無所謂。

夜色已深，周圍的教學樓燈火稀疏，只有零星的窗戶透出燈光，看著都能感到焦慮和疲憊。

路燈照在校園的人行道上，樹根悄然掀起的鋪路石上，讓幾株頑強的野草得以生存。

十二點三十分，大家各回各家後大約三小時後。

雷羋獨自在房間內撥通了一通電話號碼。

雷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給人生人勿近的感覺，這讓許多人誤以為他總是心情不佳。然而，若有人見到此刻他眼神流露的厭惡與無奈，便能明白平日的他其實只是表情內斂而已。

「我是０，按照約定時間向您匯報最新情況。」

「找到實驗品了。」

「是。」

「實驗品——」

「只有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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